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雲生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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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飛舞,幽光散盡,先前種種幻象,皆隨風消逝。小竹、歸海鳴、陸靈等三人睜開眼,只見冰雪茫茫,滿目蒼涼,眾人正立於天玄門正殿前。而那銀發似雪的玄麒真人,則站在皚皚雪地之中。他右手執紫霄劍,左手豎起食中二指,以指腹輕輕擦拭著冰冷的劍鋒。

“畢師兄呢?他還沒脫出幻境?”陸靈四下張望,驚訝出聲。

她話音剛落,忽見虛空中凝起一道眩光。幽藍光點,如煙如霧,在半空中拉開一個流轉的漩渦。一道模糊的身影緩緩自漩渦中行出,那人黑發赤袍,正是畢飛。此時的他,嘴唇青紫,面色蒼白,鬢角亦被冷汗浸濕。陸靈慌忙上前,一把將之扶住,焦急地詢問:“畢師兄,你怎麽樣?”

“無……無事。”畢飛擡眼望向眾人,苦笑道,“看來是我修行未夠,定力不足,險些被心魔糾纏,長困於幻境之中……”

聽他這麽一說,陸靈忽地想到了那容貌纖麗、梨花帶雨的鹿佳兒。她頓時柳眉微蹙,道:“你瞧見什麽了?什麽心魔糾纏於你?難不成是個美若天仙、千嬌百媚的大美女不成?”

畢飛扯了扯唇角,勾勒出一抹勉強的弧度,極是苦澀:“哈,你想到哪裏去了……我,我見到了師父他老人家……”

說著,畢飛無奈地閉上雙眼,緩聲道:“我瞧見師父在赤雲山撿到繈褓中的我,看見他將我撫養長大,也看見了應龍尊者的虛影,是他將那邪法告訴了師父,迷惑了師父的心智。我……我還看見,師父將戚師叔……”

說到這裏,畢飛再也說不下去了。而小竹和歸海鳴卻已是心下了然:當日赤雲樓密陣中,那個五官方正、剛正不阿的武者化為石像,目流血淚的樣子,至今仍是歷歷在目。

不願畢飛徒增傷悲,小竹忙接口安慰道:“畢大哥,你莫多想了,那些都是幻象,是玄麒前輩給我們的試煉……話說回來,小蛇哥哥,陸姐姐,你們又瞧見了什麽?”

歸海鳴簡要說明了小孩與苦蠪一事,陸靈亦覆述了鹿佳兒與孫家的恩恩怨怨。聽了二人之言,小竹思忖片刻,忽拊掌道:“我明白了!玄麒前輩給我們的試煉,所謂的心魔,其實是我們各自心中最為忌憚、害怕的事情。我最害怕的,就是師父救不活。小蛇哥哥心中最放不下的,是他陰差陽錯召喚了應龍,釀成大錯,禍及被封於七印星柱中的父母。一直縈繞在畢大哥心頭揮之不去的,是當日與他師尊刀劍相向之時。而陸姐姐你最擔心的,是分不清精怪的好壞,不知是該幫還是該殺……”

小竹頓了一頓,她擡眼望向那鬢發皆白、宛若冰雪雕刻而成一般的玄麒真人,跨前一步,沖對方抱歉道:“前輩,多謝您方才的試煉,令我們明晰了心念,堅定了心智。我已做好準備,無論如何,也要救回師父,封印應龍。懇請您將紫霄劍借給我,拜托了。”

玄麒真人淡漠不語,只是靜靜地擦拭著手中長劍,並未作答。忽然他衣袖一振,背後的劍匣轟然開啟,紫霄劍鞘沖入虛空,又如落雷劈下,如有靈性一般,徑自套入了映射寒光的劍鋒之上,只聽一聲鏗鳴,劍鞘相擊,嚴絲合縫。

只見玄麒真人右掌一翻,紫霄劍便在虛空中蕩開一道紫光殘影,飛至小竹面前,停駐於半空中。小竹伸出雙臂,攤開掌心,那紫霄劍便順勢落下,降落在她手中。

“依照約定,諸位戰勝心魔,這紫霄劍,便借與諸位。”

玄麒真人聲若寒玉,淡然陳述。下一刻,他豎起兩指,捏了一個法訣,空中再度凝起幽藍光點,結成一個法陣紋樣。小竹一眼便看出,那法陣與墨白師父所使的相同,是“攬風神行”的縮地之法。

“冰魄寒潭,地處靈山密境,常人難以尋覓。事不宜遲,吾便送你們一程。”

聽得玄麒之言,小竹將紫霄劍抱在懷中,沖對方躬身一揖:“多謝前輩。”

玄麒卻再未作答,只是微一擺手,示意眾人離開。四人先後行入法陣之中,身形化為流光飛散,轉眼間便化身於千裏之外。在那蒼茫冰雪之上,只餘玄麒一人。他負手而立,凝望天玄門正殿之重檐金頂,忽悵然一嘆,緩聲道:“吾曾立誓,絕不離紫霄劍半分。老友,吾食言了。”

正如玄麒真人所言,冰魄寒潭位於靈山密境,此處天生異象。它雖不在北方苦寒之地,亦不在雪山之巔,而是處於山間深谷之中,終年被冰雪所覆蓋,縱使三伏夏日,那厚厚的積雪,也不曾消融半分。

華光散盡,四人聚形。放眼望去,只見山間銀裝素裹,樹木無半片綠葉,只剩嶙峋枯枝,枝上覆著一層寒霜,枝下掛著頎長的冰淩,宛若一把把明晃晃的利箭,反射著森冷寒光。一陣寒風吹過,震得枯枝震顫,那些冰匕便如暴雨般落下。好在四人皆非常人,小竹抽出腰間雙劍,歸海鳴揮舞蟠龍槍,陸靈抄著半月戟,畢飛祭出熾火符,將冰淩一一斬落。

穿過那蒼白枯林,前方是一片雪原。落雪皚皚,白霧茫茫,遮天蔽日,不辨東西。若是常人,定會迷失在這寒霧之中,一路仿徨,直至氣空力竭而死。不過這在四人面前,亦非難題。小竹捏了一個“馳風訣”,只見虛空中蕩起徐徐清風,吹散了迷霧,現出一條通路來。

踏過雪原,在那漫漫寒霧的盡頭,立著一個黑暗幽深的洞窟,洞口由堅冰所蓋。那堅冰如鋼似鐵,即便用刀槍劍戟斬擊,也未必能鉆出一條細縫兒。歸海鳴激發妖力,祭出鳴霄之焰,幽冥暗火終是將冰壁吞噬。四人踏入洞窟,只覺洞內冰寒刺骨。走過一段不見五指的暗道,約莫走了半個時辰之後,眼前景致,豁然開朗——洞窟深處是一個偌大的地宮。周遭石壁上長滿了大大小小的冰柱,那地宮中央則是一口深邃寒潭。潭面上結了一層厚厚的冰,仿若明鏡。而堅冰下的潭水,卻緩緩流動著,映出幽藍冷光。

在那剔透銀鏡之下,在那寒潭冰水之中,躺著一個烏發白衣的清秀身形。潺潺冰水,漾起他如烏檀一般的細碎發絲,幽藍流光,映在他合起的雙眸之上,也映在他一貫上揚的唇角之畔。

“師父!”小竹驚聲叫道。

她快步上前,湊至潭邊,望向寒潭中墨白的身影。這一看便讓她眼角飛紅,險些落下淚來。潭水中人與記憶中的師父別無二致,若非他面無血色,她簡直要以為師父只是在此偷懶小憩,而東海之濱的那場惡戰,師父在應龍焚火中灰飛煙滅的那一幕,不過是她的一場噩夢罷了……

“現在哭什麽?若是救不回來,將來有你哭的時候。”

耳邊忽地傳來沈郁的聲音。小竹擡眼一望,只見神將滄溟不知何時已立於寒潭之側。他身形魁梧,身穿青色戰袍,背一把玄鐵重劍,面目俊朗,英武威嚴。他攥著一個酒嗉子,仰首灌下一口,隨即瞥向小竹,冷聲道:“丫頭,讓你尋的東西,帶來了沒?”

“嗯,都帶齊了。”小竹重重點頭,她忙將紫霄劍遞了上去,一邊小聲詢問,“滄溟師父,你方才所說,難不成師父他能否救回,還是未知之數?”

“少說廢話,一試便知。”神將眉間成川,沈聲道。

他隨手將酒嗉子拋向一邊,跌得瓷片四分五裂,酒香四溢。下一刻,他“喝”的一聲,運氣於指,右手猛地一揮,那紫霄劍頓時沖出劍鞘,在虛空中兀自轉動不休,熒熒紫光,與冰晶之華相互輝映,流光溢彩,是為奇景。

滄溟左掌一翻,乾坤鼎、窺天幡、定魂珠三樣法器,竟似得到召喚一般,從眾人行囊中破風而出,徑直聚攏在神將周身,三物旋轉不休。

只見滄溟掌推袖揚,那窺天幡率先有了動作,幡子無風自展,霎時間化為一張銀光大網,竟將整個地宮籠罩於其中。畢飛見狀,不由嘖嘖稱奇:“原來如此。這窺天幡,竟是用來阻絕神法的。有此幡遮蔽,便是天界神祇,也瞧不見此間的景象了。”

就在畢飛讚嘆之時,神將左掌一沈,那浮空的乾坤鼎,便轟然落下,穩穩落於冰面之上,激起雪塵紛紛。滄溟冷眼一瞥,先右掌一推,將定魂珠送入鼎中,又從腰際解下那只翠玉葫蘆來。他將翡翠葫蘆攥緊在掌心裏,以指腹摩挲了片刻,終究將它拋入了乾坤鼎內。

“天道八荒,日月玄羅,返命封辟,瑯環化生!”

伴隨著滄溟的朗聲念誦,乾坤鼎內金光大作,那沈重的銅鼎,竟隨之震顫起來。金環流轉,定魂珠亦浮現五色流光,忽然那翡翠葫蘆中飛出一黑一白兩道光影,猶若太極魚一般,圍繞著流光閃爍的定魂珠,陰陽相生,追逐游動。

“起!”滄溟厲聲道。

那定魂珠被金光所托,自乾坤鼎中飛出,緩緩游移至冰魄寒潭之如鏡冰面上,正懸浮於墨白軀體的上方。眼見那黑白靈氣,小竹攥緊了拳頭,屏息凝神,不敢發出一絲聲息。她瞪大琥珀雙眸,望著滄溟。他高舉右臂,忽如雷霆斬落。

“破!”

他話音未落,那紫霄劍已如落雷一般,自上而下狠狠貫穿了定魂珠,將之插在寒潭冰面下的墨白心門之上。只聽一聲脆響,定魂珠應聲碎裂,陰陽魚鉆入冰下,瞬間融入墨白身軀之中。而被紫霄劍穿透的冰面,亦發出破碎之聲。未幾,寒潭冰層龜裂,細紋斑駁交雜。忽然,破碎的冰片竟然飛騰而起,繼而碎作冰屑,粼粼地飄散下來。

一時之間,冰花散落,仿若九天星辰,降臨人間。

在那漫天星屑之中,忽地立起一道清瘦身形。冰花落在他發上、肩上,濯濯幽光,映出他唇畔上揚的弧度,也映出他輕輕顫動的睫羽。只見睫羽微揚,露出一雙墨色星眸,他目光流轉,透出隱隱笑意,燦若星河。

小竹瞪大了眼,怔怔地望著面前熟悉的容顏,訥訥不能言。一直過了良久,她才邁開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向寒潭冰面,泫然欲泣。

“師父……真的是你……”

她剛踏上寒潭,便被人一把拎住了後領。只見滄溟面色一沈,冷聲道:“嚷嚷什麽?就他現在這副破身板,給你這一撲,又得躺回潭裏去。我可沒工夫再救他一次。”

“哈,我說好友,”那帶著笑意的清朗聲音,徘徊在冰窟之中,只見墨白揚唇輕笑,緩聲道,“原來堂堂神將所捏造的化身,也不過爾爾,如此不經事呀。”

神將不知從哪兒又摸出一只酒嗉子,昂首灌下一口酒,方才冷冷道:“哼,不過說這丫頭半句,你便出言回護。小黑白,我看你該改個名字,姓‘護’名‘短’。”

“護短又何妨?我護得光明正大。”墨白笑意更濃,道,“不像某人口硬心軟,口口聲聲說什麽‘不會插手半分,自求多福’,實則暗中出手,回護舊友。”

“啰唆!”滄溟截斷話頭,揚手將酒嗉子拋了過去。

墨白伸手接過,笑著飲下一口。不料一口酒剛剛下肚,他周身便升騰起白色輕煙,霎時間便化為一只黑白相間胖墩墩圓滾滾的大熊貓,一屁股蹲坐在冰面之上。他打了一個酒嗝,搖了搖毛茸茸的腦袋,抱怨道:“我說好友,你捏造的這化身也太不中用了,簡直是一口就倒。我看往後還有誰能陪你喝酒嘍。”

兩人唇槍舌劍,小輩們一時插不上話,只得幹看著。小竹剛才還泫然欲泣,此時看見熊貓師父化為原身,又破涕為笑。歸海鳴、畢飛二人,亦是面色輕緩,露出喜悅之意。唯有陸靈垂首不語,她望著那散落的定魂珠殘片,一臉為難。

片刻之後,她忍不住開口道:“聖君,神將,請恕陸靈冒昧。眼下定魂珠破碎,我無顏面再回師門。還請墨白聖君明示,那雲生鏡究竟藏在何處?我要帶回雲生鏡,封印應龍,也好將功贖罪。”

陸靈這一句,竟令墨白與滄溟二人同時默然。兩人對視一眼,滄溟冷笑道:“你自己搞出的爛攤子,倒看你如何收場。我可管不了。”

聽神將這句話,陸靈柳眉微蹙,疑竇頓生。卻見墨白聖君緩緩搖首,道:“對不住,陸姑娘,我剛剛返靈化形,此刻頗有不適,關於雲生鏡一事,我一時無法作答。但你放心,定魂珠損毀,是因我而起,我定會給你一個交代。”

“師父,你怎麽樣?哪裏不舒服?”小竹忙上前扶住墨白的胳膊,焦急地道。

墨白那藏在黑眼眶裏的大眼睛,掃向眾人之後,緩聲道:“丫頭,你我師徒許久不見,為師有話要對你說。”

聽出他的弦外之音,歸海鳴、畢飛、陸靈三人自是不便逗留,退至洞外等候。而滄溟則瞥了墨白一眼,在與對方交換了一個眼色之後,也消失了身影。冰洞之中,只剩下墨白與小竹二人。

小竹剛想為師父施展氣愈之術,減輕他的病痛,卻被墨白以一雙大掌摁住了肩頭:“丫頭,你聽我說。”

頓了一頓,墨白深吸了一口氣。他目光流轉,望著自己一手養大的小姑娘,沈默良久之後,終是緩聲道出一個驚天秘密:“小竹,你就是雲生鏡。”

隆冬臘月,天寒地凍。月色蒙眬,夜幕之中,雪羽靜靜飄落,又被北風卷了,飛舞輕旋,宛若梨花漫天。

在這寒冷冬夜,斷雲山中一片靜謐,只剩下北風刮過的呼嘯聲。莫說飛鳥鳴蟲,就連長著厚厚毛皮的野獸也都耐不住寒冬,找了洞穴蟄伏起來。然而就在這銀裝素裹、白雪皚皚的山道上,忽有一人踏雪而來。

那是一名清瘦青年,他一襲白衣似雪,發若烏檀,眉目俊秀。在這隆冬時節,他只穿了一件單薄的書生長衫,將兩手攏在袖中,卻並不像是畏寒瑟縮的模樣,而是唇角上揚,眉目含笑,悠哉游哉地走在落雪之上。

一枚冰晶輕輕飄零,正落在他的鼻尖。那人微微一笑,將修長的五指從袖籠中探了出來,任由雪羽落在他的掌心。未幾,那落雪便融化成了晶瑩的水滴,在銀月的映照下,宛若熠熠明珠。

青年無聲淺笑,他擡起頭望了望,漫漫蒼穹,銀月當空。須臾之後,他又垂下眼來,環顧四周,只見青山覆雪,滿目蒼茫。

厚厚的積雪,壓在青松針葉之上,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老松斑駁的樹皮,輕輕笑道:“老松啊老松,今日一別,或許再無相見之日了。願你早日修行得道,千年不倒。”

北風呼嘯,拂動松枝,積雪壓得松枝下墜,覆又反彈回去,倒像是那老松在向青年點頭致意一般。松枝輕顫,雪沫紛飛,落在青年的烏發之上。他也不去撣,只是笑著拍了拍樹幹,像是道別似的,然後又繼續踏雪前行。

此人正是墨白聖君。早已修成地聖之身的他,經好友神將滄溟的點撥,以及神器雲生鏡的聚法加持,修為突飛猛進。明天便是他飛升登仙之日,滄溟還曾與他約定:南天門相見,迎接友人飛仙。

所以這一夜,墨白信步閑游,將斷雲山景致盡收眼底,也向這居住了數百年的故鄉道別告辭。

今夜之後,他便將脫離塵世,再無紅塵紛擾,再無俗事纏身,斬情絲,斷凡塵,從此位列仙班,潛心修煉。

思及此處,墨白唇畔笑意更濃,那雙如墨玉一般溫潤的眼眸,映著盈盈月光,光華流轉,將斷雲山的一草一木,將那漫天飛雪,霧霭蒼茫,一齊收入眼中,刻印心間。他閑游漫步,走下層層臺階,步入山腳的一片竹林。

這竹林,本是墨白最愛之處。春日裏竹筍冒尖,又鮮又嫩;夏日裏竹葉成陰,遮蔽驕陽;秋日裏風拂翠枝,竹影婆娑。就連這萬物沈睡的冬日裏,雪羽飄零,落在翠竹之上,白如羊脂,青如翡翠,也是別有一番韻味。

就在他漫步竹林間,賞竹影映冬雪的這一刻,忽然墨白腳下一個踉蹌,似是磕到了什麽東西。這時節總不可能已冒了筍子,他彎下身,伸手拂去層層落雪。眼前景致,令他大驚失色,笑意全無:埋在雪地裏的,竟然是個初生女嬰。

她的小臉皺巴巴的,腦袋還不及拳頭大,身上竟還連著臍帶。墨白慌忙刨開積雪,將女嬰抱了出來,貼在胸口,想以體溫暖她。可那孩子許是凍得久了,小小的身子硬邦邦的,緊閉的雙眼上落滿了冰冷的雪片。此情此景,顯是回天乏術了。

望著那幼小的嬰孩,墨白心口一窒,他忙探出兩指,念誦“氣愈之術”的咒文,以仙術靈法為女嬰醫治,卻仍是不見起色。他不由蹙起雙眉,他不忍見這小小生命,剛剛降世,便遭此橫禍,她甚至未來得及睜開眼,瞧一眼這凡塵景致……

墨白微一思忖,從衣襟裏摸出一面古鏡。那古鏡通體銀白,背面雕刻著祥雲紋樣,並隱隱散發著金色流光,正是仙界神器雲生鏡。

“對不住,墨白要失約了。”

他輕聲說,也不知說與誰聽。下一刻,墨白將自身靈力運於掌中,那雲生鏡登時光華大盛,整面鏡子形態幻化,凝成了耀眼的金色光束,甚至映亮了竹林。只見墨白豎起兩指,催動靈力,將那金色華光,引入了女嬰的胸膛,瞬間沒入了她幼嫩的肌膚之中。

光華隱沒,暗夜再臨。靜謐竹林中,忽聽一聲洪亮啼哭:“哇啊……”

嬰孩的啼哭,打破了暗夜的寧靜。望著在他懷中哭鬧不止、蹬腿伸臂的女娃娃,墨白先前緊蹙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他揚起唇角,輕輕地逗弄了一下小家夥的下巴,這動作不知怎的,竟讓那女嬰停止了哭泣。小家夥睜開了一雙水亮亮的琥珀色大眼睛,好奇地望著面前的青年。

墨白見狀,揚唇淺笑,一邊伸指逗她,一邊輕輕道:“既然是月下竹林遇見你,那便喚你‘小竹’好了,月小竹。”

女嬰自然聽不懂名姓,她只是張開小嘴,啊嗚一口,咬上了墨白的手指,小口小口地吸吮著。

她這動作令墨白尷尬一笑,無奈地嘆了一聲:“哎呀呀……小竹,乖,你師父我可沒這功能……啊,對了。”

墨白忽然想起了什麽,他從腰間解下了一枚翠玉葫蘆,又將靈力灌註其中,自言自語道:“雲生鏡是仙界神器,滄溟雖借於我,助我修行,但終究還是要收回寶器,帶回天庭的。可眼下小竹元神已與雲生鏡融為一體,全靠神器法力續命……不行,不能讓他找著小竹,三十六計走為上!”

他撕下一片衣擺,小心翼翼地將小竹裹好,又將翠玉葫蘆放在繈褓之中。這翡翠酒葫蘆,本是滄溟所贈,眼下卻被墨白以術法制成封印,用以隱藏他與雲生鏡的靈氣,令滄溟遍尋不著。

墨白抱起小竹,挺直脊背,擡眼望向茫茫天幕,月影蒙眬中,輕聲道了一句:“好友,對不住了。”

說罷,墨白捏了一個法訣,施展“攬風神行”的縮地之法。虛空中凝起綠熒光,結成熒熒法陣。他抱著小竹步入陣中,瞬時消失了身影。

華光盡散,萬籟俱寂,斷雲山重回暗夜。月映青山,天地蒼茫,只餘雪羽紛紛,無聲零落。

潭水粼粼,冰花燦燦。在這冰魄寒潭內,冰淩透亮晶瑩,閃爍著冷色寒光。墨白坐在潭邊,於這冰雪之境,將昔年舊事,娓娓道來。

“在那之後,”他長嘆一聲,緩聲道,“我便抱著你入住平城,而後又因白澤一事,隱居青川山。”

小竹點了點頭,輕聲接口道:“所以,當日誅邪盟四派殺上青川山,甚至用詭計將你封印,師父你都絕不承認雲生鏡的存在。而你刻意隱瞞滄溟師父,隱藏自己和雲生鏡的靈氣,令三界尋不得,也是怕他向你索要雲生鏡……”

說到這裏,她擡起眼,那雙琥珀色的溫柔雙瞳,映出了面前師父的身影。

只聽她恍然道:“這下子我全明白了。因為誅邪盟封印了師父你的法力,所以滄溟師父才會找到你,他才會故意出現在白河鎮,假扮賣食鐵獸的小販。而師父你那時轉頭跑掉,是為了讓滄溟師父去找你,而不是將註意力放在我身上,察覺我便是雲生鏡的化身……”

小竹頓了一頓,她伸手抓住了墨白毛茸茸的大掌,輕聲道:“師父,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保護我。你不想滄溟師父、不想誅邪盟的人發覺雲生鏡的下落,只因為我失了雲生鏡的法力續命,便會立刻身亡,對不對?”

墨白未出聲作答,只是悵然嘆息,繼而緩緩頷首。

將師父那悵然模樣收入眼中,小竹忽然揚起唇角,勾勒出一抹淺淡笑容。她伸出雙臂,環上對方圓滾滾的身軀,將臉孔埋在墨白毛茸茸的胳膊上,輕聲道:“師父,謝謝你。”

聽她道謝,墨白先是一怔,隨後厲聲道:“丫頭,你可別做傻事!師父救你回來,可不是想看你送死的!”

小竹搖了搖頭,柔嫩的面頰蹭在溫暖的毛皮上,她貪心地汲取著熊貓師父身上暖熱的溫度,過了許久,才輕聲作答:“師父,你這麽辛苦才救回小竹,我要是還想不開做送死的事情,那不是對不起您嗎?”

墨白呼了一口氣,大掌輕輕揉亂了小竹柔順的發絲:“丫頭,你能這麽想,師父就……”

“可是,我也能感覺到……”小竹忽而開口打斷了墨白的話,“我知道師父心裏一直很不好受。應龍作亂,危害四方,師父你若祭出雲生鏡,便可以阻止他,可你為了我的命,一直將這個秘密藏在心底。直到現在我才明白為什麽你在聽到應龍殘暴、神州罹難的時候,會露出很哀傷的神色。師父你一直在自責,在內疚。”

被她說穿了心中最為苦悶之事,墨白沈默無語。

小竹放開雙臂,向後退開了一步,她挺直脊背,面對面地望向熊貓師父。如今她再不是那個依賴師父的女娃娃,而是一個獨立堅強、有責任、有擔當的少女。

她輕輕地揚起唇角,將笑意寫在面上,寫進了琥珀般溫潤的眼眸之中:“師父,天下蒼生,神州安寧,這話題太過龐大,看似離我極遠。我一個小姑娘家家,又怎能管得了天下百姓,管得了萬物蒼生?但我知道,若不阻止應龍,住在平城的白澤哥哥與柳嬤嬤,就會首當其沖。借出紫霄劍,點破我們心魔的玄麒真人,看上去兇巴巴的、但其實有情有義的慕子真,都會倒大黴。還有命運坎坷的言若詩言姐姐、愛占小便宜的藺白澤,他們都將面臨滅頂之災……”

說著,小竹不由回憶起這段旅程中的種種景象:鼎山村的鴻飛與郭大叔,遭受世間不公而妖化的鐘無嘉兄妹,情比金堅的伴侶蕭行之、言若詩,赤雲樓的正德真人與被囚禁的妖靈異獸,被妖毒所染的天玄門師弟居塵,以及帶著他走遍天下尋找治療之法的慕子真……那些人,那些事,宛若發生在昨日,歷歷在目。

小竹定了定神,繼續緩聲道:“師父,我不想那些悲劇再度上演,我想保護我的親人朋友。畢大哥是我一生摯友,他溫和善良,數次救我性命。還有陸姑娘,她雖然性子急躁,但說一不二,敢愛敢恨,我們亦曾並肩而戰。至於小蛇哥哥,我絕對絕對不要再看見小蛇哥哥為昔日放出應龍而自責傷悲,也不要看見師父為隱瞞雲生鏡的下落而內疚……”

那雙琥珀色的溫潤雙眸,綻放出堅定的光華。小竹握緊了拳頭,直視面前的師尊,沈聲道出自己的決定:“師父,我不要再隱世逃避,我要戰鬥,封印應龍!”

與此同時,在遙遠的東海之濱,正是一派風起雲湧、怒海咆哮的景象。

黑壓壓的烏雲遮天蔽日,厚重雲層間隱隱有雷光閃動。伴隨著陣陣雷鳴,暴雨傾盆,巨浪滔天,狂風呼嘯,丈高的浪頭一遍又一遍地擊打在巖壁上,似乎是要將世間萬物吞噬殆盡。

就在這風高浪急的海面上,立著一道高瘦的黑影。

那人披著一襲黑色長袍,戴著一個半截的銀色覆面,遮住了眉眼,只露出青紫的薄唇來。他漂浮在虛空之中,全身散發著濃重的黑色濁氣。只見他攤開右掌,一簇暗紫色的幽火,竟是沐著狂風驟雨,忽然躥升燃起。

那幽紫暗火,搖擺躥動著火舌,仿佛在向那銀面人講述著什麽。若仔細聆聽,還能聽見細碎的聲響,那無情冷酷仿若念誦經文一般的濁音,既似迫近,又似源於千裏之外。

“墨白聚靈化身,雲生鏡再現於世麽……”

一道霹靂電光,劃破陰霾天幕。熒熒紫光映在那黑袍人的銀面之上,反射出冰冷光華。那人屈起五指,將暗火握滅於掌心中,隨後輕輕揚起唇角,在唇邊勾勒出一抹嘲諷的弧度。

“呵呵,有趣了。”

番外 狐騙



長江邊,清晨霧霭彌漫。江面之上,在天與水之間,似是拉開了一道淡白幕簾,看不真切。透過迷蒙白霧,只聽見朗朗的讀書聲,被蘊著水汽的晨風遠遠送來——

“小人閑居為不善,無所不至,見君子而後厭然……”

稚嫩童聲整整齊齊地念著句子。

繼而,便聽得一清朗男聲,隱隱含著笑意:

“‘小人閑居為不善’,這句便是說小人在獨處的時候,什麽壞事都會做出來。但一旦見到君子,他就會覺察到自己的行為不好,於是遮遮掩掩……”

日頭稍起,晨光穿透迷霧,在江面上映出點點波光,也映出了岸邊那小小的木屋。暖陽自窗欞中穿過,灑下一地金色,灑在窗邊孩童的臉上,將胖胖小臉上細微的絨毛,也都映得清清楚楚。

“夫子夫子,我知道!”木屋裏側一個圓臉的小鬼頭,將手臂舉得高高的,“這就是夫子你上次說的,自……自慚形歲!”

“笨!是‘穢’,不是‘歲’!”坐在圓臉小鬼邊上的男孩兒,皮膚微黑。只見他不屑地斜了同座一個白眼,伸出小手,想也不想,一巴掌拍上對方的後腦勺。

見此情景,在場唯一的大人,不怒反笑。

那是一個身著青衫的青年。即便不看他手中的書卷,也覺此人面目五官甚是書卷氣。只見他眉目清秀,發冠很是整齊,鬢角一絲不亂。

唇角微揚,黑眸之中盡是笑意。他揚手,以書卷輕叩黑皮小鬼的腦袋,以示懲戒——動作幅度雖大,下手卻極是輕柔。

再然後,他從袖中掏出兩根糖棍兒,先遞給圓臉小家夥一根,笑道:“獎你活學活用。”又遞給小黑皮一根,笑說,“獎你記得牢靠。”

屋中一共有六個孩童,見了此景,登時“夫子夫子”地喊成一片,各個都要糖。青年一一應了,暫且停了課堂,逐一將糖棍遞給孩童們。

娃娃舔著糖棍,眉開眼笑,嬉嬉鬧鬧地說話。靠窗的那個胖乎乎的小鬼,先前專註於念書,這下卻搖頭晃腦地往窗外去望。

這一望讓他“啊”了一聲出來:“有只小狐貍!”

娃娃們一股腦地湊到窗邊望去,青年亦不例外。

江邊水岸,嫩綠的雜草地上,一只小小的白狐靜靜地停在那兒。江風輕輕拂動它雪白的絨毛,一雙碧綠的眼直直地向木屋這裏望來。

小家夥們都覺得新鮮,驚嘆的“哇哇”聲不斷。小黑皮膽子大,一邊沖著白狐“區區”了兩聲,一邊要翻窗子往外跑——卻給青年伸手摁住肩膀,攔下了。

屋內的動靜驚起草地上的麻雀,飛了又落。可那小狐貍卻仍是不動,依然那般靜靜地望過來。

莫名地,青年的視線與之對上了。

被那樣一雙眼凝視著,青年的心中不免有些發怵。對於獸類的眼神,他自然是從來未曾研究過。在那碧眼之中,他瞧不出悲與喜,瞧不出任何情緒,唯一能確定的,只是它仍這麽靜靜地望著自己。

晨霧又起,漸漸彌散,浸到了岸邊。那雪白的毛融入霧霭當中,似是隱去了。可青年卻分明覺著,那雙翠綠色的眼,仍是鎖定自己,似是天地間再無他物一般。

青年愈是生奇,愈是生疑。叮囑小鬼待在屋裏之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吱呀一聲,驚得樹上鳥振翅飛離,也讓那小小白狐動了——卻不是驚得逃去,而是緩緩地向他走來。

行至青年面前,小白狐停下步子,蹲坐下來,昂首望他。

眼見小狐貍生得可愛,尾巴還不時搖動,青年蹲下身子,探手輕輕撫摸了下那如雪的柔毛。

小狐貍不避,只是靜靜地坐著,凝視著青年,任由他輕撫自己的脊背。半晌之後,它忽然伸出前爪,搭上青年垂下的左手。

“哈。”青年揚起唇角,勾勒出淺淡的笑意,再不覺有異,只知這小狐貍顯是與他有緣。他輕輕反握住那只小巧的爪子,輕笑。

小家夥們見小狐貍非但不傷人,還與夫子處得很好,一個個都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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