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驕陽映照天玄門。這本該如人間仙境一般的門派，此時卻化為煉獄。樓宇坍塌，火光灼灼，數百名妖化弟子被圍困在冰墻之中。他們雙目無神，身散黑煙，無情無感，動作僵硬，只知機械地錘擊著冰壁，想要破墻而出，攻擊昔日同門。

此情此景，就是向來對天玄門沒好感的小竹，都忍不住黯然神傷：若是她至親之人化為妖邪，成為這六親不認、只知殺戮的妖人，她定是傷心欲絕，就算走遍天涯，也要找到令他們恢覆如常的方法。

不只是她，畢飛亦是搖首嘆息。經過這一場惡戰，驚魂未定的天玄門弟子，來不及治療自己的傷勢，就奔到冰墻前，查看同門的狀況。當發覺自己的同門師兄弟和至交好友，當真已成為無情無感的妖物之後，有幾名弟子當下紅了眼眶，扭頭求助地望向七位長老，哀求地呼喚著：“師父，師兄師弟他們……他們……”

說到這裏，他們便再也說不下去，因為他們瞧見玉虛和紫術真人皆無奈搖頭，沈默不語。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時。不知誰先忍不住啜泣了一聲，緊接著，廣場上響起了低沈的悲鳴。向來鐵面無情、忠誠不二的慕子真，攥緊了手中的鐵鏈——鐵鏈末端，是雙手被縛的居塵。那個總是唇角上揚，笑著喚他“大師兄”的小師弟，如今卻成了面色青紫、身冒黑煙、滿身邪氣的妖人，無時無刻不掙紮著想要撲上，將他吞噬入腹，置他於死地……

慕子真默默地收緊了五指，鐵鏈上凸出的尖刺刺入了他的掌心，鮮血順著鐵鏈流淌，滴落在青石板上。聞到血腥味兒，居塵的身子顫了顫，又邁動雙足想要撲上，無奈被鐵鏈牽制，無法近身。他竟是撲倒在地，貪婪地舔舐著地面上的血跡。其形其狀，半點不似常人。

慕子真心頭像是被誰狠狠地揍了一拳，又像是被一把尖刀刺穿了似的，心如刀割。他的手掌被紮得鮮血淋漓，也不覺得疼痛。他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人捅開了一個破洞，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居塵做出非人之舉，卻無力阻止。直到歸海鳴與小竹乘風落下，站定在廣場上，慕子真才別開了眼，再不去看居塵。他抓緊鐵鏈，一步一步，緩慢而堅定地走向天胤真人，將鐵索交至他的掌中，先深深一躬行禮，而後啞聲道：“天胤師叔，阿塵就煩請您照料了。”

不等天胤真人作答，慕子真強行遞出鐵鏈。隨後他轉身踏步，抱起雙拳，逐一向玄麒、玉虛、紫術等長老行禮。最後他行至歸海鳴身前，垂下了他高傲的頭顱，沈聲道：“歸海鳴，多謝你出手相助，解我天玄門之危。十年前，是我殺你父母雙親，我願以死謝罪。”

說罷，慕子真雙膝跪地，竟是跪在歸海鳴的身前。後者冰眸一暗，執起蟠龍槍，冰冷尖銳的槍尖直指慕子真喉頭——

哢嚓——！

哢嚓——！

忽聽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眾人擡眼，卻見被天胤真人牽制住的居塵忽然躁動起來，使得鐵索不住地顫動出聲。他暴躁地晃動著全身，拼命地撕扯著鐵鏈，雙足不停地踏動，灰蒙蒙的無神的雙眸，直勾勾地望著慕子真的方向，又沖歸海鳴齜牙咧嘴，喉管中發出“唬——唬——”的低吼。

小竹不由“啊”地驚嘆出聲，哪怕變成妖人，哪怕神智全失，在看見慕子真瀕死之時，居塵仍試圖保護他的師兄。這份情誼，實是令她動容。不過下一刻，她又勒令自己狠心將這份動容拋卻腦後：若連她都同情居塵與慕子真的兄弟情義，那誰來同情家破人亡的小蛇哥哥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

伴著豪爽的笑聲，那一下巴胡碴的天胤真人大步走上前去。他伸手抓住慕子真的胳膊，硬將跪在歸海鳴身前的他拉了起來，然後又將牽制居塵的鐵鏈塞入慕子真掌中。天胤拍了拍慕子真的肩膀，大笑道：“傻小子，人有好人壞人，妖不也是一樣？我知道你爹媽妹妹都給精怪吃了，你恨精怪恨得怨氣沖天，所以滿口‘斬妖除魔斬妖除魔’，都跟念經似的。嘖，眼下這情況，倒還真是著了那娘娘腔的道兒了。你這個精怪師弟，我可管不了，倒看你怎麽辦吧！”

天胤真人大掌一揮，將慕子真拍到一邊，自己卻站定在歸海鳴面前。他撓了撓下巴，一臉為難地道：“哎，這位鳴蛇小哥，那混小子殺了你爹娘，這筆賬的確是要清算清算。不如這樣，我這條命賠給你，你看在居塵救你一命的面子上，饒了那混小子，可好？”

話音剛落，天胤反手抽出他那柄寬刃大劍，當下橫劍，決絕地割向自己的喉管。眼看他就要割喉而亡，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一道紫影飛速掠過，正撞在天胤緊握劍柄的右手上，撞偏了他的動作。天胤的劍鋒偏離半寸，只割破了頸項，未傷及氣管。

紫光回轉，紫霄劍退回劍匣。只見玄麒真人白發隨風，衣袂飄飄，身姿挺拔，宛若謫仙。他雙眼鎖定歸海鳴，淡然開口：“身為掌門，若要賠命，也是由吾來賠。十年前，是吾決定加入誅邪盟，煉妖為封印。天玄門弟子是得吾授意，才會殘殺天下妖靈。這一筆筆命債，追根溯源，該算在吾之身上。”

他聲音清冷，語調無波無瀾，似是無半分悔意。小竹聞言，不由替歸海鳴打抱不平：“餵，你這人怎麽這樣？小蛇哥哥被你害得家破人亡，你連半句抱歉也沒有？”

玄麒真人表情冷漠，並未作答。倒是一旁須發皆白的元虛真人，一個箭步沖上來，厲聲呵斥：“夠了！”

元虛真人立於玄麒身側，他猛地擡起手，竟是一把扯開了玄麒真人的衣襟。眼前所見，令眾人倒吸一口冷氣：只見玄麒真人裸露的胸膛，已成烏黑一片，皮膚潰爛，皮下隱隱有紅血湧動，全然不似正常人。

眾人皆驚，望向玄麒。卻見他漠然地掩上了衣襟，將那不似人形的皮肉遮了起來。他冷眼瞥向元虛，淡然地道了一句“莫說了”。可元虛卻並未聽從。這位耄耋老者，一反常態，神色激動，恨聲道：“師兄，時至今日，元虛實是忍無可忍！誅邪盟各派，只道你出頭斬妖，是覬覦盟主之位，意圖大權在握，指點江山。外人只知你冷面無情，殘殺天下妖靈。他們都不知道真正的你，不知道你究竟付出多少！”

說到此處，元虛振袖轉身，望向在場眾人，大聲道：“玄麒真人並非凡人，他本是神獸水麒麟。他與天玄門師祖玄天上人是生死之交，因此在玄天師祖仙逝之後，成為天玄門掌門人，守護靈山。十年前，應龍與相柳禍及神州，煉妖為封亦是沒有辦法的辦法。表面上，師兄統領誅邪盟，殺盡天下妖靈，收取內丹；實際上他乃是祭獻自身妖力，用七印星陣之法，將妖靈內丹禁錮於七星柱內，並不會傷及妖靈真元。若不是應龍覆蘇，殘食七星柱內妖靈內丹，他們本不會死。倒是師兄為守護妖靈內丹，被應龍重創，落得五內皆衰、大限將至的下場！”

元虛之言，震驚四座。不只天玄門普通弟子，就是紫術、天胤等長老，也從不知道，自家掌門竟然是神獸水麒麟所化。而歸海鳴更是驚駭失語，時至今日他才明白，為何當年在寒河之中，他能感受到父母內丹的靈力，並一直跟隨至東海。若不是年幼的他救母心切，怒撞星柱，應龍就不會蘇醒，父母的內丹便不會被應龍暗中吞食……

“天命既定，因果循環，一切皆有定數。”玄麒真人一片淡然，竟是出言勸慰歸海鳴，“你陰差陽錯，令應龍覆蘇，實為天意，無須自責。若論因由，仍是吾煉妖為陣在先，才導致今日這局面。”

歸海鳴緊咬下唇，良久之後，緩緩收起蟠龍槍，反手扛在背後，冷聲道：“我與天玄門的恩怨，自此一筆勾銷。”

小竹也跨前一步，抱起雙拳，沖玄麒真人彎身一禮：“真人，抱歉，方才是我沖動，言語多有得罪，還望您見諒。原先天玄門傷了小蛇哥哥，又欺上青川山，兇巴巴地找師父要什麽雲生鏡，讓我誤以為你們是不分青紅皂白的野蠻人。眼下聽得其中緣由，才知並非如此，先前多有得罪，對不住了！”

聽兩位友人都解開心結，畢飛舒了一口氣。他緩步上前，沖小竹和歸海鳴頷首示意之後，轉而望向玄麒真人，拱手一揖道：“玄麒掌門，實不相瞞，這次我們來到天玄門，是為了紫霄劍……”

接著畢飛將收集四法器為墨白聖君定魂，然後詢問雲生鏡下落等情況，一一說明了。只是他隱去了神將滄溟的段落，只說是有高人指點。

聽完此中經過，玄麒真人淡然道：“若能取得雲生鏡，便可再度封印應龍。這紫霄劍，吾可以借出。”

畢飛大喜，正待謝過，卻聽玄麒繼續道：“借劍之時，並非今日。眼下應龍尊者隨時會再來偷襲，吾曾答應摯友，守護天玄門。但吾受創匪淺，大限將至，若失紫霄劍，便再無餘力。待汝等取得其餘三樣法器之後，再來天玄門索劍吧。”

玄麒之言，有理有據。小竹、歸海鳴、畢飛三人，皆讚同這處理之法，並抱拳謝過。玄麒轉而望向那被冰墻禁錮的諸位妖化弟子，豎起兩指，禦氣操縱紫霄劍。只見紫影飛天，繼而是漫天霜雪——

雪羽紛紛揚揚，無聲飄落。落雪撲滅了火舌，覆上了琉璃屋瓦，林立樓宇。冰花漸起，冰墻越發厚實，冰晶欺上了妖化弟子們的雙足，又自下而上，將他們青紫的面目，也凍結於冰霜之中。天地皆白，粉妝玉砌，瓊樓玉宇，盡數被飛雪湮沒了。

“吾不知解除魔氣之法，只能將天玄門暫時冰封。待到尋得解決之道，再為眾弟子醫治。”玄麒之聲，冷若霜雪。

慕子真忽地跪地叩拜，沈聲道：“師父，子真願下山尋找解除魔氣之法。”

玄麒真人未出聲，只是頷首應允。

慕子真並未起身，仍是雙膝跪地，懇求道：“弟子還有個不情之請，請求師父應允：讓子真帶師弟同去。”

在慕子真說話的同時，妖化了的居塵正躁動不安地掙紮著，將鐵鏈扯得鏗鏘作響。此時的他已經聽不懂人言，當然也不會明白慕子真所說的“師弟”指的是誰。全身被漆黑魔氣籠罩著的居塵，灰暗的雙目瞪視著鐵鏈另一端的身影，那青紫的面色、可怖的表情、暴躁的動作，似是隨時都會沖上來，將對方拆解入腹一般。

看著居塵的猙獰模樣，天胤真人出言阻攔慕子真：“子真，你瘋了？居塵已失了人性，你帶著他，遲早會被他殺了！”

聽了天胤的勸誡，慕子真緩慢而堅定地搖了搖頭。然後他順著那沾染了鮮血的鐵鏈，擡眼望向那被他用鎖鏈禁錮的妖人，沈聲道：“我已答應阿塵，從今往後，與他並肩而戰。”

聽了慕子真這句話，天胤真人長嘆一聲，見對方神色決絕，也就不再多言。而玄麒則默然不語，他靜靜地凝望著徒兒跪拜的身影，片刻之後，他終是微微頷首，無聲首肯。

得掌門應允，慕子真直起身來。他攥緊了手中的鐵鏈，牽著渾身魔氣的居塵，義無反顧地踏上茫茫雪野，緩緩跨出了山門。

哢嚓——！

哢嚓——！

兩道不屈的背影，一個背脊挺拔，寧折不彎，一個魔氣覆身，步伐僵硬。兩個並肩的青年由一道鐵鏈相連，緩步而行，漸漸融入漫天落雪之中。而那鐵鏈摩擦的窸窣之聲，也漸行漸遠，終是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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