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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善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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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空萬裏,暗夜無垠,一輪明月有如玉璧,靜靜地懸於夜幕之中,灑下一地銀霜。在那轟天巨響之後,萬籟俱寂,連半聲蟲鳴也無,唯有風輕輕,夜沈沈。直到小竹掙脫了桎梏,奔至青年的身側,哭著扶起他癱倒的身軀:“畢大哥,你醒醒,你醒醒啊!”

少女的呼喚帶著顫音,淚珠潸然滑落,滴落在畢飛灰白的面目上,被月光一映,仿若是東海冰晶一般,晶瑩銀亮。小竹攥緊了他的胳膊,輕輕地搖晃著,卻怎麽也喚不回那個溫和正直的青年。

公子小白抿起雙唇,一貫笑意盈盈的他,此時卻是面色凝重。他走到小竹身側,蹲下身,將修長的手指搭在畢飛的手腕上。凝神片刻之後,他緩緩搖首,輕聲道:“脈搏輕淺,氣息漸弱,月姑娘,吾看畢公子怕是……”

“不會的,不會的!”小竹拼命搖頭,她猛地直起身,豎起兩指,祭出全身靈力,念誦“氣愈之術”的咒法。虛空中凝起金色流光,宛若流螢飛舞,縈繞在畢飛周身,卻始終不能令他睜開雙眼,不能令他烏黑的雙唇減退一分顏色。

小竹不停地念誦,一遍又一遍地重覆。她法力耗盡,額頭沁出汗珠,臉色慘白若紙,仍是不願放棄,顫聲呼喚對方:“畢大哥,你說過要幫我們找四法器的,你說過要幫我們救師父的,你說過咱們是朋友,咱們有過命的交情……像你這麽好的人,既然答應了就一定會做到,絕對不會騙朋友的,對不對?”

說到最後,小竹泣不成聲,她嗚咽著垂下雙眸,將頭埋在畢飛的胸膛上,淒然道:“不要死……我不要再有人死了……你也好,師父也好,你們都說話不算話……你們都騙人……”

歸海鳴聽到爆裂之聲,瞬間化光疾行,飛至小竹身邊時,所見的便是這一幕——畢飛雙目已合、唇指發黑,顯是毒發不治;小竹則趴在他身側,掩面慟哭。

這是歸海鳴第一次看見小竹流淚。在他的記憶中,這個嬌小清秀的女孩兒,從小便是笑吟吟的,即便是經歷大風大浪,即便是生死關頭,她也從不曾露出如此脆弱的模樣。當日墨白聖君被應龍所殺,於東海化為灰燼,他自昏迷中醒來,自責萬分之時,小竹溫言勸說,反而安慰起他來。這個總是笑對磨難、打起精神、鼓足勇氣的少女,此時面對友人的逐漸離去,終是卸下了她堅強的面具,低聲啜泣……

歸海鳴,這位總是冷峻寡言、面若寒霜的青年,從不會說什麽勸慰的話語。他只能默默地站在小竹的身側,一雙冰眸將那悲戚的少女、將那溫和的青年,一起收入眼中。而後他緩緩伸出右手,用他骨節分明的大掌,撫上了她單薄的肩頭,傳遞著溫暖的熱度。

就在眾人悲傷無語、四下寂靜之時,忽聽一個低沈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吾有一法,或可為他續命。”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小竹猛地擡起頭來,望向聲源,只見那身若麒麟,全身幽藍的妖靈,邁開前肢,向眾人走來——正是能辨是非曲直、識善惡忠奸的獬豸。這威嚴肅穆的靈獸,先是向小竹微一頷首,道一句“多謝姑娘救治之恩”,隨後走向畢飛,停在他的身前。緊接著,獬豸周身泛起幽藍光點,如幻靈飛舞,如星落九天。

立於輕舞流光之中,獬豸緩緩開口,吐出一顆天青色寶珠。那光珠圓潤透亮,流光溢彩,正是獬豸修行數百年之內丹。只見那寶珠緩緩飛至畢飛額前,在他周身旋轉數圈,不久之後,寶珠光華漸弱,而畢飛指尖、唇瓣的烏黑之毒,亦隨之漸漸消退。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工夫,獬豸低吼一聲,張開大口,那寶珠回旋疾行,飛回他的口中。再看畢飛,眼皮輕顫,竟是緩緩地睜開了眼。當看見眾人正目不轉睛地望著他,他先是一楞,隨即苦笑道:“大家是怎麽了?莫不是不認得我了?”

“太好了……太好了……”小竹喜極而泣,她忙擡起手,以手背拭去眼角的淚珠。

歸海鳴雖未言語,但他臉上冷硬的線條,此時也緩和了許多。他唇角微揚,勾勒出不易察覺的弧度,同時向友人探出手。畢飛微微一怔,隨後明白過來,笑著伸手,任由歸海鳴大掌一收,將他拉了起來。

直起身的畢飛,眼見獬豸立於身前,也將緣由猜了個八九不離十。他忙抱起雙拳,向獬豸作揖致謝:“多謝相助。”

“不敢。”獬豸微微頷首,沈聲道,“其一,應是吾先言謝,謝過汝救治之恩;其二,吾之內丹,並不能根除角端之毒,只能暫時壓制毒發,為汝爭得一個月時間。下個月圓之夜,便是你毒發催命之時。”

他這一句,又令小竹、歸海鳴與公子小白等人黯然失語。唯有畢飛面色不改,反而輕笑出聲:“哈,能多活一日,便是多賺了一天,已是我畢飛的福氣了。多謝。”

獬豸頷首致禮,而後化為幽藍光華,隨著天狐與滅蒙鳥等妖靈,一起飛入長空,最終消失於夜幕之中。

就在這時,陸靈也已盜得乾坤鼎,折返此地。她將那半人高的寶鼎扛在肩上,以左手穩著,沖眾人挑了挑眉,面有得色地道:“怎麽樣?妖靈又如何?還不是我手下敗將?這下子你們可願賭服輸了吧?”

她得意洋洋地說完,卻無人應和。陸靈心生疑惑,目光一一看著眾人,皺眉道:“餵,你們幾個怎麽都哭喪著臉啊?特別是那個萬年面癱,那臉黑得,誰欠你們錢啦?”

小竹剛想開口,說明畢飛身中劇毒,只有一個月可活的前因後果,卻見畢飛沖她微微搖首,以眼神示意。小竹只得閉口不提。畢飛則沖陸靈笑道:“既然取得乾坤鼎,大功告成,此地不宜久留,咱們先撤吧。”

他正說著,卻聽遠處傳來腳步紛雜聲,正是赤雲樓弟子聽得爆炸聲響,紛紛前來查探。火把搖曳的光,竟將地牢四周包圍起來。眼見火把林立,對手多過百人,小竹從腰間抽出雙劍,擺出戰鬥姿態;陸靈左手護著乾坤鼎,右手提起半月戟,打算隨時投入搏鬥。歸海鳴冰眸一掃,揮臂一振,鳴霄之焰便順著他緊握的蟠龍槍盤旋游走,火舌呼嘯。畢飛雙眉微蹙,面露傷懷之色,緩緩舉起了丹朱鐵筆。公子小白則將兩手攏在袖管裏,勾勒起了唇角,笑瞇瞇地望向眾多赤雲樓弟子,仿佛是在說“這下有好戲看了”一般。

眾人打定主意,做好了大戰一場的準備。可就在此刻,忽聽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別打了,放他們走吧!”

出聲之人竟是趙明。不久之前,還恨不得致畢飛於死地的他,此時從瓦礫中爬起身來,瞥了畢飛一眼,又望向外圍眾多弟子,小聲道:“若不是大師兄方才出手,咱們赤雲樓已是雞犬不留了。放他們走吧!”

小竹、歸海鳴、公子小白等目睹了方才的一切,都明白畢飛為救師門、為救摯友、寧可舍生聚毒的行為,終是感化了趙明。唯有陸靈不明緣由,異常錯愕,驚道:“怎麽一回事?這人渣突然轉了性了?”

她的疑問,無人回答。倒是赤雲樓眾多弟子怒喝道:“趙明,連你也被這叛徒蒙蔽了嗎?”

“不!”趙明搖了搖頭,“我不是被蒙蔽,我相信我親眼所見。我相信大師兄不會背叛師門,不會殺我兄長。”

他這一句話,令畢飛身形一顫。這位溫柔謙和的文士,瞪大了雙眼,震驚地望著趙明。片刻之後,他揚起唇角,勾勒出感動的笑容來,緩聲道:“謝……謝謝。”

趙明之言,令赤雲樓眾多弟子半信半疑。而先前那幾個在地牢中的弟子,則面面相覷。那個背藥箱、取膽汁,亦是角端最為憤恨的弟子,也緩緩地舉起了右手,唯唯諾諾地開了口:“我……我作證,是大師兄救了我們。”

見此情景,另幾名牢中人,也先後舉起了胳膊,一時之間,“我也作證”“大師兄沒有背叛師門”的聲音,不絕於耳。

漸漸地,包圍圈中有人退開了一步,有人放下了手中的熾火符,有人別開了眼,當作沒有看見,人群中竟是自發地讓開一條通路來。

方才面臨生死關頭,都不曾露出半點怯色的畢飛,此時卻是眼角飛紅。他輕輕頷首,向眾多昔日同門道了一句:“多謝!”

簡短的兩個字卻重逾千鈞。自被逐出師門,畢飛飽受指責辱罵,罵他“欺師滅祖”,罵他“背叛師門”,罵他“多行不義”,罵他“勾結妖魔”。可到了這一刻,昔日仇敵為他出聲辯駁,昔日同門為他辯白作證,他只覺心中郁結許久的悲哀,徘徊不去的遺憾,終是化為烏有,消散於九天之外。

最終赤雲樓諸多弟子,無人出手攻擊。在眾人的沈默中,歸海鳴化為鳴蛇原形,將小竹與畢飛負在雙翅之間,以蛇尾卷起陸靈和公子小白,騰空而起,劃破長空,帶著乾坤鼎,離開了赤雲樓。

蛇影如弓,銀光如電,歸海鳴帶著四人飛行數百裏,降落於青川山。在青山翠嶺之巔,立著一座小小的竹屋。屋外無柵無欄,唯有一片綠竹林連綿不絕,幾乎占據了小半個山頭。竹林之外,被人特意辟出了幾片菜地,只是其中半顆果蔬皆無,唯有雜草瘋長,間或夾雜不知名的野花,顯是許久不曾有人打理了。

鳴蛇停駐於竹林之外,微微俯身。小竹翻身跳下蛇背,她出神地望著那小小竹屋,往昔景象,如煙如霧,浮上心頭。年幼的她在竹林裏撒丫子亂跑,後面跟著的是笑瞇瞇的熊貓師父。師父貪睡,每每到了日頭最毒時,便不管不顧地往地上一坐,嘭的一下變成圓滾滾胖乎乎的大熊貓,攤開四肢躺在地上乘涼。而她則會邁開小短腿,跑到師父身旁,抱住師父毛茸茸的胳膊,靠在他寬闊厚實的後背上,倚著軟綿綿的絨毛打哈欠……

“咦,這裏不是墨白聖君的住所嗎?”陸靈的疑問,將小竹從回憶中喚回。後者回過身,微微一笑,她輕輕推開竹屋門扉,沖眾人擺了個“請進”的手勢。

因久未住人之故,屋裏灰塵遍布,桌上、椅上都積了一層灰。小竹輕念一聲“馳風訣”,屋裏便揚起徐徐清風,將久積的塵埃一並卷了,吹出了窗外。這一招是師父教她的第一個法術,也是她練得最為純熟的法術,她常用它來打掃、晾衣、吹撣被褥。那時的她,雖不會什麽高深的術法,卻是無憂無慮,怡然自樂。而眼下,她學會了滄溟所傳授的奇術與劍法,功力大增,可待她亦父亦師的熊貓師父,卻不知魂歸何處……

“小竹。”低沈清冷的聲音喚回了小竹的思維。她擡起眼,沖歸海鳴揚唇一笑,輕道一句“我無事”,隨後笑著招呼眾人:“大家稍等片刻,我去燒水煮茶。”

歸海鳴一言不發,默默地走到屋外水井邊,提起一桶清涼甘泉。這看似冷峻、面若寒霜的妖族青年,沈聲道一句“鳴霄之焰”,升騰的妖火瞬時盤旋而上,甘泉頃刻間便沸騰冒泡,而那盛水的木桶卻是安然無恙。他拎著沸水,大步走到小竹身側,將水倒入了茶碗裏。

他這一系列動作,看得那陸靈瞠目結舌。她怎麽也不能相信,那個令誅邪盟四派束手無策、傷透腦筋的鳴蛇妖靈,那個武技無雙、術法精絕、令渡罪谷谷主頭大如鬥的惡敵,竟然就是面前這個燒水煮茶的冷面青年。

她楞了半晌,才訥訥地道:“這……這簡直……哪裏還像妖孽,根本是只忠犬吧!”

她的感慨,令公子小白噗地噴笑出聲。他忙搖開折扇,掩面輕笑。畢飛亦是溫和一笑,他壓低了聲音,小聲道:“莫說煮茶,歸海兄烤雞的本領,那才是一絕……”

他話音未落,只聽嗵的一聲,一只茶碗破空而來。畢飛擡手翻掌,那茶盞便穩穩落在他掌中,連一滴茶水都未潑出。畢飛低頭抿了一口茶,又擡眼望向那擊出茶碗的冷峻青年。見對方冰眸凜冽,目光如刀,畢飛笑道:“好好好,算我多嘴,我不提了便是。歸海兄,喝茶,喝茶。”

茶香四溢,煙氣裊娜。五人圍坐桌邊,品茶論事。前一夜還與小竹他們劍拔弩張、立誓作賭的陸靈,眼下再無敵意。她昂首飲下茶水解渴,然後豪邁地將茶碗掇在桌上,大聲道:“好茶,再來!”

歸海鳴冷眼一瞥,冷聲道:“你斷手斷腳?”

他那冷漠的態度,帶刺的言語,令陸靈不悅道:“餵,你這人,說的這是什麽話?”

“人話。”

言下之意,就是說陸靈聽不懂人話了。歸海鳴冷淡的兩個字,瞬間讓陸靈怒氣上湧。她登時拍桌而起。畢飛見狀,忙起身勸架:“別吵啦!人生一遭,相遇就是有緣,何必鬧到不開心呢?莫吵莫吵!來,歸海兄,陸師妹,我給你們講個笑話吧?”

歸海鳴冰眸一掃,毫不猶豫地掉頭走人,竟是半點面子也不給。陸靈聞言,皺眉道:“畢師兄,今兒個你怎麽怪怪的?好像變了許多?”

說到此處,陸靈頓了一頓,又想起一件事來:“還有,說來奇怪,那趙明和赤雲樓門人,也都像是轉了性一般。你究竟給他們下了什麽迷魂藥啦?一個個突然就喊起‘大師兄’了?看他們當時的神色、態度,也不像是佯裝啊?”

面對陸靈的詢問,小竹與公子小白,皆是低頭喝茶。陸靈見眾人無意回答,便將視線投向畢飛,擺明了要他作答。畢飛無奈一笑,輕聲道:“這嘛……”

在陸靈緊迫盯人的目光下,畢飛將二人離開地牢之後的事情,簡要地說了。說到角端重傷不治,憤怒難平,為報淩虐之仇,它將自身血肉化為至陰之毒,欲爆體而亡,將毒血遍布於赤雲樓,又說到他不忍昔日同門受難,不忍禍及友人,將毒血引入自身……

“那你有沒有怎麽樣?毒呢?”陸靈驚呼出聲。她慌忙扯過畢飛的肩膀,上下打量對方。

“我不是好端端地在這兒麽?”畢飛笑道,“幸好有獬豸出手相助,解了我的毒。”

聽他這麽一說,陸靈才松了一口氣。但小竹他們卻是心下雪亮:畢飛刻意隱瞞,對於獬豸所說“不能根除角端之毒,只能暫時壓制毒發,為汝爭得一月時間”之事,只字未提。而畢飛態度微變,比起先前的溫和穩重,眼下要顯得開朗了一些,也是因為他大限將至,不願虛度人生。正如他方才所言,人生一遭,要開開心心,不留遺憾才好。

陸靈不明緣由,還真當畢飛的毒已經解了。而聽了他的說明,陸靈這才明白,當時她與歸海鳴在鼎塔內找尋乾坤鼎,聽得爆炸聲,歸海鳴立刻棄鼎而去,原來是惦記友人安危。而她爭強好勝,一心惦記賭約之事,只忙於找鼎,未想到那許多。

思及此處,陸靈面露羞愧之色,她舉起放在腳邊的乾坤鼎,將之蹾在了木桌上,愧疚地道:“這個賭約是我輸了,我陸靈心服口服,這乾坤鼎是你們的了。不過我有一件事情要和你們商量。我需要借鼎一用,最多半個時辰,用完立即歸還!”

“借是沒問題啦!畢竟這乾坤鼎又不是我們的,我們也是萬不得已才會偷的。”小竹眨了眨眼,望向陸靈問,“只是我著實好奇,你要這乾坤鼎做什麽?究竟是什麽讓你不惜瞞著渡罪谷,自己偷偷摸摸來赤雲樓盜鼎?”

“這……”陸靈雙眉微蹙,略有遲疑。

“說好了願賭服輸,剛才你自己也說了,你輸得心服口服。可不能耍賴啊!”小竹笑道。

陸靈向來是言出必行、說到做到之人,被她使了這一招激將法,當下柳眉一挑,朗聲道:“我陸靈豈是食言之人?好,說就說,告訴你們也無妨。我擅離師門,盜取乾坤鼎,不是為了別的,正是為了言若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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