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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離塵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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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氣連枝,他與這位居塵師弟也有過數面之緣。昔日俊朗愛笑的師弟,今日卻落得這般田地,怎能讓他不唏噓悵然?

就連向來心直口快的陸靈,此時也抿緊了雙唇,不知該說些什麽才好。她只能默默地望著被並稱為“誅妖盟四傑”的慕子真。那位平日不茍言笑、冷漠肅然的天玄門大師兄,此時卻微微揚起了唇角,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色來:

“多謝諸位出手,只是慕某心意已決,諸位請速速離去罷。”

是了,他們出手又能怎樣?只是將這死局拖延片刻,仍是無濟於事。他們無法放任妖魔居塵離開,慕子真仍舊面臨生死抉擇,仍要重覆方才奪命之招。他們的救助之舉,或許只是再添一次抉擇的痛苦罷了。

畢飛心中一沈,他拖著右腿緩緩邁出一步,擡手沖慕子真作了一揖,緩聲道:“慕師兄,我們已尋得解除魔氣之法……”

這幾個字,讓慕子真的眼睛瞬間亮了,可這光芒卻又轉瞬即逝,他的眼睛霎時又黯淡了下去。他牽扯了唇角,勾勒出一抹疲憊的弧度:

“太遲了。”

慕子真笑了,那笑容卻比哭還難看。而畢飛也止住了話頭,因為他明白,慕子真說得沒有錯。

是的,太遲了。即便畢飛他消弭了居塵的魔氣,又能如何?其實他們每個人都心知肚明,從居塵擋下那一招、穿胸而亡的時刻,他就已經沒了活路。直至他被變成屍人,眾人所尋找的解除魔氣之法,也只是令他重回清靈、平靜往生罷了。

歸海鳴提起銀槍,跨前一步,站定在魔化居塵面前,冷冷道出兩個字:

“我來。”

十餘年前,若不是小道士居塵心懷不忍,放過青川山上那條小小鳴蛇,歸海鳴早已隨著爹娘一同被封在七印星柱之中,成為禁錮應龍的封印。因此,在之後的種種際遇裏,即便對天玄門懷有滔天恨意,歸海鳴也秉承“仇必報,情必還”的信念,看在居塵的面子上,數次放過慕子真和其他天玄門弟子。

直到玄麒真人與七印星柱的秘密曝光,歸海鳴方知當日天玄門殺傷妖靈,實為末路窮途,況且玄麒真人以千年修為保護妖靈內丹,令它們元魂不散。若不是應龍暗中吸食妖力,歸海鳴的父母本不會殞命。直至那一刻,歸海鳴才徹底放下了對天玄門的仇恨。

今時今日,面對曾經的恩人,歸海鳴唯一能為他做的事情,卻是持槍以對,了結居塵這悲哀的命運,也為他們師兄弟減輕一分痛苦。

“不,由我來。”

慕子真擡起右臂,攔住了歸海鳴的長槍。他堅定地搖了搖頭,下一刻,提起手中青鋒長劍,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妖魔居塵的身前。

此時,居塵仍被烈風之法束縛,雖是掙紮咆哮,卻半分動彈不得。慕子真只需輕輕一劍,便可穿過居塵的顱腦,無須什麽繁雜招式,更不必玉石俱焚。然而,這奪命之招,越是輕而易舉,手中的長劍便愈加沈重……

小竹已不忍再看,她別開了眼去,垂頭望著地面塵土。陸靈亦是如此,她閉上雙眼,握緊了手中的半月戟。畢飛無聲嘆息,他擡眼望向天幕,凝望那似血殘陽。唯有歸海鳴屏息凝神,他劍眉緊蹙,神情肅穆,將慕子真那有若提線木偶的僵硬動作,將那重逾千鈞、生硬卻又決絕的一劍,收進眼底,刻於心間——

一道腥紅血線,濺射在慕子真的側臉上。

嘶吼咆哮之聲,戛然而止。只聽沈悶聲響,那猙獰可怖的龐然魔軀,終是重重倒下了。濃稠黑血在地上蜿蜒流淌,映著那未散的冰霜,黑白分明,分外淒涼。

看見那腐黑的軀體,憶起初見時的景象,小竹只覺眼眶一熱,一顆心空落落地沈了下去。眼前這一幕慘劇,似又掀起漫天血霧,將過往種種慘劇,再度現於她眼前:

當日“九煌”玄翼為了風淩角,將蕭行之斬首取角,拆散了一對璧人。她記得身懷六角的言若詩,是如何無助地捧起夫君的頭顱,最後暈倒在血泊裏。

那應龍尊者之“虛影”,利用鐘無嘉的怨氣,將她變成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而她的兄長為了保護妹子,竟被變成了妖蛇。她記得那妖蛇,是如何化為鐘無嘉指縫間的塵土,最終飛散在天地之中。

至於居塵,她雖和居塵不熟,但她知道,居塵是小蛇哥哥的救命恩人,是個有善心的好人。可就是這樣的好人,卻被“魂煞”帝奴使出這等殘忍手段,落得如此淒慘的下場。

她再也、再也不想看見好人受苦,再也、再也不想看見好人受這生死別離。

她,一定要封印應龍,無論要她付出怎樣的代價。

就在小竹於心中暗暗起誓之時,卻見黑血蜿蜒,緩緩流盡,而那汙穢魔氣,也隨之盡數散去。漸漸的,那暴漲的身形恢覆了原樣,腐黑的皮膚褪去了顏色,尖銳的獠牙縮成了尋常的犬齒,賁張的血筋沒入肌理之中……

猙獰的面容再也望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熟悉的、俊朗的容顏。居塵的嘴角一貫是上揚的,像是總含著笑,像是對誰都不會生氣似的。若不是他眉心那個深深的血窟窿,乍一眼望去,他倒像是含笑入睡、夢見了什麽好事一般。

萬未想到,苦苦追尋的痊愈之法,竟是這有死無生的絕路。慕子真先是一怔,下一刻,他竟是仰面向天,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

癲狂笑聲,回蕩在這佛殿之中。

那是嘲弄,是憤恨,是不甘,是蕩不盡的憋屈,是訴不完的懊惱,是解不開的癡狂。

笑著笑著,那猖狂笑聲中,卻又帶上了些許顫音。那個向來堅忍剛強、寧折不彎的劍者,忽然跪在了那灘黑血之中,跪在了師弟軀體之旁,他將臉孔埋進了手臂裏,他的肩膀輕輕地顫動著,卻再未發出一點聲響。

天地無聲。

似血殘陽從廟堂屋頂的破洞中映了進來,正映照在那殿中的大佛之上。先前法術所起的天雪寒霜,此時漸漸消融。只見那佛像金身的面上,一行紅雪,如淚滑落。那低垂的雙眼,似乎是在凝望腳下的冥冥眾生,將他們的離合悲歡,一一收進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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