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雲生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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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及待地奔出屋,圍著小狐貍七嘴八舌。膽子小的只敢伸手摸摸毛茸茸的尾巴,膽子大的揪起小狐貍的耳朵。一開始小狐貍還能忍著不動,到最後顯是怒了,輕輕一躍,便跳上青年的肩頭,幹脆把腦袋埋在他的頸邊,再不動彈,似是睡著了一般。

青年無奈地牽動唇角,拍手招呼小家夥們回屋,又繼續念起“小人閑居為不善”來。

專註於講解手中書卷的他不曾看見,頸窩邊的小白狐,偷偷瞇起一只眼,以那雙碧綠的眸子,靜靜地凝視著他的側臉。



已近正午,何子晏將小家夥們送出屋外,目送著他們邁著小短腿,三三兩兩地跑向漁舟,喊著爹娘,嚷著肚子餓。他輕笑一聲,轉身回屋收拾起板凳,又將書卷疊整齊了,端端正正地擺好。

見他手上忙著拾掇,小狐貍忙跳下他的肩膀。晃了晃毛茸茸的尾巴,它仰頭看著他的動作,隨著何子晏的腳步,從小屋的這一頭繞到那一頭,卻始終蹭著他的腳邊打轉。

何子晏見了,不禁好笑。他想也不想,竟像是叮囑娃娃們一般,對著腳邊的小狐貍念了一句:“乖,那邊坐著去。等一會兒便好。”

滿是白色絨毛的小耳朵動了動,似是聽見了一般。然而小狐貍仍是仰頭望著他,仍是粘在他的腳邊,偶爾甩甩尾巴,拭過他的布鞋。

揚起唇角,何子晏更覺好笑:我怎的糊塗了?竟跟它講起了道理,以為它聽得懂一般。想到此處,他笑著輕輕搖首,再也不多說,只是蹲下揉了揉小家夥的腦袋,便又起身收拾起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漸漸便隱了陽光,天色微暗。不多時,灰色天幕便落下雨絲,砸在泥土上,淅淅瀝瀝連成一片。再不久,泥地上匯了水窪,水珠順著檐角滑下,落在水窪裏,急一聲,慢一聲。

何子晏擡頭瞥一眼窗外,天地之間的雨簾,隔了遠處岸邊柳樹,真若青煙似的。他取下木撐子,合了木窗,拿起門邊的蓑衣穿上,繼而又蹲下望向那雙綠眸,伸出手,笑著詢問:“可隨我來?”

小狐貍毫不遲疑地搭上爪子。何子晏輕笑出聲,將小東西抱在懷裏,攏好蓑衣。

雨聲淅淅,打在鬥笠上,又順著沿兒滑下來,在眼前拉開一道珠簾。蒙蒙煙柳看不真切,何子晏順著小路往自個兒的屋裏走,泥水濕了布鞋。小狐貍被摟緊在蓑衣裏,倒是半滴雨也沒淋著。

待到推門進屋,何子晏先是將小家夥放到桌上,方才回身脫下蓑衣抖落雨珠。而小狐貍蹲坐在桌上望他,見他彎下身擦拭起褲管,它忽地轉頭跳下了桌,在屋中打量一圈後,徑直奔至木床下,再回身之時,口裏竟叼了一雙幹凈的布鞋。

眼見小狐貍叼著鞋走到他的面前,何子晏先是一楞,繼而便輕笑道:“多謝。”

對於這小家夥的善解人意,何子晏不由得想到“通靈性”這個說法來。於是他幹脆蹲在小狐貍的面前,笑道:“我姓何,名子晏。既然你願意隨我回家,我便給你起個名兒,可好?”

小狐貍竟當真點了點腦袋。何子晏更覺此狐通靈,與自己有緣。他思忖片刻,輕聲詢問:“見你一身似雪柔毛,便叫你‘小雪’,如何?”

小狐貍瞪他一眼,竟然轉了個身,以屁股沖著他,抗拒之意很是明顯。他更覺得好笑,於是繞到它的正面,笑問:“那就……小白?”

碧綠的眼瞥來,毛茸茸的尾巴高高豎起,掃過何子晏的臉頰。雖是不疼,但這個動作怎麽看都不像是滿意的表現。見那雙碧眼瞥了自己之後,小狐貍便昂首望向別處,再不看他,何子晏突然有種感覺——他被狐貍鄙視了。

這個認知讓他啼笑皆非。沈吟良久,他輕撫小狐貍的脊背,輕聲道:“你的眼睛好似碧玉,白與碧,我便取個諧音,喚作‘白璧’可好?取白璧無瑕之意,你覺得如何?”

小狐貍的身形一頓,只那般靜靜地蹲坐著,許久也不動彈。正當何子晏以為它對此仍是不滿,正思量著是否再換一個名的時候,它卻回過神來,伸出小爪子,搭上他的手。

見它不偏不倚地望著自己,何子晏忽然覺得,它好似望了許久一般。自初見那一刻,它站在煙柳之下的草地上望來,便這般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仿佛是有話要說似的。

輕輕搖頭,暗笑自己想得太多。何子晏輕喚一聲:

“白璧。”

小狐貍忽然縱身跳上他的肩頭,將臉深深地埋進他的頸窩裏,良久不曾擡起。



就這般,何子晏多了一位“狐友”。

這位“狐友”的脾氣甚是古怪,比起讀書的娃娃們還要難教。他為它準備了白飯,拌了些碎肉,一起放在盆裏。可白璧卻連瞧都不瞧食盆,視而不見地踱過去,然後徑直跳上他的木桌。

何子晏暗暗好笑,認命地端起食盆擺在桌上,還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可那白璧還是不搭理,卻蹲坐在他的手邊,見他夾菜,它想也不想地咬上一口。

這家夥,還真是個娃娃脾氣,難不成還要他餵麽?何子晏揣著明白裝糊塗,佯裝不明白,只道小家夥餓了的時候自然會吃東西。誰知道白璧卻是個不合作的,只要不是他餵來的食物,便半口也不吃。

到了最後還是何子晏心疼,怕小家夥餓著,只好由著它耍賴,由著它跟自己同吃——若說是小娃娃,那還能說些道理,讓他們明白莫要養成飯來張口的作派。可再怎麽通靈性,白璧也還只是小狐貍,他怎能奢求讓它明白什麽做人的道理?

不過,雖然白璧對吃飯的地點和人挑剔了些,但萬幸的是它半點不挑食。何子晏吃什麽,它便吃什麽,也從不像一般狐貍那樣,會去村裏偷雞。

更神的是,何子晏看書的時候,它還會坐在一邊跟著看。原本他只當白璧是望著書發呆。可有一次,他看完書卷打算翻頁的時候,白璧忽然伸出狐貍爪子,摁住他的手,直到它看完了那頁之後,才松開爪子,示意他可以翻頁了。

那一刻,何子晏全然呆住了,錯愕、驚奇、難以置信……就算是再通靈性的動物,也不可能識字啊!除非……

他呆望了白璧半晌,最終忍無可忍地咳嗽一聲,合上書卷,正色道:“白璧,你……你是不是……精怪?”

誰知道小家夥斜了他一眼,幹脆甩著尾巴瀟灑地一轉身,拿屁股對著他,埋下頭睡覺,再不搭理他。

面對如此直白的拒絕,何子晏登時無語。

想了好半天,他勉勉強強將方才的事情歸結為巧合——然而其實在他的心中,早就隱隱約約地有了別的答案。更令他不曾料到並大為驚訝的是:就算方才認為白璧是妖異,他竟是驚訝大過驚恐,並沒有覺得畏懼。

望著那雪白的毛茸茸的尾巴,何子晏在唇邊揚起苦笑的弧度:巧合也好,妖異也罷,白璧已然成為他的小友,只能以“緣”字做解。

然而,讓何子晏不曾料到的是,這位似是有緣的小友,竟會向他下了殺手……



那一夜,細細雨聲自窗外傳來。春雨潤物細無聲,水珠在檐角逐一凝聚,淅瀝而落,在地上水窪裏,時緩時急地奏出一支淺淺和歌。

這無月的暗夜,也讓屋中一片黑沈。何子晏本是睡得香甜,可漸漸便覺胸口越來越沈,像是壓了一塊大石,壓得他動彈不得,就連呼氣都困難起來。而與此同時,他也覺得脖子愈發生疼,並且不多時便變本加厲,疼得越來越厲害。

自熟睡中轉醒,何子晏動了動眼皮,想要直起身子。可就是這麽個再簡單不過的動作,卻讓他耗費了十足的力氣。頸項上的痛感越發難以忍受,他忍不住“嘶”地抽了一口氣,努力想睜開眼——蒙蒙眬眬之中,只在那一片漆黑裏,看見一雙綠瑩瑩的眼。

即使還算膽大的何子晏,在夜半時分,於黑暗中看見這樣一雙充盈妖異之色的綠眼,也難免心頭一顫,脊背爬上莫名的寒意。他下意識地倒吸一口冷氣,此時方真正覺著什麽叫那一個“怕”字。

然而不消片刻,他便回過神來:必是自家白璧爬上床來,壓著他了。正想輕笑一聲,將它搬至一邊,可他又覺得不對勁——

脖子上疼得厲害,他伸手一摸,痛得鉆心的同時,竟然摸了一手的黏稠溫熱。

何子晏忙起身掌燈。可起身下床的那一刻,一陣眩暈讓他頭重腳輕,差點一頭栽倒下去,幸好他及時扶住床沿,才強撐住了。忍著難以言喻的虛浮恍惚之感,他探手於桌上摸索,終於燃起了燈燭。

眼前的景象令他驚得呆了:只見自個兒的掌中一片鮮紅。楞了半晌方才明白過來的何子晏,忙低頭去看,卻見中衣的領口盡被染紅。探手去摸,脖子上的傷口仍未止血,溫熱液體頓時紅了指腹。

他慌忙拿了布摁住傷口。他忍痛直起身,剛想去櫃中尋些傷藥,就在轉頭之間,卻見床鋪之上,白璧正蹲坐在那裏,綠眸鎖定著他。

它的嘴邊滿是鮮血,染紅了白毛。

妖異的碧綠狐眼,雪白的毛皮之上有斑斑點點的血跡,這景象是說不出的詭異。更讓何子晏驚懼的是,白璧的狐臉上,竟分明拉出了一抹似笑的神情……

眼見這一幕,何子晏又驚又怒,嚇得他打了一個寒戰。也不顧屋外雨夜,他開門沖了出去,拔足狂奔。

白璧卻仍是那般靜靜地蹲坐在那裏,望著他的動作。直到搖晃的門被風關上,直到青年的身影消逝於暗夜之中,再也望不見了,它才終於移了視線,轉而望向窗外,細密的雨絲織著一道茫茫雨簾。

桌上的燈燭仍是亮著,搖曳的火光將小狐貍的影子投映在墻壁之上,晃出陰晴不定的詭異陰影。一眼望上去,竟再不似原先那只短腿兒的小狐貍,而是一道頎長的黑影……



對於何子晏來說,“白璧是狐妖”這個認知,還不及“白璧要殺他”這個認知來得驚悚。然而當他半夜三更敲開大夫家的門,面對老伯大驚失色的追問,何子晏忽又遲疑起來——若據實相告,村人必定要聚集除妖的……

想到那個圓滾滾的小毛球,乖乖地蹲坐在他的手邊看書,又或者是隔著木桌子與他搶菜;有時它什麽也不做,只是倚在他的腳邊,靜靜地以翡翠一般的眼睛凝望著他。

從驚懼之中冷靜下來的何子晏,越是思量,越是覺得,白璧並非兇殘妖異,那個會在自己腳邊埋頭睡覺的白毛小狐貍,不至於有心害他。

想到這裏,何子晏打定了主意。面對大夫的詢問,不擅長說謊的他,支支吾吾想了半晌,最終扯出了一個連娃娃都騙不過的借口:被狗咬了。

再不給大夫質疑“狗怎會咬到脖子上”的工夫,何子晏一待傷口被裹好,便作揖告辭。行出屋外之時,東方已泛了魚肚白,細雨卻還未停。大夫借來油紙傘,何子晏忙連聲謝過,接了油傘,踏上回家的土路。

雖是心意已決,可一想到要與一只狐妖談道理,何子晏心裏難免還是嘀咕。一路上,他便這麽一直思忖著說辭。可還未等想好,他就已行至家門前。

望著再熟悉不過的柴門,他卻直直地楞住。

一時之間,萬籟俱寂,只聽見細雨落在傘面油紙上,那微微的沙沙聲響。

天越來越亮了,煙雨之中,柳枝隨風搖曳。天地間,那一道細密的珠簾,將遠處的物事蒙蒙眬眬地隱去了。檐角水滴匯聚落下,竟似晶瑩寶珠,墜落地面,良久,便聽一聲“叮咚”聲響。

仍是未想出什麽合適的說辭,何子晏不禁在唇邊勾勒出一抹苦笑來。常言道,書到用時方恨少,可憐他寒窗苦讀數年,現下搜腸刮肚卻也想不出什麽良策。半晌之後,他終是合上紙傘,輕輕甩落水珠,再然後曲了手指,輕聲扣上柴門:“白璧?”

回答他的,自然只有漫天落雨之聲。喚了兩句,他不由覺得好笑:明明是回自家屋子,怎的客氣起來?再說,就算白璧是狐妖,也不代表它會應門啊!

想到此處,何子晏伸手推門——可就在他觸及木門的那一瞬,門竟自行開啟了。伴隨著吱呀的聲響,映入眼簾的,還是那雙碧眼。

他打了個寒戰,卻並不覺得太過意外。他看見,原本一直蹲坐在正對門扉的木桌上,直直望著門口的白璧,在見到他的那一刻眼光閃了閃,隨即轉過頭去,趴在桌上,以屁股對著他。見到這一幕,何子晏覺得這一趟,他是來對了。

“白璧。”他輕聲喚著,繞到小狐貍的面前,“我們談一談,好嗎?”

白毛狐貍一甩尾巴,將腦袋埋進前肢裏,好似聽不見一般。

思忖到白璧的異能,何子晏原先還存著些許的畏懼之心,可現下見到它這樣幾近孩子氣的處事方式,他是連個“怕”字也都忘卻了。眼見小狐貍這般不合作的態度,他伸手拽了小家夥毛茸茸的尾巴,示意它過來。誰知小鬼既不用異能抵抗,也不曾如他所願地聽話回身。扯著扯著,一人一狐竟然較起真來。

何子晏微微加重了手勁,白璧則幹脆將爪子摳進木桌裏,任他如何拽如何拉,就是不動如山。見好好的木桌給狐貍爪子掏出幾個窟窿來,何子晏哭笑不得,忽覺這白璧就跟尋常孩童似的,鬧起別扭來,勸又勸不得,打又打不得……

忽然之間靈光一閃,何子晏松開手,直起身子,大步向門口走去,再也不看白璧一眼。行至門外,他還好心地將門關上了。

屋外春雨淒淒,江面上似是飄起青煙。何子晏默默在心中數了三聲,突然轉過身去,咚地推開屋門——地上的小狐貍顯是始料未及,被這動靜驚得向後退縮了一步,然後立即明白過來,於是用那雙翡翠似的眼睛,狠狠地瞪著何子晏。

他卻不怕,反倒淺笑出聲:“怎麽?舍得不睡了?終於肯看我了?”

面對他的笑容,白璧忽地僵了身子,不躲也不動,只是那般怔怔地望著面前的青年——就在幾個時辰前,差點被他咬斷了喉嚨的青年。

“唉……”

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讓何子晏幾乎以為自己聽錯。然而下一刻,面前忽然起了一陣青煙,迷得他睜不開眼。

再望,卻只見一個身穿白衣的高瘦青年。

“白璧?”他下意識地喚了一聲,算是確認。

白衣的青年不曾答他,只是以那雙翡翠似的綠眼,靜靜地望著他。波瀾不驚的面容之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覺陌生的冷漠。

“想不到……”何子晏輕咳一聲,笑道,“原來你都長這麽大了。那怎麽還盡是撒嬌,非要人餵不可?”

白衣青年冷漠的表情瞬間龜裂,一記淩厲白眼掃來,卻在瞥見那人唇邊清淺的弧度之後,終是垂下眼去,只將身側拳頭捏得緊緊。

雖說是何子晏提出“好好談談”的要求,然而他所預期的對象,不過是那個雪白的毛茸茸的小狐妖。他不曾想到剎那之間,那個曾經蹭在他的腳邊為他叼來布鞋的小家夥,竟然頃刻之間拔了個頭,不但不是個孩子,反而還是個青年。

民間常有這樣的說法,妖異要修煉成人形,怎麽也得幾百年的時間。面對眼前這個明顯比自己年長的狐妖,何子晏一時間竟不知該用怎樣的語氣與之談話,他早就習慣將白璧比作是“小鬼頭”,可眼前的青年,再不若小狐貍時的可愛,劍眉綠眸,嘴唇緊抿,半句話也不說,看上去真不是個好脾氣的。

正在何子晏用“相由心生”的原理揣摩著青年的個性之時,一直未開口的白璧,緩緩冷聲道:“我是來取你性命的。”

這個答案倒不至於太意外,畢竟白璧有半夜三更想要啃斷他脖子的前科在。何子晏挑了挑眉,疑道:“我可曾與你結怨?”

“無。”青年冷淡地道,仿佛是一個字都不願意多說似的。

“那……”何子晏思忖片刻,只能大膽猜測,“前世有仇?”

青年沈默良久,只是用那雙碧綠的眼眸凝視著眼前的書生,半晌之後方才再度淡淡開口:“無。”

眼見面前的書生微微斂起眉頭,頗有疑惑之色,白狐幻化而成的青年久久不再開口,只是垂下眼,緩緩地再度捏緊了拳頭。

一聲帶著些許不解的輕喚,一句“白璧”,似是自亙古傳來,劃破記憶的迷霧,讓許久許久之前那淺笑的面容,又漸漸地浮現在他的面前……

“白璧,勾手蓋印,大哥不會黃牛。等你回來。”



百年前,初春。

在那時,還沒有一個名叫“何子晏”的書生,只有一個喜歡蹲在書坊裏偷偷看書的少年。

少年的名字很簡單,姓楊,單名一個“蘇”字。當鎮裏別家的娃娃都還在滿大街跑著吼著玩“騎大馬”的時候,楊蘇卻不得不將兩手浸泡在初春冰寒的河水當中,清洗著油膩的碗碟。

身邊的小夥伴叫“板凳”,一邊洗一邊凍得打哆嗦,一張嘴就是罵罵咧咧,從可惡的掌櫃罵到刻薄的老板娘,從老拿他們當馬騎的少東家罵到腸肥腦滿的食客,再罵到狠心的爹娘竟然五十個銅板就把自己家的孩子賣給了無良的飯鋪老板。

楊蘇聽了只是笑。他不過只是個年方十三的少年,本該仍是想跳就跳想跑就跑沒心沒肺哈哈大笑的年紀,可是他的唇角微揚,笑容卻是苦澀的。

沁著初春涼意的河水,望上去甚是清澈。陽光一照,就連那些惱人的菜油,也呈現出五彩斑斕的光亮色澤,一漾一漾地浮在水面上。

身後的小路上,幾個孩童三三兩兩地結伴經過,大聲地抱怨著“夫子管得嚴”,抱怨著“什麽文章讀也讀不懂”,抱怨著再也不要去學堂了——背對著他們洗碗的楊蘇,方才聽著板凳罵天罵地,都還能苦笑出來的楊蘇,卻在此時僵硬了笑容。

然而不過片刻的工夫,楊蘇終是斂去了笑容,垂下頭去,大力地搓揉著瓷碗的邊緣。伴著嘩嘩的水聲,身後那些孩童們的談笑之聲也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鎮中的土路上。

收拾好碗筷,提起裝滿飯碗的沈重籮筐,楊蘇深一腳淺一腳地踏上了被春雨潤得泥濘的小路。身後的板凳“哎哎”了兩聲,急急吼了一句:“等等我!”

楊蘇扭頭一看,板凳手裏還有一半的活兒沒幹完。本想幫著拾掇的他,忽又望了望那邊並不算太遠的學堂,思忖了片刻,他輕聲詢問:“抱歉,我在那邊等你,好嗎?”

板凳一句“還在發你的讀書夢啊”,讓楊蘇尷尬地笑了笑。然而,面對板凳甩了甩手做出“知道了”的動作,楊蘇還是提著籮筐,吃力地走到學堂邊上,偷偷蹲在了窗臺之下。

夫子一句一句地念,屋裏的孩子跟著搖頭晃腦。楊蘇將籮筐蹾在一邊,縮起身子,蜷在窗下,也不敢出聲,只是無聲地動了動嘴皮子,對對口型。

就在他聚精會神地背著夫子所說的句子之時,忽聽身邊哐當一聲響。他下意識地低頭一望——一個約莫八九歲大的娃娃,正拿著他筐裏的飯碗,往地上砸著玩。

楊蘇嚇了一跳,剛伸了手想制止,可這娃娃的動作極快,不但又砸了一個,還蹲下來撿著碎片玩。不料他細皮嫩肉的,手上立馬就給破瓷片劃了一道口子。

娃娃瞪大了眼睛,望著自己的手指,呆呆地看著血珠子滾了出來,像呆了好半天才意識到痛似的,突然撇了撇嘴,哇地哭了出來。

這下子,楊蘇來不及害怕打碎了碗會有怎樣的懲罰,只是趕緊將小鬼拉進懷裏安撫。他一邊輕輕拍了他的背,哄著“不哭了不哭了”,一邊從衣角上撕下一小條布,將小家夥流血的指頭給包紮好。

這一番動靜引得學堂內鬧哄哄起來,孩童們探頭探腦地從窗口望出來,夫子也奔了出來看情況。無處可藏又無可辯解的楊蘇,只有直起身,垂下了腦袋。

可令他料想不到的是,夫子非但沒有責難他,反而沖他微一頷首。面對夫子這般默許的動作,楊蘇欣喜若狂,忙躬身道謝。夫子撚了撚胡子,“嗯”了一聲,轉身回屋,招呼起一屋的娃娃繼續讀書。

眼見夫子進屋的背影,楊蘇望了半晌。直到人都邁進屋中關上了門,他還是站在那裏呆呆地望,不自覺間,就將嘴角咧到了耳後根。良久,好容易才回過神來的他,忙扭頭去看那娃娃的狀況,可奇怪的是,哪裏還望得見他的影子?

楊蘇四下找了半天,卻怎麽也尋不著那娃娃的身影,只留下那一地碎瓷片。眼見摔壞了四個碗,楊蘇蹙緊了眉頭。然而比起將要受到懲罰的畏懼,眼下他心中更急,急的卻是剛剛那不過一面之緣的娃娃——看那娃兒粉妝玉砌的,怎麽都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可若是大戶人家的娃娃,又怎麽會獨自一人來這裏?莫不是走丟了的吧?

這麽一想,心中就愈急。楊蘇又繞著學堂找了一圈,可別說人影了,連個足印也沒瞧見。眼見這濕潤的土路上只有半大的腳印,卻瞧不著小娃娃的足跡,楊蘇心裏忽然咯噔一下:“莫不是……給老拐子拐走了?”

就在楊蘇心中忐忑之時,河岸邊的板凳也拾掇好了碗碟,大聲吆喝著:“走嘍!”楊蘇應了一聲,可腳步卻未動,仍是站在那裏四處張望,想要找出那娃娃。直到板凳不耐煩地前來拖人,見著破碗咂舌道:“完了,你非得被打死不可!”

楊蘇無奈苦笑,只有彎身撿起碎片包好。然後他再度背起籮筐,與板凳一起,踏上這算不上平坦的土路。

初春的暖陽映著清澈的河水,在如洗碧空之下,仿若一幅極清淡又細致的畫。然而比起這一片清朗和煦,楊蘇心中卻是愁雲慘霧,既為將要面對的老板娘的冷臉,又為那不知所蹤的娃娃。莫要被拐賣了才好——他只能如此在心中祈願。



月明星稀。深藍的天幕之上,月已中天。初春的晚風,還未退去“九九”的寒意,吹拂在身上力道雖是輕柔,但寒氣卻足以逼入骨子裏。楊蘇暫且停下剝毛豆的動作,用手搓了搓凍得起了雞皮疙瘩的雙臂。然而這個動作並未給他帶來多少溫暖,只惹得他揚了唇角,勾出一抹苦笑來。

不出所料,打破了碗自然沒有什麽好果子吃。好在老板娘今兒個心情還算不錯,只餓了他一頓,抽了他兩巴掌,再加上要他連夜剝好這整筐的毛豆,也就算是過了關。楊蘇苦笑著搖了搖頭,又低下頭去,蹲在墻角邊上繼續忙起來。冷不丁一陣涼風,讓他阿嚏了一聲。

“你冷麽?”

驟然自身後傳來的聲音,把楊蘇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面上。夜涼如水,青石的磚地被浸得冰涼,又硬又冷。這一跌,差點沒把楊蘇的屁股給摔成八瓣。可他還顧不上疼,趕緊扭頭去望,正是今早的那個娃娃。

眼見小鬼沒被拐了,楊蘇大喜,伸手就去揉小家夥的腦袋。而那娃娃也不認生,不但由著楊蘇揉他的腦袋,還往這邊蹭了蹭,眼睛笑瞇瞇的,瞇成了一條縫兒。

可是摸著摸著,楊蘇又覺得好像有什麽不對勁兒。他楞了楞,輕輕撥開掌下覺得異樣的柔軟發絲——只見在頭發裏,隱隱約約地藏著兩只毛茸茸的白耳朵。

楊蘇腿腳一軟,再度跌坐在地上。他只能瞪大了眼,怔怔地望著那孩童,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小娃娃皮膚白皙,圓圓的臉蛋,笑瞇瞇的,就好似手藝人捏制的胖乎乎的白面娃娃。可是在那被揉亂的頭發之中,露出的兩只滿是白毛的尖耳,怎麽看都不像是尋常的小孩子。

小家夥原本瞇著眼睛笑,見到楊蘇跌坐在地上不說話,於是便斂了笑容,睜開大眼,伸出小指頭在臉頰上刮了刮,以軟軟的童音道:“羞,羞,好笨,摔了兩次了!”

楊蘇更說不出話了,因為那娃兒瞪圓了的眼睛,分明是翠綠翠綠的顏色。

小娃兒看楊蘇好半晌呆呆地不吱聲,於是邁著小短腿走過來,沖他伸出了圓滾滾的小手:“喏,我拉你。”

本是該害怕的,楊蘇聽過大人們說那些山精水怪的故事,自然明白這毛耳朵綠眼睛的小娃娃,非妖即怪。然而那點驚訝,那點畏懼,在面對那笑瞇瞇的圓臉蛋之時,在面對那伸向自己的藕節般的小手指之時,卻比不上心頭的一陣暖。

楊蘇也不知自己是不是鬼迷了心竅。那一剎那,他只是不想辜負一個可愛的小娃娃的關心,他只是不想那笑瞇瞇的圓臉蛋上,透露出失望的神色。

他未曾多想,只是自然而然地伸手回應,握上那白皙的小手。

雖然娃娃說的是“我拉你”,可是無論從體形還是力道,他都只能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用力拽了兩把,沒能拽起楊蘇,小家夥撇了撇嘴,一臉的不滿。然而未等楊蘇想到對策,娃娃忽然轉了轉綠色的眼珠子,幹脆蹬腿一蹦,直接撲到楊蘇的身上。

楊蘇哪裏想到他有此一招,根本沒個準備,突然遭這“泰山壓頂”之苦,撞得他“噝”地抽了一口冷氣。小家夥卻不管不顧,還用力地往他懷裏拱了拱。

就在楊蘇不禁苦笑,打算將小鬼拉起來的時候,突然手邊蹭過一個又絨又軟的東西。緊接著,一條白色的大尾巴掃過他的臉頰,蓋到他的身上。

“這樣就不冷了。”小鬼把頭從他懷裏擡起來,笑瞇瞇地望著他。

楊蘇心頭一熱,只覺得從心口裏湧出一股暖流來,連眼眶都暖了。再也顧不得什麽懼什麽怕,他伸手拍了拍胸前小家夥的腦袋,揚起唇角,輕輕地笑道:“謝謝。”

小家夥也不答他,只是迷迷糊糊地“嗯”了兩聲,再然後——不過片刻的工夫——他竟然就這麽輕輕地打起呼嚕來。

楊蘇不禁好笑,忍不住輕輕撓了撓小家夥的耳朵。似乎是覺得癢癢,毛茸茸的白耳朵微微動了動,大尾巴翹了起來,好似趕蒼蠅似的在空中晃了晃,然後又乖乖地垂下,蓋在了他的手臂上。柔軟的白毛掃過楊蘇的臉,讓他更覺好笑。

明月當空,在青石板上鋪下一層銀霜。就著皎潔的月光,楊蘇低頭望向懷裏的小鬼:圓滾滾的小臉蛋上掛了大大的微笑,耳朵上細細的絨毛隨著夜風有著輕微的擺動。小手緊緊地扣著他的衣領,將半邊臉頰側埋進他的衣襟上的小家夥,嘴邊還掛著一條水印子,直接淌到了他的衣服上。

楊蘇哭笑不得。怕吵著了小鬼頭,他也不去擦,就這麽任著小家夥口水嘩啦地繼續睡。待到小家夥睡得很沈了,他才輕手輕腳地將他抱在懷裏,換了一個姿勢,讓他躺在膝蓋上睡好,自己則輕手輕腳地繼續剝起了豆子。

即使楊蘇已經小心翼翼地放輕了手腳,可這個小小的震動,小家夥還是察覺到了。迷迷糊糊地直起身子,小家夥擡手擦了擦惺忪的睡眼,以軟軟的童音問道:“天亮了?”

“還沒。”楊蘇充滿歉意地笑了笑,“抱歉,吵醒你了。”

小家夥用力甩了甩頭,想讓自己清醒一點。好容易回過神來,當他看見楊蘇正在剝豆子的時候,也伸出小手去抓豆角。

“別!”楊蘇伸手制止他。

娃娃的手白白凈凈的,別被這些粗活弄糙了。

小家夥撇了撇嘴,似乎是有點賭氣。楊蘇知道,若不給他找點事情做,他八成還是要吵著剝豆子的。於是,他信口道:“幫我個忙,好嗎?”

“什麽?”翠綠的眼在月光下水亮水亮的。

“呃……”楊蘇微一思忖,“幫我數數,我剝了多少顆豆子,可好?”

“好!”小家夥用力點了點頭,一屁股坐在楊蘇的腳邊,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手上的動作。

見他那認真勁兒,楊蘇不禁好笑。淺淺地揚起了唇角,他輕聲問道:“娃娃,你是……什麽?”

“二十一,二十二……什麽是什麽?……二十三,二十四……”小家夥連頭也不擡。

“呃……”總不好直接問“你是什麽精怪”吧?楊蘇支支吾吾地想了片刻,換了一個問法,“那你叫什麽名字?”

“小狐貍……三十二,三十三……”

楊蘇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可是他想了想又覺得不對,就算是狐妖,也該是有名有姓的,哪裏有名字就叫“小狐貍”的?

“娃娃,沒有人給你起名字麽?”

小家夥歪了腦袋,以那雙翡翠一般的眼眸望著他:“名字是要起的麽?可是大家看到我,就只叫我小狐貍啊。”

莫名地有點心疼。楊蘇剛想伸手去揉揉小家夥的腦袋,又想到自己剝豆子,難免沾上了泥,只有將手硬生生地轉了方向:“那……我給你起個名字,好不好?”

小鬼仍是不明白:“為什麽要起新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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