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賭約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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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朗星稀,夜幕深沈。山巒重重,恰似濃墨潑繪,雲霧繚繞,隨風輕動。若在白日,便能瞧見彤雲漫天,依山傍水,猶如胭脂一般。不過眼下,只能瞧見明月當空,雲煙時聚時散,露出掩藏其中的飛檐樓宇,雕梁畫棟。夜風清涼,拂得枝搖葉動,山林如濤。樹下繁花於月下綻放,爛漫嬌美,猶如織錦。四周彌散著濃郁的藥香味兒,似是藏於樹木花草之間,又似來自那精致樓宇之中。

此處名為赤雲山,位於神州南方,為天地靈脈,靈氣逼人,是修行的絕佳之境。當今神州最著名的術法門派——赤雲樓,便身在此山中。赤雲樓以丹朱鐵筆而聞名,術法非凡。此派所繪符咒,更是極富異能,為百姓爭相索求、庇佑平安的護身之符。

此時正值夤夜,萬籟俱寂,眾人酣睡。赤雲樓中,只有數處還亮著燈光,其餘大部分樓宇皆是門窗緊閉,陷入靜寂。偶爾有一支六人組成的小隊,在門派裏游弋巡邏。這些赤袍弟子舉著火把,一邊走一邊打起了哈欠,直到天幕中暗影一閃,急速掠過,在地面上投映出一閃而過的黑影。

“什麽東西?”一名弟子驚道。他慌忙擡頭張望,卻見夜幕沈沈,唯有明月在天。

“瞧你那樣兒,緊張什麽?”另一名弟子嗤笑著,嘲笑起同門來,“肯定是有鳥飛過去唄,瞧把你嚇的!”

交談之中的巡邏弟子並不知道,那掠過長空的“飛鳥”,此時已降落在赤雲樓最高處的鼎塔上。

鼎塔是一座七層寶塔,也是收藏赤雲門至寶——乾坤鼎的所在。相傳由此鼎煉制的金丹,有醫死人肉白骨的奇效,吃了這金丹,普通人能延年益壽,修行者更能功力大增,早日得道。正因這乾坤鼎的威力無邊,赤雲樓歷代掌門都視之為聖物,不僅鼎塔四周守備森嚴,塔中還藏有陣法與機關,以防宵小之輩。然而,守衛在鼎塔四周的十餘名赤雲樓弟子,他們並沒有意識到,頭頂上方掠過了一道如光如電的銀影,徑直降落在寶塔的最高層。

那身覆四翼的銀色鳴蛇,盤踞在寶塔最頂端的寶珠上,他那一身銀亮的鱗片,在皎潔月光之下,閃爍著如星辰一般的光芒。只見他收起雙翅,擺動長尾,先將尾端卷著的赤袍書生輕輕地放在塔頂,隨後俯下身,讓坐在他背上的少女跳下他的背脊。下一刻,鳴蛇周身銀光閃耀,頎長的身軀凝成一道高瘦而挺拔的身影,正是銀發黑眸、面目冷峻的歸海鳴。

原來,自小竹遇見神將滄溟、得知救治墨白之法後,她與歸海鳴二人,立刻前往斷雲山,找畢飛會合。三人一合計,都認為言若詩臨盆在即,不宜驚擾,還是先將定魂珠一事暫且壓下,尋找其他三樣法器。因為歸海鳴與天玄門有殺親之仇,三人便決定先去找天玄門的麻煩,誰知正撞上九煌玄翼、魂煞帝奴率領眾妖攻打天玄門。雖然與這兩邊各有仇怨,但小竹、畢飛皆深知天玄門誅妖實是迫不得已,究其根本,罪魁禍首還是應龍,便決定出手相助,待到趕走應龍尊者,再論與天玄門的恩怨。

然而讓三人震驚的是,天玄門掌門人玄麒真人,竟是神獸水麒麟所化,而當初誅妖一事卻另有內情:他並未將眾妖靈置於死地,而是將妖靈內丹禁錮於七印星柱之中,先行將應龍、相柳囚禁於東海之濱。玄麒本想以妖靈內丹為緩兵之計,待到尋出雲生鏡,以這天界神器鑄造封印,徹底封印應龍、相柳,再將妖靈內丹自星柱放出。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誰能料到十年前,幼年的歸海鳴為了解救父母,以身撞柱,竟無意中驚醒應龍。這些年來,應龍偷偷吞噬星柱中的妖靈內丹,用以增強自身法力,終是以四件靈物沖破了七印星陣,再臨人間。

得知其中因果,歸海鳴自責萬分,也化解了與天玄門、慕子真等人的怨仇。三人立誓要救回墨白聖君,找出雲生鏡,將應龍再度封印,以報千百妖靈殞命之仇。而關於四法器之紫霄劍一事,玄麒真人受妖力反噬,大限將至,功力大損,而應龍尊者隨時會再攻天玄門,他必須留下紫霄劍助陣。但玄麒真人也承諾,待到小竹他們收集到其餘三個法器,屆時他必會借出紫霄劍,救助墨白。

得他承諾,三人辭別了天玄門人,離開了天玄門。畢飛曾為赤雲樓弟子,對乾坤鼎一事最為了解,在他的一再勸說下,三人決定夜探赤雲樓,偷出乾坤鼎。畢竟畢飛為了救小竹與歸海鳴,早已被赤雲樓除名,成了人人唾棄的“墮入魔道的赤雲棄徒”,別說想借乾坤鼎,就是他出現在赤雲樓山門外,都會被昔日同門群起而攻之。當然以三人的實力,並不畏戰赤雲門人,但畢飛宅心仁厚,他顧忌同門情誼,不想挑起爭端,再增傷亡。

眼下三人立於鼎塔之上,畢飛俯身揭開一片琉璃瓦,指向那小小的洞口,沖兩位同生共死的好友解釋道:“乾坤鼎是本門至寶,這鼎塔是專門建造用來護鼎的。塔分七層,每一層都有機關暗器,擊殺入侵者。而乾坤鼎究竟藏在塔內何處,只有歷代掌門才知道……”

說到這裏,畢飛的語氣略有遲滯,他不由想起了赤雲樓前任掌門,亦是他的授業恩師,已逝的正德真人。誰又能想到,那樣正派和善的老者竟會被應龍尊者蠱惑,最終本心漸失,暗中鑄造煉魂血陣,搞起了千嬰血那類至邪至毒的勾當?他想起了那幽暗的地道,想起了戚師叔流著血淚的面容,想起了師尊滿口仁義道德,面目卻已是猖狂猙獰,有若修羅惡鬼……

友人心生感慨,小竹與歸海鳴又豈會猜不出?兩人對望一眼,心中皆是了然。他們也不催促,只是靜立一邊,默默等待。沒過多久,畢飛自回憶中回過神來,他沖二人歉然一笑,接著道:“咱們剛剛說到哪裏了?啊,對,我雖不知道乾坤鼎藏在何處,但我知道這鼎塔機關最薄弱的地方是塔頂。若我們自塔頂侵入,逐層搜索,小心為上,應該能在不驚動守衛的情況下,找出乾坤鼎。”

他話音剛落,歸海鳴手腕一翻,蟠龍槍槍頭調轉,運著千鈞之力,重重沒入琉璃瓦中。本該發出破裂脆響的瓦片,在破裂的同時,卻被游走在槍身上的鳴霄之焰焚化,瞬間便被燒成了飛灰,露出了一人寬的窟窿來。歸海鳴二話不說,縱身躍入,小竹、畢飛也依次跟進。

正如畢飛所說,鼎塔中機關重重,暗藏殺機。歸海鳴剛踏上七層地板,忽然足下一沈,石磚竟隨之下陷,機關觸動,墻壁上探出數支強弩,只聽嗖嗖的破空聲中,利箭齊發,徑直向三人直射而來。若是普通闖入者,少不得要被這密密麻麻的箭射成刺猬。

“小……”

畢飛一個“心”字還未說出口,只見歸海鳴冰眸一掃,衣袖一振,三人周身便蕩起鳴霄之焰,將那羽箭燒了個幹幹凈凈。畢飛抿起雙唇,硬將未完的話吞回了肚裏。他苦笑著搖了搖頭,與友人們邁步向前。

七層寶塔,各有玄機。時而羽箭如梭,被畢飛以天舞寒霜之咒,化出冰壁阻擋;時而地沈磚陷,被小竹以馳風訣托起眾人身形,輕松化解;時而天降刀刃,地升尖刺,被歸海鳴以鳴霄之焰,焚燃盡凈。三人各懷絕技,皆不是常人,這鼎塔的防護之法,對三人而言,可謂形同虛設。

然而麻煩的是,別說小竹和歸海鳴,就連畢飛也未見過乾坤鼎的模樣,不知它是大是小,是方是圓。而這鼎塔數十丈高,極是宏偉,四壁雕刻著飛龍彩鳳,神獸祥雲,每一層還供奉著一尊神像,在這偌大建築之中,實在難以尋找。

“奇怪!按理說乾坤鼎作為四法器之一,應該是靈力充盈,就像那紫霄劍靈氣沖天一樣。”小竹不由右手捏了個法訣,用自身的靈力作為牽引,感受塔內的靈氣走向,“可我方才搜尋了半晌,也沒感覺到寶器的存在啊?”

歸海鳴雙眉微蹙,冷聲道:“不在塔中?”

“小蛇哥哥,你的意思是,這鼎塔是個障眼法?”小竹眨了眨眼,恍然撫掌道,“也就是說,覬覦寶鼎之人都上了赤雲樓的當,進入塔中著了道兒,實際上那乾坤鼎另存他處。這倒是一個聲東擊西的好辦法。”

畢飛沈吟片刻,緩緩搖首:“月姑娘,歸海兄,畢某覺得並非如此。若乾坤鼎另存他處,勢必要派人手看管,而保存之地也需要陣法、咒術配合防範,以防萬一。但據我所知,赤雲樓中,除了這鼎塔所在,並沒有第二個地方有這樣的防範警戒。”

小竹啪地拍了巴掌道:“那這麽說來,就是有什麽東西將乾坤鼎鎖在其中,阻隔了它的靈氣外洩。”

說到此處,她將目光投向那擺放在塔樓正中的神像,又道:“會不會是被塑封在神像裏?”

“一試便知。”歸海鳴冷聲作答。他橫起長槍,冰冷鋒刃直劈神像。那銅鑄鍍金的鑄像,本該是堅硬非凡,但在歸海鳴一槍之下,卻如同摧枯拉朽一般不堪一擊。銅像裂為兩爿,摔落在地,但其中並未藏有什麽物件。歸海鳴冰眸一暗,冷聲道:“再來。”

說罷,他一手撐住木階圍欄,縱身一躍,便徑直跳入第三層,穩穩站定。正當他右臂一揮,準備橫槍再試的時候,忽聽小竹一聲輕喚:“等等,有靈氣!”

她話音剛落,就聽底層傳來一聲輕響,似是有人推門而入,踏上了一層。小竹跨前一步,兩手扶著鼎塔內盤旋而下的欄桿,探頭去望,只見底樓門扉之處,闖進兩個黑衣人。為首的那個,戴著個黑色面罩,偷偷摸摸,小心翼翼,左右張望了一圈,待到身後那人也行入塔中,方才把門從內閂上了。那人摘下臉上的黑色覆面,點開了手中的火折子,笑道:“看不出來,你這‘沈眠溺夢’藥粉還挺管用的嘛!十幾個人全都睡倒了。餵,小白,你究竟是從哪兒找到這藥方的?”

火光搖曳,映照出那人爽朗的笑容,英氣而不失魅力的面目,竟是眼熟得緊——正是渡罪谷武者陸靈。夜行衣裹住了她玲瓏有致的身形,她紮著高馬尾,手中提著一柄半月戟,一身武者打扮,極是幹凈利落,英姿颯爽。

而陸靈身側那被稱為“小白”的黑衣人,是個身姿挺拔的青年男子。他並未覆面,火光映出他俊朗的面容,以及唇角上揚的弧度。可令人不解的是,這人的前額上圍一圈銀箍——那銀圈有半指寬,樣式普通,毫無花紋雕刻,並不像是飾物。他一頭烏發,被銀箍圈住,自耳後披散而下,垂至腰間。他右手五指攥著一把折扇,正用木質扇柄,輕輕敲擊左手掌心,緩聲道:“這嘛,吾也記不清是從哪本古籍上看來的了。哎呀呀,汝看吾這腦子!”說著,他以扇骨輕敲額頭,無奈地笑道,“陸姑娘,汝也知道吾這腦子記不住事,就別為難吾了。”

陸靈一把奪下他手上的折扇,瞪眼道:“你這書呆子,明知道腦筋不好,還成天敲啊敲的,更笨了怎麽辦?還有,別成天‘汝’啊‘吾’的,聽著真是別扭。一個‘你’字那麽難說嗎?”

失了掌中折扇,那青年無奈地攤了攤手,道:“好吧好吧,你是你,吾還是吾。唉,說起來,戲文裏的大小姐,不都是喜歡文采非凡、風度翩翩的書生嗎?吾遇上的,怎麽偏是個胸無點墨的母老虎……”

“要死啊你!誰是母老虎?”陸靈立馬一個眼刀瞪過去,同時舉起折扇,就在青年的腦袋上輕敲一記,佯裝惱怒地道,“沒事少看那些亂七八糟的戲文,學的盡是些什麽奇奇怪怪的東西。好了好了,只有不到半個時辰,赤雲樓的人就要換班了。咱們得在此之前,將乾坤鼎偷出去先!”

原來陸靈和這白書生,竟然也是沖著乾坤鼎來的。小竹面露疑色,暗暗思忖:渡罪谷與赤雲樓同為誅邪盟成員,而陸靈又是渡罪谷的首席高手,若是渡罪谷需借乾坤鼎一用,由她上門求取便好,為何要用偷盜之法?再者看那小白書生的面容,她總覺得有些不妥,隱隱有種怪異的感覺……

不等小竹細想,立於她身側的歸海鳴,已是提槍跨前一步,顯是不容他人搶先。然而畢飛卻伸出手來,攔住了他的動作。只聽他壓低聲音,小聲道:“歸海兄,少安毋躁。既然陸姑娘也是來盜鼎的,咱們不妨靜觀其變。或許她有什麽咱們不知道的線索,能找到乾坤鼎也說不定。”

聽了他這句,歸海鳴暫且按下戰意,三人將身形隱藏於階梯陰影之中,靜觀陸靈與書生小白的動作。只見鼎塔底層的機關果然更密集,更厲害,陸靈剛走一步,便地陷磚沈,不僅有羽箭飛矢,竟還有熾火符狂襲而去,火箭猶若流星。陸靈擡臂舉戟,雙手握住長戟中部,兩臂輪轉用力,竟是將半月戟舞得密不透風,將流火、飛箭盡數擋在外圍。

待一波攻擊結束,她趁喘息之機,右臂一揮,將公子小白攔在身後,朗聲道:“餵,白呆子,你站在門口,切不可踏入半步。知道嗎?這裏機關眾多,我只能應付自己,保不了你。”

聽了陸靈的叮囑,那青年輕輕一笑。他退後一步,將雙手攏在了袖中,淡然道:“陸姑娘,若你有件寶貝,想藏起來不讓別人看見,你會怎麽做?”

“自然是鎖在箱子裏,埋在地下……”她還未說完,又是一波羽箭如潮而至。她立刻運起長戟,再度回護。只見她撇了嘴角,不滿地道:“啐!怎麽這麽多?打都打不完!”

公子小白拱手觀戰,輕輕一笑:“這倒是個方法,不過也並非萬全之策。你又怎知別人未曾出手,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你那寶貝箱子偷了出去?若換作是吾,定是將寶貝藏在眼皮子底下,才可放心的。”

“餵,別啰啰唆唆的,跟我打啞謎!有點子就快說,這麽磨嘰!”陸靈不耐煩地道。

那書生小白揚起唇角,淡淡笑道:“你猜,若乾坤鼎藏在這裏,為何塔中並無弟子守備,只在塔外設置重兵把守呢?”

他這一句反問,令陸靈楞了一楞。不過就在這時,機關、火符又齊齊襲來,她忙於應付,無暇多想。倒是暗藏於三樓的小竹,聽了這一問,靈光乍現:對啊!雖說鼎塔之中,有機關重重用以守衛,但如果乾坤鼎藏在塔中,為何不再多加幾名弟子在塔中防範呢?還有,方才進塔之後,她便祭出靈力,探尋乾坤鼎的靈氣所在,卻並無收獲。莫非寶鼎當真不在塔中,而是……

“寶珠!”

“塔頂!”

小竹幡然醒悟,她與畢飛二人竟同時尋出答案,異口同聲說出謎底。這脫口而出的驚呼,亦傳至陸靈耳中。她猛地擡起頭,通過盤旋的階梯望向上方,揮動半月戟,皺眉怒喝道:“誰?誰在那兒?”

面對她的質問,歸海鳴不言不語,只是冷眼一瞥,當下幻化原形。只見他側臉上銀鱗突現,背後雙翼伸展,剎那間便化為鳴蛇原身,扇動翅翼,驟然騰空。那頎長銀蛇,長尾一掃,將小竹和畢飛一並卷了,撞破了樓板,徑直向鼎塔最上方飛騰而去。

隨著鳴蛇粗暴的動作,上層樓板被穿透,階梯木欄亦是破碎,化為殘破的木塊,墜落在地。整個鼎塔內部,被鳴蛇開辟出一條開敞的通路。皎潔的月光,從先前被三人擊穿的屋頂窟窿中,灑入這昏暗的塔樓之內。那銀鱗閃爍的鳴蛇,沐浴著柔和的月光,飛向那通往夜空的出口。而塔內機關,也因鳴蛇毫無顧忌的破壞,被齊齊觸發。熾火符、寒冰咒、羽箭飛矢、短匕利刃,像是疾風驟雨般,狂暴地擊向鳴蛇。若是常人面對這可怕的攻擊,真是死一萬次也不夠。但歸海鳴又豈會將這人間符咒放在眼中?只見蛇口一張,鳴霄之焰噴薄而出,什麽術法、符咒,什麽暗器、飛箭,都在這鳴蛇妖火之中,化為了灰燼,又隨著它振翅的氣流,飛散在虛空裏,宛若飛舞流螢。

“怎麽又是這妖孽?”陸靈恨聲道。眼看鳴蛇就要飛至塔頂,她來不及多想,當下擡起右臂,按下機簧。她袖中藏有鐵爪繩索,在機關的作用下,拴著長繩的鐵爪,嗖的一聲猛地射出,利爪直插樓板,牢牢勾住,長索同時收緊,將陸靈帶上半空。

就在這時,那些破碎的樓板,帶著尚未熄滅的火舌,紛紛揚揚地墜入底層。不過眨眼之間,塔樓底部的木質階梯,便燃燒起來。陸靈本想獨自追擊,搶下乾坤鼎,但眼見書生小白立於火海之中,她立刻左掌一翻,摟住了青年的腰際,與他一起飛向塔頂。

明月當空,映照乾坤。只見那矗立於月光之下的七層寶塔,被一條頎長飛蛇撞破塔頂,沖入夜空。那鳴蛇撲扇翅翼,停駐在虛空,它晃動長尾,將尾端搭在塔尖下的寶珠上,放下了小竹和畢飛。二人立於塔頂瓦片上,沐月色而愈顯纖美的少女,伸手撫上那足有半人高的渾圓寶珠——

“長風萬裏。”

隨著她輕聲吟唱,憑空升起的旋風,仿若利刃一般,掃向月光下的塔尖。只聽嚓的一聲輕響,那金色琉璃珠的外表,裂開一道細紋。同一時刻,小竹便察覺到,從那裂縫中傳來豐沛的靈氣,她不由驚喜道:“果然藏在這裏。”

“住手!”只聽一聲嬌喝,陸靈縱身一躍,登上塔頂。她一手推開公子小白,雙手端起半月戟,就向小竹直劈而去。

塔頂不過彈丸之地,也僅僅只夠四人站立罷了。眼看那半月戟鋒刃反射著寒光,徑直沖她面門而來,小竹退無可退,立刻右手一轉,操控風咒,阻攔陸靈這一擊。只見旋風激蕩,卷起破碎的琉璃瓦,發出細碎的聲音,向陸靈飛旋而去。陸靈雖習武多年,武藝驚人,但在這狹小地方實在是施展不開,只能轉攻為守,收戟回護。見她停止攻擊,小竹也解除風之咒法,道:“我們不想傷人,你也別再胡攪蠻纏了。”

“我胡攪蠻纏?”陸靈橫戟怒喝,“你們與這妖孽狼狽為奸,傷人無數,如今還想盜取赤雲樓寶器。如此大奸大惡,你們還倒打一耙了?”

“餵,我說,你講得倒是光明正大。”小竹唇角微揚,反唇相譏,“可你自個兒不也是沖著乾坤鼎來的?”

“我……”陸靈柳眉緊蹙,急急辯解,可她只說了一個“我”字,便截斷了話頭,轉而怒斥道,“本姑娘所為,自然對得起天地良心,又何須向你說明?你這是非不分的女人,速速交出乾坤鼎,否則別怪我不客氣了!”

見對方義正詞嚴,又橫起手中半月戟,擺出要開打的架勢,小竹簡直哭笑不得:“餵,兇巴巴,你是不是有點搞不清楚狀況啊?幾次交鋒,你們都是一敗塗地,是我們好心放過你的。你這人半點不承情也就罷了,還一而再再而三地找咱們麻煩,你都不覺得煩嗎?”

畢飛也溫言勸阻:“陸姑娘,你聽我們解釋,我們確實有不得已的苦衷……”

“你們這些黑白不辯的惡徒,竟倒戈幫助妖孽,誰要承你們的情?”陸靈不由分說,揮戟上前,“少說廢話,來戰!”

見她再度出擊,小竹也不得不再次祭出術法,以風咒阻攔對手。盤旋的勁風呼嘯而過,琉璃碎瓦隨風飛旋,相互敲擊,發出清脆之聲。這一次,陸靈鼓足了一口氣,她並未守禦,而是挺起半月戟,想要靠自身修為穿透旋風,搶上前去奪取乾坤鼎。狂風吹得她衣袂飛揚,馬尾青絲也隨風搖擺。陸靈咬緊牙關,挺身上前。然而就在這一剎那,一片碎瓦被旋風卷了,重重地擦過她的眼窩。陸靈慌忙後退數步,才險險避過,沒有落得個瞎眼的下場。可她沒有意識到,這塔頂不過巴掌大的地方,她這一退,竟已退出檐角,一腳踩空——

“陸姑娘!”畢飛疾呼,連忙探手去抓。

“小心!”小竹也驚聲提醒,她忙收了風訣,探手向前。

只聽嘶的一聲,布帛撕裂,小竹僅抓到半截袖子,陸靈卻已是驚呼著摔下塔去。

七層高塔,墜地必亡。就在小竹驚愕得瞪大眼,望向面前的虛空時,忽然一道銀光閃過,伴著銀色翅翼扇動,鳴蛇飛騰,露出了被它卷在尾端的女武者。

“呼——!嚇死我了……”小竹松了一口氣,她後怕不已地輕拍著自己的胸口,繼而笑望銀蛇,“小蛇哥哥,多謝你啦!我差點以為自己害死人了,那真是一輩子都要不安心的!”

陸靈也是臉色慘白,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不過下一刻,她又掙紮起來,不住地捶打著卷住自己腰際的鳴蛇尾部,恨聲道:“誰要你們裝好人?放我下來!”

見陸靈五指成爪、使勁撕扯蛇尾鱗片,小竹忍不住怒道:“餵,到底是誰是非不分?小蛇哥哥三番四次放過你,你半分感激都沒有,還恩將仇報,你還敢自稱什麽仁義之士?”

“跟你們這些邪魔外道還有什麽‘仁義’可說?”

陸靈話音剛落,就聽一個帶著笑意的清朗男聲,慢悠悠地響起:“哈,兩位姑娘,吾實在不願打擾二位的雅興。不過此時此刻,或許不是吵架鬥嘴的好時機喲!”

小竹偏頭去望,只見銀月如霜,映照在那公子小白柔順垂下的烏發上,乍一眼看去,仿若落雪。沒來由的,她忽然心弦一顫,總覺得有什麽地方說不出的怪異。她默默凝望,那白書生唇角淺淺揚起,溫和含笑,越是凝視他,越讓她有一種違和之感。

“哎呀,吾知道吾容姿俊美,不過姑娘,你再這麽看下去,帥氣如吾,也是會害羞的哪。”公子小白戲謔道。他擡起右手,指尖折扇指向不遠處。

順著他指示的方向,只見地面上亮起星星點點的火把光,正是赤雲樓的巡邏弟子聽聞異動,趕來查看鼎塔。同時塔下四周的守衛弟子,也從那“沈眠溺夢”的藥效中逐漸醒來。一名赤袍弟子,一邊迷迷糊糊地晃了晃腦袋,一邊嘀咕著“怎麽睡著了”。可當他瞧見周遭全是倒地熟睡的同門,立刻瞪大了眼,高聲驚呼:“來人啊……”

呼喊之聲,劃破雲霄,響徹暗夜。那弟子驚慌失措,四下張望,當他看見地面上殘碎的琉璃瓦片後,忽然意識到什麽。他猛地擡起頭,瞪視著塔頂。明月之下,銀鱗灼灼,鳴蛇的身形分外清晰。那弟子疾呼一聲:“精怪——”同時手中符咒擊出。聞聲趕來的赤雲樓眾弟子,也都隨之效仿。一時之間,熾火符、寒冰符破空,火焰與冰雪齊出,猶若燦爛煙火,於夜空中相繼綻放。

塔頂眾人,若是執意一戰,憑歸海鳴的妖力、小竹的靈力,加上畢飛的術法,並不畏懼赤雲樓眾多弟子。但畢飛不願與昔日同門為敵,不願再增傷亡,他的心思小竹與歸海鳴二人,皆是了然於心。於是三人也不硬拼,鳴蛇仰天長嘯,威懾赤雲樓眾弟子的同時,左翼一沈。小竹與畢飛當下會意,雙雙跳上他的脊背,抓住了銀色翅翼。那公子小白有學有樣,如法炮制,竟也跟了上來。歸海鳴蛇尾一擺,想把陸靈丟在塔頂,轉而卷起那寶珠離開。但陸靈察覺到他的意圖,頓覺不妙,立即伸展雙臂抱住蛇尾,驚呼道:“別……別拋下我!若讓赤雲樓抓住,我沒法向師門交代。”

聽她出言懇求,歸海鳴冰眸一掃,終究沒有丟下陸靈,而是以蛇尾將她纏住。騰空飛起的同時,鳴蛇張開蛇口,叼住了那塔尖寶珠。下一刻,他振翅騰飛,如星辰掠過夜空。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就在鳴蛇攜眾撤離的那一剎那,先前被小竹法術擊出裂縫的寶珠,被蛇口一叼,縫隙迸裂,驟然破碎。暗藏其中的乾坤鼎,瞬間自雲端直直墜下,摔落在地。若歸海鳴執意去搶,就會與地面的赤雲樓弟子大動幹戈,屆時必有傷亡。鳴蛇身形微滯,終是化光而去,離開了這是非之地,將那些追趕不休的赤雲樓弟子,拋之於後。

山野密林,幽深靜謐。東方天際,晨曦微露,草木之上,夜露成珠。忽聽風聲響起,一道銀光徑直沖入林中,疾風吹得草葉搖擺,露珠如星,墜落塵泥。

銀光漸漸散去,呈現出五道身影。那身姿娉婷、馬尾高束的年輕女武者,忙不疊地跳開一步,像是要與眾人保持距離一般。這個動作讓那身著綠裙、清秀可人的少女,不滿地抱起了雙臂:“餵,你這人真是過河拆橋!方才明明是你懇求小蛇哥哥帶你離開赤雲樓,眼下卻又嫌棄到這種模樣。虧你在江湖上還是什麽敢愛敢恨、敢作敢當的巾幗英雄,依我看來,根本就是一個膽小怕事、敢作不敢當的膽小鬼。”

被小竹這麽一說,陸靈那張臉漲得通紅。她張了張嘴,似是想反唇相譏,卻又硬生生頓住,轉而憤憤地跺腳道:“你明白什麽?我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才會來赤雲樓的!哪像你們這些小賊,根本就是來盜寶的!”

“是哦是哦,我們是盜寶的小賊。”小竹沖她做了一個鬼臉,“難道你穿了夜行衣,夜半潛入赤雲樓,不是來做賊,倒是來做客的?”

小竹平日待人和善,言辭有度,從不像今日這般咄咄逼人,出言辛辣。論其緣由,自是她對陸靈等渡罪谷武者心懷不滿:當日青川山上,誅邪盟四大派逼迫墨白師父交出雲生鏡,就是這渡罪谷武者最為可惡。他們出言不遜,步步緊逼,不但將師父禁錮回熊貓原形,還滿口“小畜牲”,打傷了她師父。小竹並非睚眥必報之人,但事關師尊,這口氣她怎麽也沒法咽下。之後幾次交鋒,渡罪谷率眾圍追蕭行之、言若詩一事,也令她心生厭惡。渡罪谷武者滿口仁義,看似大義凜然,可實際上卻對那身懷六甲的言若詩出手,這更讓小竹不恥。所以,今日再遇陸靈,小竹自然沒有什麽好臉色,言辭也比往日激烈。

果然小竹那一句,又將陸靈噎得漲紅了臉,半晌說不出話來。見她氣憤又尷尬的模樣,畢飛趕緊開口打起了圓場:“好了好了,兩位姑娘,都請少安毋躁!有什麽話好好說,別傷了和氣!月姑娘,我與陸姑娘相識多年,深知她是位有情有義、英武果敢的女俠。陸姑娘,我與月姑娘雖相識不久,但幾經患難,共歷生死,她的為人我最清楚不過了……”

“問題是人家也得把你當好人,你這擔保才有用啊!”小竹忍不住插嘴道,“那什麽糊塗盟,早都把你當作結交妖魔的叛徒,你說什麽,人家大英雄、大女俠才不會相信呢!”

聽了她這句,畢飛悵然一嘆,不再多說,只是欲言又止地望向陸靈,似是在尋找昔日友人的認同。察覺到他的視線,陸靈將頭扭向一邊,冷哼一聲道:“你勾結邪佞,我與你再無什麽交情可言。道不同,不相為謀!”

畢飛眼神一暗。小竹見狀剛想發作,卻聽一個帶著笑意的清朗男聲:“哈,有人真是屬鴨子的,就算煮到熟了,嘴還是硬的。也不知是誰,眼淚汪汪地說言妹遇上他們,真是太好了!”

“你閉嘴!”陸靈大聲呵斥。此時別說是她的臉頰,就連耳朵根都變得紅彤彤了。面對她的厲聲訓斥,那公子小白也不介意,仍是笑瞇瞇地繼續說下去:“有些人啊,面子上兇悍得很,其實嘴硬心軟。為了言若詩的事,同門反戈,差點連命都丟了。”

“言姐姐?”小竹疑道,“那日岐山一戰,不是你們窮追不舍,硬逼言姐姐打掉孩子,和蕭公子分手的嗎?言姐姐情深意重,不願離開愛侶,是你們咄咄逼人,非要取他們性命。難道這其中還有內情?”

陸靈漲紅了臉,閉口不答。倒是畢飛琢磨出味兒來了,他恍然大悟,撫掌道:“我先前就覺得那日岐山之事頗有蹊蹺,以陸姑娘的性子,就算明知不敵,也必血戰到底,絕不退縮。可當日卻是她主動提出撤退,令渡罪谷眾弟子放棄糾纏。”

聽到此處,小竹也會過意來:這陸靈滿口斬妖除魔,但看來也並非那般固執無情。關於言若詩,她或許也糾結萬分,並不想將昔日姐妹斬盡殺絕。所以當看見他們一行,這本不畏戰的女武士,卻棄戰撤退,其實是找了一個臺階,放蕭行之和言若詩夫婦一條生路。

想通此中關節,小竹對陸靈的看法略有改觀,口氣也緩了下來:“看來你也不是那麽不通人情嘛。那同門反戈又是怎麽一回事?難道你也與畢公子一樣,被逐出師門了嗎?”

“我呸!你才被逐出師門了呢!”陸靈急道,她憤憤地將半月戟摜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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