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時，他依然不計前嫌，出手相救……

思及此處，陸靈費力地張了張口，道出由衷的歉意：“抱……抱歉……”

她的話還沒說完，忽然畢飛一把捂住了她的口鼻，不讓她發出聲響。正當陸靈疑惑之時，忽覺這黑暗死寂的地洞內，傳來一陣腥臭的氣息。她雙眉緊蹙，屏息凝神，轉頭望向那腥氣傳來之處——血紅雙眼，驟然睜開！

黑暗中的那雙眼珠，猶如鮮血一般赤紅，正貪婪地盯著二人。下一刻，只聽沈重腳步之聲響起，是那怪物邁開腿，正步步逼近，畢飛忙將陸靈護在身後。他右腿遭受重創，只能勉強站立，攥緊手中丹朱鐵筆，戒備萬分。

“哈哈哈哈……”洞窟上方傳來猖狂的大笑，那趙明憤憤地出聲，“姓畢的，你不是喜歡妖魔嗎？我就讓你和真正的妖魔耍上一耍，看看這吞噬天下的梼杌，究竟會不會留你一條狗命！”

趙明之言，令畢飛倒吸一口冷氣。梼杌是人間至兇，《神異經》中有記載：“其狀如虎而大，毛長兩尺，人面虎足，口牙，尾長一丈八尺。”是與饕餮、窮奇、混沌並稱為“四大兇獸”的妖魔。畢飛做夢也想不到，如此邪惡的魔物，竟然被豢養在赤雲樓的地下。

似是聞到人味，那魔物邁開虎爪，那雙赤紅血眼，也越發迫近。忽然地道頂部一亮，竟是趙明高舉火把，特意映照洞內景象：“姓畢的，我要看著你怎麽死！”

伴隨著他惡毒的詛咒，搖曳的火光也映照出梼杌的全貌，那張著血盆大口、露出滿嘴尖牙、比猛虎可怖百倍的妖魔，正用赤紅血眼緊盯二人。畢飛腿傷極重，皮肉翻出，鮮血橫流，這血腥之氣激得那梼杌從喉管中“吼”地叫出一聲來。下一刻，它驟然躍起，如刀鋒般尖銳的利爪，擊向畢飛。

“冰凜幽煌！”

畢飛朗聲念誦。霎時間，他手中的丹朱鐵筆，騰入虛空，兀自旋轉不休。天降霜雪，冰花凝結，鑄成一道冰墻。與此同時，鐵筆筆尖掀起一道墨色印記，如蛟龍出水一般，徑直撲向冰壁。瞬間冰壁上燃起藍色幽火，猶若青龍在疾速游走，延綿數十尺。游龍所到之處，冰面盡碎，冰片連同幽火一同飛旋爆裂。

冰錐、幽火同時擊向梼杌，那梼杌閃躲不及，被冰片割裂了毛皮，被幽火燒著了利爪，發出了暴怒的吼叫。這一招“冰凜幽煌”，是打通奇脈，冰火雙修才能習得的絕技，但也極是消耗靈力。畢飛深知梼杌的威力——從前斬妖之時，若遇上四兇獸，需天玄門劍陣禁錮，赤雲樓術法攻擊，或許還要以十方殿藥物輔助，才能拿下這殘暴兇獸。然而此時此刻，莫說陸靈中毒失力，就算陸靈毫發無傷，僅憑二人之力，也絕非梼杌的對手。想通這一關節，畢飛一開始就祭出冰火雙法，一時之間，冰片與幽火齊飛，爆裂之聲不絕於耳。那妖獸也未料到面前凡人有此異能，一時被畢飛轟個正著，受創怒吼。

暴怒的梼杌沖畢飛齜起了獠牙，那本就猙獰可怖的身形，經“冰凜幽煌”的傷害，此時毛皮焦黑，格外駭人。它擡起虎爪，發出一聲狂怒的嚎叫，弓起虎背，要再度發起攻擊。可畢飛動作更快，只見他振袖揮筆，以靈力操控丹朱鐵筆，在空中劃出一道如墨龍般的印記。這個平日溫文和善的文士術者，眼下卻是挺直脊梁，站定在梼杌身前，顯得沈穩威嚴，厲聲呵斥：“孽畜，還想受冰火之刑嗎？”

他這一聲怒斥，竟將那梼杌喝得怔住，它伸爪不前，有片刻躊躇。原來梼杌雖為四兇之一，威力非凡，但卻不是死戰到底的妖獸，趨利避害是它的本能。深知這一點的畢飛，剛一照面就給了它一個下馬威，眼下又擺出了十足的氣勢，竟是將那梼杌給唬住了。可事實上，此時的畢飛可謂“外強中幹”，不僅身受重傷，血流不止，法力也消耗大半，全憑堅強的意志，強撐著一口氣，才能挺直身子，屹立不倒。

坑洞上方的趙明，眼見梼杌躑躅不前，氣得是咬牙切齒。他當下從懷中掏出數張熾火符，揚手扔入地洞中，怒氣沖天地道：“姓畢的，我倒看你能撐到幾時！”

火符驟燃，直撲而下。畢飛明知熾火符沖他而來，但他更明白，若他此時閃躲，便是露了怯意，梼杌不再畏懼，必上前攻擊。思及此處，畢飛不閃不避，仍是站如青松，不動如山！

轟——！

熾火符應聲爆裂，正炸開在畢飛身側。數道烈焰爆開，直將他炸成了一個血人，額上、面上、肩上，處處血痕，簡直像是從地獄血池中撈出來的一樣。可即便如此，畢飛仍是傲然挺立，身若蒼山，他淺褐的雙眸，牢牢地鎖定面前的兇獸，神情肅穆，不露半分懼意。

被他護在身後的陸靈，從來沒有如此憤恨自己。若她不是著了赤雲樓弟子的道兒，若她還有力氣一戰，她怎麽也不會讓畢飛一人應對。她恨自己軟弱無力，悔恨自己冤枉摯友，她拼了命地想要收緊五指，想要握住半月戟，卻終究敵不過天狐粉的異能，只令她怒海滔天，義憤難平。

立於坑洞上的趙明，看見畢飛硬撐著挨下熾火符，令那梼杌畏懼不前，更加怒火中燒。他扭頭一個箭步沖到角端的牢籠前，一刀斬開這瑞獸的肚腹。當鮮血橫流之時，他抓起一個銅盆接下大半，然後又疾步沖到地洞上，擡手就將鮮血潑了下去：

“姓畢的，我看你還有什麽能耐！我看你這次還不死！”

隨著趙明怒聲咒罵，那腥臭黏稠的血液，正淋了畢飛滿頭滿臉。血腥之氣，在地洞中彌散開來。那梼杌被血氣所激，再度低吼出聲，眼珠也變得格外通紅嗜血。畢飛心知如此境地之下，那梼杌被血氣所激，必瘋狂食人，威懾之法再無功效。須臾之間，他已暗暗做出決定。他微微偏首，瞥了癱倒在地的陸靈一眼，緩聲道：“陸姑娘，麻煩你替我向月姑娘與歸海兄道歉，畢飛無法陪伴他們救助墨白聖君了。”

說罷不待陸靈回答，畢飛邁開步子，拖著受傷的右腿，一步一步，徑直走向那梼杌。只聽他“喝”的一聲，朗聲清咤：“萬靈歸燼！”

竟是赤雲樓禁招萬靈歸燼！招如其名，正是同歸於盡，玉石俱焚的咒法！

伴隨著畢飛清朗的聲音，伴隨著他堅定的步伐，他的雙手掌中已燃起噴薄的火焰。陸靈眼睜睜地看著那單薄瘦削的背影，一往無前地走向梼杌，一個“不”字卡在她的喉頭，淚水卻已模糊了視野，令那個謙和文士的身形，變得扭曲起來。

眼看畢飛就要與梼杌同赴火海，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忽聽地洞上方傳來轟然巨響。下一刻，碎石崩落，泥塵紛紛，地洞內驟然明亮起來，一道旋風沖入地下，將畢飛赴死的身形卷了回來。

“畢大哥，朋友是用來分憂解勞的，可不是用來聽道歉的。”

伴著清脆婉轉的聲音，三道人影躍入地洞。那個身形高瘦、銀發如霜的男子，正是歸海鳴。只見他背脊挺直，雙手挑起蟠龍槍，沈聲喝了一句“鳴霄之焰”，幽藍暗火順著銀槍盤旋而上，如青龍傲世，尖嘯一聲，沖那妖魔直擊而去。

那個身穿綠色裙衫、嬌小靈動的少女，將雙劍收回腰際，然後豎起兩指，輕吟一聲“氣愈之術”。虛空之中，忽地凝起金色流光，如流螢一般，在畢飛身側盤旋游走，本是血流不止的傷口瞬時凝固，皮肉翻出的右腿，傷處也漸漸愈合。月小竹沖畢飛做了個鬼臉，好像是在說“你啊，你啊”一般，然後回轉身，兩手抄起雙劍，與歸海鳴一起殺入戰局。

而一襲黑衣、烏發垂順、額箍銀圈的青年書生，則以折扇扇骨輕敲額角，露出“傷腦筋”似的表情。公子小白先沖畢飛抱了抱拳，然後走到陸靈身側，扶起她的身子，同時從衣襟裏掏出一個藥瓶，取出一枚黑色藥丸，讓陸靈吞下。

陸靈依言照做，片刻之後，就覺得方才如爛泥一般癱軟無力的身軀，漸漸恢覆了力道，經脈順通，內勁於四肢百骸中游走。一待氣力回覆，她忙起身，一個箭步沖到畢飛身側，焦急地道：“你沒事吧？”

“無事。”畢飛緩緩搖首，揚眉笑道，“有勞陸姑娘掛心。”

“什麽陸姑娘！”陸靈擡手擦幹眼眶，豪氣萬千地道，“我陸靈曾喚你一聲畢師兄，這輩子都是你的師妹！”

原來早在畢飛被逐出門派之前，誅邪盟四派同氣連枝，四派弟子會以師兄弟相稱。陸靈也曾喊過畢飛師兄，後來畢飛勾結邪魔，她便直呼他姓名，再不視他為同盟。如今陸靈忽出此言，分明就是認可了畢飛，前嫌盡棄。

聽她這句，畢飛揚起唇角，溫和一笑，剛想道謝，卻見陸靈雙眉緊蹙。她瞥了一眼他血紅的衣袍，隨即抄起身側的半月戟，起身挺立，怒叱一聲：“讓我來！”

她話音未落，人已如離弦之箭，徑直沖了出去。只見她身形如光如電，武功強悍無雙，半月長戟的鋒刃在空中掠過，猶如一道銀月，斬向那梼杌首級。見她氣勢洶洶，月小竹輕輕一笑，向後躍開一步，給陸靈騰出施展武技的位置。

銀光幽影，令人眼花繚亂。蟠龍槍與鳴霄之焰，猶如青龍躍天，重創梼杌身體，令其發出聲聲慘呼。半月戟如銀月當空，又如銀龍降世，陸靈騰挪縱身，招招直擊梼杌之首。她那不要命似的打法，令歸海鳴劍眉微蹙，最後他撤槍而立，將最後一擊留給了陸靈。

“喝！”伴著陸靈朗聲呼喝，半月戟寒光一閃，鋒刃徑直沒入梼杌額中。這兇惡妖獸，終是慘呼一聲，轟然倒地，再無聲息。陸靈卻怒氣未消，她緊握長戟，將長柄重重摜在地上，恨聲道：“月姑娘，請你送我上去，我要宰了那個畜生！”

“咦？”小竹驚詫道，“月姑娘？請？哎呀，你怎麽突然變客氣這麽多？總算知道咱們是好人了？”

陸靈持戟而立，正色道：“我相信畢師兄認定的人，並非惡徒。”

小竹聞言輕笑，她輕喚一聲“馳風訣”，旋風便憑空而起，將眾人托出了地洞，穩穩站定於囚牢地面上。再看四周，赤雲樓弟子七零八落，躺了一地。原來方才歸海鳴、小竹、公子小白闖入地牢，已給了他們好一頓苦頭吃，不過皆未傷及要害，只是出手令他們喪失戰鬥能力罷了。

陸靈橫眼一掃，一眼揪出了試圖躲在鐵牢後的趙明。她大步上前，反手抽出半月戟，將那鋒利月刃抵在了對方的喉頭，恨聲道：“濫殺無辜，卑鄙無恥。你這樣的畜生，不配活在這世上！”

那趙明嚇得兩股戰戰，拼了命地擺著雙手，辯解道：“陸女俠，陸師姐，我們也是被逼的，是大長老讓咱們這麽做的……”

“住口！你不配喊我師姐！”陸靈大怒。她胳膊向前探出一分，那半月鋒刃就向趙明頸項迫近一分，在他的脖頸上劃開一道血痕。

感覺到疼痛，趙明慌忙將視線投向畢飛，苦苦哀求道：“大師兄，救救我！救救我！”

“住口！”陸靈怒斥道，“這時候你倒喚他大師兄了？方才你口口聲聲要他死的時候，怎麽不念及同門情義？”

畢飛神色一暗，他緩步上前，攥住了半月戟的戟身，將鋒刃撥向一邊。只聽他輕嘆一聲，緩聲道：“算了。趙明的親兄長趙聰，雖不是我所殺，但的確是因我而死。這筆命債，是我欠他的……”

說到此處，畢飛頓了一頓，他環顧四周，望向周遭鐵籠和其中躁動哀嚎的妖靈，悵然道：“我只是想不通，赤雲樓何時變成如此境地？囚禁妖靈，淩虐取膽，豢養兇獸，動用私刑，本該是守護百姓安寧的赤雲樓，何時竟變得如此殘暴？”

那名給角端取膽汁的弟子忙辯解道：“大師兄，大師兄，方才我們真沒騙你。在樓主忽然失蹤以後，幾位長老為了代掌門一位，鬧得不可開交。是大長老吩咐咱們，囚禁這些妖靈，取血肉臟器入藥，說是能提高修為，延年益壽。就連那梼杌，也是大長老吩咐關在這裏的，說是能守備地牢，備不時之需。”

“好個不時之需！”小竹撇了撇嘴角，冷聲道，“什麽名門正派？竟然是一群烏合之眾。為了奪權謀位，內鬥不休，做出如此下作之事，我看這赤雲樓是要玩完。”

畢飛又是一聲長嘆，良久無言。自從在密道中發覺赤雲樓樓主——正德真人——竟私下聚魂為陣、謀求無上力道之時，他便對赤雲樓充滿不安。他本以為隨著師尊悔恨身亡，赤雲樓中暗藏的邪法，也能隨之塵封。誰知門裏派系爭鬥中，邪法再出，竟是愈演愈烈，直至覆水難收之境……

“畢師兄，你別灰心！”陸靈朗聲道，“等我回渡罪谷稟明師尊，咱們再找上天玄門和十方殿，讓誅邪盟盟主來主持公道，制裁那什麽勞什子的大長老。”

畢飛聞言苦笑，未說話。倒是公子小白搖扇輕笑道：“哎呀呀，吾說陸姑娘，你這如意算盤也未免太妙了一些。吾看經這麽一鬧，你這渡罪谷是回不去了。”

“為什麽？”陸靈挑眉發問。

公子小白攏起扇面，輕敲掌心，道：“據吾看戲多年的經驗，咱們前腳剛走，這些家夥後腳就會稟明那什麽大長老。吾看這大長老也不是呆子，自然明白先下手為強的道理，不用你回門派，他便先派人尋去渡罪谷，告發你勾結邪魔外道，擅闖赤雲樓盜寶。接下來，你就和你這畢師兄一樣，成了過街老鼠嘍。”

聽公子小白這一說，陸靈怒火更勝，她一腳踹在趙明的胸上，厲聲道：“畜生，你給我聽好了，這次若不是畢師兄為你求情，我眼下就將你一刀斬成兩截！如果你們膽敢嚼舌頭，向那該死的長老透露今日之事，我陸靈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取你們狗命！”

說著，她加重了腿上的力道。那趙明疼得齜牙咧嘴，眼睛、鼻子都皺到了一塊兒，嘴裏連聲說：“是，是，小的明白。”

見他那猥瑣形貌，陸靈氣不打一處來，她手腕一翻，撤回半月戟，將之負在背上，隨即轉過身去，不願再看趙明一眼。畢飛見狀，向她輕聲道一句“多謝”，隨後又望向那趙明，沈聲詢問：“你們可知乾坤鼎藏在何處？”

“就在鼎塔裏。”此時的趙明，可說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忙不疊地交代出來，“大長老說了，既然賊……呃，既然你們盜鼎不成，必定還會再來。這次你們一定以為乾坤鼎另存他處，想不到它會放在原地。”

“這個大長老，倒真是老奸巨猾。”小竹嘆道，“不過正如熊貓師父常說的，聰明反被聰明誤，做人有時候還是得糊塗一些。這種人就是太聰明了，就動起了歪腦筋，倒成了個老混蛋了。”

公子小白笑道：“令師之言，倒是頗有趣味。不知吾是否有幸，能與他暢聊一番？”

小竹垂下眼，握緊了垂在身側的拳頭，堅定地道：“能！一定會有那一天！”

在場之人，只有歸海鳴和畢飛二人，明白小竹話中的含義。歸海鳴默然不語，只是出手摁住她的肩頭，無聲寬慰。

畢飛則轉了話題，道：“既然乾坤鼎還在塔中，那咱們不妨兵分兩路。歸海兄，鼎塔雖機關重重，但卻奈何你不得，就煩請你和月姑娘去取乾坤鼎。我留在此處，解開這些妖靈束縛。大家覺得如何？”

“我也留下。”小竹笑道，“我的氣愈術雖不及師父，但若是皮外傷，我大都能應付。”

陸靈雙眉微蹙，挺胸道：“那我也去鼎塔。咱們的賭約還沒結束，我陸靈豈是輕易言敗之人？歸海鳴，咱們就比一比，看誰能先取得乾坤鼎！”

她的語氣仍是一如既往地強悍，但眾人又豈會讀不出她話裏有話？這是陸靈第一次喚歸海鳴的名字，而非以“妖孽”相稱。歸海鳴一雙冰眸，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不言不語，大步踏出牢籠。被無視的陸靈憤憤地一跺腳，隨即不甘示弱地跟了上去。見她不服輸的模樣，小竹、畢飛、公子小白等皆是揚唇輕笑。

之後，三人開始解救囚室內的眾多妖靈。畢飛自趙明身上尋得鑰匙，逐一將牢籠開啟。小竹則豎起兩指，不停施展“氣愈之術”，將金色流光降臨在遍體鱗傷的妖靈身軀之上，緩緩為他們治愈傷處。公子小白也是個奇人，他不知從哪裏找來一瓶靈藥，那藥香氣四溢，聞之神清氣爽，食之回血生肌。畢飛問他靈藥是何物，他笑而不語，只讓妖靈們一一服下。

夔牛、獬豸、當康、滅蒙……備受摧殘的妖靈異獸，在三人的救治下，漸漸恢覆生機。唯有那角端，被淩虐最重，五臟皆衰，已是撐不下去了。

小竹不肯放棄，她耗費全身靈力，一遍又一遍地施展“氣愈之術”，金色流光接連不斷地沐浴在角端的身上，卻仍不能使傷口愈合。公子小白掰開角端之口，將靈藥灌了下去，也仍是毫無起色。這位總是笑意盈盈的青年文士，此時將唇角抿成隱忍的弧度，沖小竹和畢飛緩緩地搖了搖頭。

畢飛心如明鏡，他明白這角端已是油盡燈枯了，他不忍再看它殘缺可怖的傷口，只是緩緩撫摸靈獸獨角，訥訥地道：“對不起……”

“畢大哥，你不要自責。”小竹出言勸慰，“這些卑鄙勾當，你又不知道。眼下你已不是赤雲樓一員，又何須為他們道歉？”

她話音未落，那角端竟是渾身一顫。瀕死的靈獸竟是回光返照一般，驟然睜開眼。這本該吞噬虎豹毫不傷人的瑞獸，忽地變得面目猙獰，並從喉管中發出沈悶的聲響：“死……死……”

那聲音先是低沈，而後逐漸放大，最終化作撕心裂肺的嘶吼，字字句句，都是一個“死”字。伴著這催命之言，那重傷不治的角端，竟是緩緩地直起身來。它的身體裏，忽地散出漆黑濃烈的煙霧，並且不斷擴散，不過剎那之間，便盈滿了整個牢房。

“不好！它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就將氣血化為毒瘴，打算自爆，拉所有人陪葬。快退！”公子小白急道。他一把拉過小竹的胳膊，將她往牢房外拖，同時出言提醒畢飛。然而畢飛聞言微一遲疑，卻並未掉頭逃跑，而是走進了濃霧之中。公子小白一楞，大喊道：“別傻了，你阻止不了它！”

畢飛的背影漸漸融入黑霧之中，再也望不見了，只有他溫和的聲音，緩緩響起：“縱然阻止不了，也該盡力一試。赤雲樓於我有養育之恩，月姑娘、歸海兄於我有救命之情，畢飛無以為報，但求奮力一戰，問心無愧。”

就在這時，那毒煙又暴漲數尺，小竹甚至能聽見角端的骨頭發出哢哢的聲響，那是它化血為毒，即將自爆的前兆。她忙探手向前，想追進毒煙中，將友人拉出險境。可公子小白早已看穿她的動作，死死地扯住她的胳膊，不讓她上前。

“畢大哥！”小竹死命掙紮，卻仍掙脫不了公子小白的桎梏，急得她眼角飛紅，大聲疾呼。

然而回答她的，卻只有角端的淒厲慘呼，那聲音沖破雲霄：“赤雲樓，死！”

只聽一聲轟然巨響，那角端應聲爆裂，漫天毒水，砰然四散。爆裂之力，竟將地牢石頂都掀翻開來，露出朗朗明月。毒水磅礴而出，炸入夜空，竟是遮蔽了明月，又瓢潑般地灑了下來，覆蓋方圓數百裏。高聳的樓宇，在那毒水的侵蝕之下，頃刻就要化為裊裊青煙。

眼看這吞噬萬物的毒水，就要淋在每個赤雲樓弟子以及小竹等人的身上，忽然那熟悉而堅定的聲音，於暗夜中響起：“水龍吟！”

伴隨畢飛的朗聲念誦，只見他擡起右掌，丹朱鐵筆急速飛旋。那漫天毒水在他的操控之下，並未四下散落，而是集聚凝結，化為天地間一道飛旋的黑色暗影，墨印騰飛，有如蛟龍。那墨龍尖嘯一聲，在虛空中盤旋數丈，龍吟不絕。

“收！”畢飛大喝一聲。

那毒水飛旋而下，墨龍傲世翔天，狠狠地沖向人間，徑直沒入了畢飛的胸膛。

原來在千鈞一發之際，為救昔日同門，為救今日摯友，畢飛竟選擇了以自身為容器，將角端之毒，盡數吸入體內。

雨霽，風停。

明月皎皎，夜幕沈沈，仿佛方才那一切從未發生過一般。唯有那個赤袍青年，仍傲然立於原地，任由朗月當空，映出他瘦削的身形。

然而下一刻，隨著夜風輕拂，拂起那人鬢邊發絲，那不屈的背影終是頹然倒地。

月華如霜，映出他輕合的雙眼，烏黑的雙唇，也映出那唇角上揚的弧度，淡淡的笑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