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可他顧不上自己的傷勢，疾步上前，撿起了掉落在地的翡翠葫蘆，飛快地將它系回小竹的腰間，正色地叮囑道：“丫頭，這葫蘆你需日夜佩戴，千萬不可離身。知道了嗎？”

在小竹的印象中，師父總是笑吟吟的，就算要教訓她，也是揚起唇角，調侃著說她是“傻丫頭”“小笨蛋”。小竹從未見過師父這般緊張的模樣，也從未聽過他這般鄭重地囑咐於她。女童雖不明白為什麽，但師父的話她一向聽從。她一邊嗯的一聲，重重點了點頭，一邊伸出小手，輕輕地撫摸著師父的後背，為他順氣。

得了她的承諾，墨白這才松了一口氣。就在此時，見精怪逃走，鄰裏鄉親們也都壯著膽子走上前來。他們手持鋤頭、鐵鍁，戒備地瞪視著墨白和小竹。方才與白澤一戰，墨白不但祭出了法術，還顯露了原形。鄉親們看得清清楚楚，平日裏代寫家信的落魄秀才，變成了一只黑白相間的食鐵獸。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句“精怪”，就像掀開了序幕一般，咒罵、聲討，不絕於耳：

“精怪！滾出這裏！”

“妖精，你騙得我們好苦！快走，滾出去！”

平時親切和善的叔叔嬸嬸，此時卻露出了憤怒的神色。叔叔們揮舞著手裏的鋤頭，惡狠狠地瞪視著二人。嬸子們有的抄著鍋鏟，有的撿了石頭、菜葉，一邊砸向二人，一邊大聲咒罵著。

被他們罵作“小精怪”的小竹，害怕地抓緊了師父的衣角，躲在了他的身後。見此情景，墨白無奈地扯了一下唇角，勾勒出一抹苦澀的弧度。他抱起小竹，在眾目睽睽之下，在他們的怒罵聲中，走出小街，走出居住了六年的平城。

夜風習習，被系在綠竹上的兔兒燈與婆娑翠竹一起，在風中輕輕搖曳。綠竹萋萋，花燈猶在，七彩的小風車兀自轉動著，然而那個承載著無數美好回憶的“家”，卻已是人去樓空，變得寂靜清冷。

落雪無聲，夜色沈沈，一大一小的身影融入漫天雪羽之中，已再也望不見了。唯有低喃細語，隱隱約約，被這元月裏的料峭寒風，送至昔時舊宅：“師父師父，我們不能回家了嗎？那我們要去哪裏？”

“去一個沒有人，也沒有精怪的地方。”

小竹驟然驚醒。她睜大了雙眼，琥珀般溫潤的雙瞳泛著盈盈水光，如蝶翅般的睫羽上凝著晶瑩的淚珠。她迷茫地望向身側，卻只能瞧見山林樹影，夜色深沈，並無那個最為熟悉的身影。

不知為何，她竟夢見了孩提時的舊事，夢見了那青翠碧竹間的小小院落，夢見了那個熱鬧非凡、花燈暖暖的平城，夢見了熱心樸質的柳嬤嬤和一心報恩的白澤。正是自那日起，她與師父背井離鄉，來到了人跡罕至的青川山，從此離群索居，不問俗世凡塵。

然而好夢易醒，好景難留。誅邪盟四派殺上青川山，逼迫墨白師父交出仙界至寶雲生鏡，從那一刻起，安寧恬淡的日子便被再度打破。被迫踏入塵世爭端的他們，歷經腥風血雨，百般磨難，卻終究無法阻止應龍降世的噩夢。

她記得在那個風高浪急的東海之濱，怒雷聲聲，狂浪滔天，七印星柱轟然崩塌，上古神魔應龍，再臨人間。

她記得龍騰於海，嘯聲撼動天地，怒海為之咆哮，天地為之震顫。狂風驟雨之下，應龍掌中噴出焚天荒火，熾熱火光快過閃電驚雷，向眾人直襲而來。

她記得面對應龍毀天滅地的焚火，墨白師父無聲地瞥了她一眼。他以縮地之法將她與小蛇哥哥送離東海，自己卻跨出法陣，以肉身阻擋應龍的殺招。

她記得赤焰滔天，墨白師父清臒的身形瞬間被焚火吞噬。天地蒼茫，白浪滔滔，她再也瞧不見師父的身影，唯有那一黑一白兩道靈魄幽光，飛散在天地之間……

她心口一窒，一陣刺痛從心底蔓延開來，痛楚與酸澀彌漫在胸膛內，激得她眼眶一熱，淚珠潸然落下。舊夢方醒，神志逐漸清明，小竹終於意識到，那個將她養育成人，經常曲起手指輕叩她的腦門，笑著喚她“丫頭”的熊貓師父，已經不在了……

“師父……”

悲傷的呢喃，低啞的啜泣，被夜風卷了，吹散在暗夜林間。夜幕沈沈，星河璀璨，漫天的星子明明滅滅，星光映出少女單薄的身影，也映出那兩行清淚，無聲墜落。

這已是應龍破封之後的第三天。當日墨白以肉身為盾，將小竹和重傷的歸海鳴傳出東海。由於墨白當場身亡，“攬風神行”的縮地之法亦受到靈力波動的影響，小竹和歸海鳴竟是被傳入了江河之中。

因應龍再生、天現異象的緣故，那一天的雨，下得如瓢潑一般，豆大的雨點砸在河面上，劈啪作響。暴雨滂沱，風雨交加，渭水暴漲，水流湍急，河中掀起丈高的浪頭來。一個大浪兜頭劈來，頓時將小竹砸進了河底。浪濤滾滾，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將她整個人淹沒。她拼命地伸手掙紮，可浪頭一個接一個地打來，重重地砸在她的臉上，直將她往水中砸去。

或許……這樣也好……

被浪頭卷入河底，在水中沈浮的一剎那，這個念頭忽然鉆進小竹的腦中。是她沒用，不能保護師父。黃泉路上，師父獨自前行，一定很是寂寞，沒人陪他聊天打趣，沒人陪他鬥嘴談心……

就在意識逐漸游離體外，小竹放棄了掙紮，想要追隨墨白而去的那一刻，透過一片冰藍色的水幕，她瞧見不遠處的歸海鳴已經無聲墜落，靜靜地躺在了泥沙之上。先前與應龍一戰，歸海鳴受傷太重，他幾乎是強撐著一口氣，使出玉石俱焚的招數，想與應龍同歸於盡，卻沒想到招數被應龍破解，他也受了重創。眼下的他，已是氣空力盡、五內俱傷，整個人陷入暈厥，被暴雨打入了河底。

小蛇哥哥！

小竹咬緊牙關，揮動雙臂，向歸海鳴的方向游去。她用力地拉住了歸海鳴的胳膊，奮力地向河面上游動。然而暴雨實在是太猛太急，此起彼伏的浪頭，三番五次地將她狠狠砸入水底。面對暴雨狂瀾，小竹拉著昏厥的小蛇哥哥，一次又一次地被擊沈，卻一次又一次地拼命游出水面。

近了……近了……

當小竹終於游到岸邊，將歸海鳴推上河岸的時候，她也耗盡了最後一絲氣力。身心俱疲的她，既全身無力，亦不願抓住河岸的泥土，只是任由狂風巨浪砸在她的身上，將她砸入冰冷的河水中，繼而向河底緩緩墜去。

就在這一瞬間，一只強而有力的大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腕子，將少女墜落的身形從冰河中提了上來。

她驚愕地睜開眼，透過迷蒙水汽，所見的是一個身穿青色戰袍，背一把玄鐵重劍的武將。他身形魁梧，面目俊朗，背脊挺拔，英武威嚴。此時的他眉間成川，面有慍色，冷冷道：

“就算你不惜自己的命，也該惜墨白換來的命。若你葬身河底，到了九泉之下，有什麽顏面去見你的師父？”

這一句如當頭棒喝，讓小竹渾身一個激靈。她瞪大了水盈盈的眸子，在那因水霧而扭曲的視野裏，似乎又瞧見了師父，瞧見了他變成大熊貓時憨態可掬的模樣，瞧見了他白衣勝雪、發若烏檀、唇角含笑的俊秀容顏，瞧見了東海之濱的血戰之中他那決絕的神色，以及那無聲的道別……

是了，師父是為救他們才死的。如果她在這裏輕言放棄，到了九泉之下，她哪有顏面去見師父？就算是向來好脾氣的師父，也一定會勃然大怒，將她罵個狗血淋頭的。

想到這裏，小竹用力地攥緊了拳頭，用指甲掐入掌肉的痛覺，將眼淚逼了回去。她強忍住心頭酸澀，抱起雙拳，向那武將深深一揖，沈聲道：

“多謝您提點。我知錯了，小竹愧對師父教誨。”

武將冷哼一聲，雙眉仍是緊蹙，但面色已稍顯緩和。小竹擡起眼，疑惑地將對方上下打量了一遍：此人的戰袍與玄鐵重劍，隱隱透出金色流光，絕非凡品，不似人間之物。更令她又驚又疑的是，這人面目俊朗英武，她見所未見，可她偏偏又覺得，眼前這人有種莫名的熟悉感：“聽您先前之言，應該是與墨白師父頗有淵源，敢問尊姓大名？”

面對小竹的疑問，武將從腰間取下一只酒嗉子，仰頭灌下一口酒，方才勾了勾唇角，揚起一抹譏誚的弧度：“頗有淵源？哈，吾之名姓，即便告知於你，又能如何？小黑白躲我十八載，生怕我上門討債，又怎會將債主掛在嘴邊？”

聽了他這句話，小竹心生不快，截斷話頭道：“這位聖君，小竹多謝您救命之恩，但請您不要亂說話。墨白師父從小教我‘信義’二字，師父他向來誠信，絕對不會做出欠債不還，還躲避逃債的事情來的。”

“哈哈哈……”那武將仰天大笑，笑聲震天。他又灌了一口烈酒，忽地望向小竹，久久不語。小竹只覺他目光淩厲，如刀鋒一般森冷，讓她忽覺背脊上升起一陣寒意。只見他沈默片刻，忽地指向小竹腰間的翠玉葫蘆，淡淡道：“拿來！”

小竹更是訝異，她微微側身，雙手將葫蘆掩在掌中：“抱歉，這葫蘆我不能給。雖然您對我有救命之恩，按理說您的要求我不應拒絕。但是這翠玉葫蘆是師父贈予我的，師父曾經千叮萬囑，這葫蘆絕不可離身。望聖君見諒。”

那武將再度揚起唇角，那笑容卻多是譏諷，卻又有半分無奈苦澀。小竹暗暗生疑，卻見對方昂首將烈酒一飲而盡，又將那酒嗉子隨手拋入河中，方才淡然道：“葫蘆底部應刻有‘滄溟’二字。”

小竹瞪大眼，愈發驚訝。這個葫蘆她從小帶到大，每一處花紋雕刻她都了如指掌，在葫蘆底部的確是刻了兩個古體大字，正是“滄溟”。年幼的時候她也問過師父，這個“滄溟”究竟是什麽意思？為什麽會刻在這裏？可師父卻總是笑，笑而不答。

“你怎麽知道的？”她脫口問道。

那武將負手而立，挺拔的背脊如傲雪青松，身形不動如山。他擡起眼，望向風起雲湧的陰霾天幕，似是在回首舊事，又似在遙望故人。只聽他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吾乃滄溟。”

昔日景象，如夢似幻，如煙如霧，不甚分明。

七百年前，天象異動，陰陽失衡，被軒轅帝斬首的上古邪魔蚩尤，受日食與陰氣的感召，其頭顱化為至兇至邪的魔物饕餮，為禍人間。饕餮嗜食，不論仙人妖獸，它皆吞食入腹，不放過任何生靈。神將滄溟受天庭之命，下界斬殺饕餮。經過一場三天三夜的惡鬥，滄溟終將那上古兇獸斬殺於劍下。饕餮臨死，屍身盡碎，化為幽冥暗火，紛亂火光自天際砸落神州，引起滔天烈焰。

滄溟乃是斬妖武將，並非行雲施雨的雨神。但眼見漫天火光，群鳥驚飛，走獸驚逃，無數生靈於火海中悲鳴，他心生不忍，便催動神力，引周遭江河湖泊匯聚於天，降下滂沱大雨。本就因惡戰而消耗大半神力的滄溟，在施了這逆天之雨後，亦受到禁法反噬，神力盡失，從此墜落凡塵。

重傷的滄溟墜落於巴蜀的一片竹林當中。那時饕餮之火仍未盡數熄滅，滄溟身處火海，氣空力盡，只見烈焰蒸騰，吞噬大地，飛禽走獸，倉皇逃竄。就在他望著喧囂火舌自嘲一笑之時，他忽覺得身側略有異動。滄溟轉頭一看，竟是一只黑白相間的毛茸茸的小圓球兒，正咬著他的戰甲下擺，費力地將他往外拽，想將他拉出火海。

似是察覺到他的視線，小家夥略有遲滯。它擡起圓滾滾的腦袋，一雙黑眼圈疑惑地望了他一眼。被火舌吞噬的竹葉，化為了漫天星火，紛紛揚揚的灰燼，又被瓢潑般的大雨砸向地面。那小圓球渾身濕透，絨毛都被灰水染成了灰撲撲的顏色。就在這時，那邪魔暗火，如回光返照一般，猛地躥起尺高，嚇得那毛團子渾身一哆嗦。它傻楞楞地張大嘴，手腳並用地向外面躥出丈遠。

可最終它卻沒有像尋常野獸一樣，遵從本能向外逃竄，而是折返了回來。那毛團子一低頭，再度一口咬住了滄溟的衣擺。它用兩只爪子死死摳住泥地，似是使出了吃奶的勁兒，一寸一寸地將他往外拖，逃離那步步緊逼的火舌。

靈性。

滄溟一眼便瞧出，這個山野間的小熊貓，有著超凡脫俗的靈氣。然而若沒有滄溟先前的行雲施雨，澆滅幽冥暗火，這慈悲的小團子卻會為自己的好心付出代價，最終落得個葬身火海的下場。若他放任不管，總有一天，這小家夥定會被自己的濫好心害死。

正當滄溟如此思忖之時，那烈焰火海終是敵不過傾盆大雨，火勢越來越小，最終熄滅在暴雨之中。那毛團子像是松了一口氣似的，撲通一聲，兩只毛茸茸的胳膊往前一撲，整個身子趴倒在了水窪裏，還吐著舌頭呼哧呼哧地喘氣。

身處天界之時，神祇各司其職，少有會面。而滄溟身為守天之武將，終日背負玄鐵古劍，傲然立於雲端之上，更是鮮少與人交談，默默忍受千年孤寂。然而這一刻，沈默寡言的他卻莫名地開了口，出言輕喚：“餵，過來！”

那黑白毛團子，似乎意識到對方是在喚它。它傻不楞登地直起身，用胖乎乎的屁股蹲坐在泥地上，歪了歪腦袋，疑惑地望著他。它那憨傻模樣，讓滄溟微微揚起唇角。這位浴血而戰、神力全失的神將，艱難地撐起身子，靠坐在一株綠竹之下。他從腰間取下盛滿烈酒的翠玉葫蘆，昂首灌下一口。

似是見他飲酒的暢快模樣，那毛團子又將腦袋歪向另一邊，好奇地看著他的動作。

“怎麽？你也想喝兩口？”滄溟大笑道，揚手將翡翠葫蘆拋了過去。

那毛團子擡起兩只胖乎乎的胳膊，正將葫蘆接入掌中。然後它學著滄溟的模樣，兩只爪子捧起酒葫蘆，仰著腦袋吸了一大口。緊接著小團子像是被嚇到了一樣，伸著舌頭噗噗地往外吐，忙不疊地將葫蘆丟在地上。可須臾之後，它又用爪子抹了抹嘴，然後再度拾起那酒葫蘆，擡起兩爪，又吸了一小口。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毛團子坐不住了，它飄飄然地爬了起來，在泥地上爬出了一條歪歪扭扭的斜線，然後一頭撞上滄溟的大腿，又一屁股跌坐在他身側，毛茸茸的腦袋正擱在滄溟的腿上。

“哈，你這小家夥，倒是與我臭味相投。”滄溟大笑，伸手揉著小團子的腦袋，思忖片刻，又笑道，“既然你我有緣，我就助你一助，將來倒是個酒友。”

說罷，滄溟從懷中取出仙家法寶雲生鏡，又用古劍割破手臂，以自己的神祇之血，凝成一條紅線，將雲生鏡綁在了小熊貓的頸項上。

滄溟傷愈之後，雖回到了天庭覆命，可隔三差五就會下至凡間，找這個酒友共飲，並喚它“小黑白”。借由雲生鏡這件天庭寶器，小熊貓吸天地之靈氣，修為大進。同時又因滄溟血線之庇佑，別說山野猛獸，就連妖魔也不能近身半分，終於保得它性命無憂。只用了三十年，小黑白就能口吐人言，與滄溟暢談自如。兩百年後，小黑白終於修得人形，化作一黑發白衣的書生，自稱墨白，並正式長居斷雲山，讀天下古籍，修身養性。

數百年前的舊事，仿若一場如煙迷夢。滄溟記得百年前初見時，那個黑白相間的圓球兒，滿地滾地偷酒喝的景象，也記得那個憑借雲生鏡練出千年道行的俊秀書生，笑著說什麽“好友，跟你我就不客氣了”，硬是將他的翡翠葫蘆拿了過去，拒不歸還。

滄溟更記得，十九年前，那個與自己交往數百年的摯友抱著酒壇子，對他笑說“飛升”之承諾，但他卻自此消失在人間，了無蹤跡。

那一夜斷雲山上，圓月當空，月朗星稀。二人對月暢飲，其間大多是墨白絮絮叨叨地說些山野間的趣事，諸如哪家的狐貍修成了精，哪家的槐樹凝出了妖魄之類的八卦。對於滄溟來說，這些小妖小怪的舊聞，他並無半點趣味，但他卻早已習慣友人抱著酒壇、啰啰唆唆的聲音——這是他千年孤寂當中，唯一的陪伴。

“然後那小妖當真就被那個人唬住了，真以為吐口口水就能要了他的命，還一直把那人背回了家。哈，妖倒被人算計了，你說好笑不好笑……嗝！”

醉意蒙眬的墨白，說著說著忽然打了個酒嗝兒。只見白煙升騰，把酒狂歌的俊秀書生，變回了胖乎乎圓滾滾的熊貓模樣。酒勁上頭的他還未搞清狀況，只是傻不楞登地抱著那酒壇子，用那雙大大的黑眼圈望向好友，怔怔地道：“好友，你什麽時候練出三頭六臂了？”

滄溟冷眼一瞥，將友人蠢萌蠢萌的模樣收進眼底。他一手刀劈過去，一把奪過墨白懷中的酒壇，冷聲道：“千年修行，卻連形態都控制不住！小黑白，我看你的修行，是白修了。”

“哈，好友在側，對月同飲，我又何須去控制什麽形態呢！”墨白大笑道。他非但沒有半分窘迫，反而張開兩只胖乎乎的胳膊，順勢往地上一躺。柔軟的毛皮蹭在青草上，他用那雙黑眼圈，望向夜空中皎潔的玉盤，笑道：“其實做一只山中野獸，不也挺好？不用去管什麽修行，不用去管什麽禮教，也不用理會天下分分合合，盛衰興亡，心中無牽無掛，吃飽了就睡，睡飽了就吃，豈不快意？”

“我看你這輩子投錯了胎。”滄溟冷眼瞥他，道，“不該是熊貓，是豬才對。”

“哈哈，其實究竟是做人快活，做仙快活，還是做豬快活，還真是個難題哪！”墨白大笑出聲，他一骨碌直起身，又變回了盤腿而坐的青年。只見他望向友人，揚起唇角，輕輕笑道，“不過嘛，像我這麽守信用的熊貓，一定會修仙飛升，去天庭向好友蹭酒嘛。有雲生鏡的助力，依我看，再有半月，我便能修行圓滿。好友，到時候你別忘了去南天門迎接我啊！”

滄溟知道墨白向來守信。然而半月之後，當他依照約定於南天門等待友人，卻始終不見好友身影。心覺有異的滄溟，立刻下界直奔斷雲山，卻感受不到友人的半分靈氣。

墨白忽然消失，無影無蹤。滄溟遍尋三界，搜尋十餘年，仍是找不到友人的下落。他甚至開始懷疑，友人是不是惹了什麽事端，被人打得魂飛魄散了。半年前的某日，正當滄溟四處查探，拼湊友人消亡真相，想找出真兇為其報仇之時，他忽然察覺到靈氣波動，竟是墨白再現人間。

於是白河鎮中，滄溟化身為賣食鐵獸玩偶的書生，再遇故人。那時的墨白中了誅邪盟四派縛甲封神的術法，法力被盡數封印，化為了一只不能言語的小熊貓，趴在一位少女的肩頭。滄溟一眼就瞧見，當年贈予對方的翡翠葫蘆被少女系在腰間。原來這十九年來，墨白是用那只翡翠葫蘆設下結界，令神力遍尋不得。直到墨白的法力被封，那結界才露出些許破綻，滄溟也由此察覺到了友人的氣息。

本是故友重逢，但墨白見了他，竟是轉身就跑。法力全無的他，怎能跑得過天界神祇滄溟？白河鎮郊外，垂頭喪氣的小熊貓，將真相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原來就在墨白即將修行圓滿，飛升登仙的前一夜，他在月下竹林中，撿到了一個剛出生的女嬰……

滄溟默然不語，一雙冰眸，冷冷地望著面前的少女。因緣際會，世事無常，本該進入天界，再無塵世牽掛的墨白，偏偏遇上了不能舍棄的羈絆，自此步入命定的深淵。他將亦女亦徒的小竹撫養成人，又因雲生鏡卷入人界紛爭，受誅邪盟四派步步緊逼，直至應龍重臨天下，最終殞命於焚天荒火之中……

應龍降世，神州罹難，是天道既定的劫難。身為天界神將，滄溟不能逆天而行，無法迎戰應龍，出手救下友人。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在那滔天巨浪之上，在那熾熱烈火之中，友人神形俱散，灰飛煙滅。

天上地下滄溟唯一的朋友——墨白，遵從心之所念，行逆天轉命之事，哪怕身死魂滅，亦不曾後悔半分。就如同初見之時，那個憨傻緩慢的熊貓，明知烈焰滔天，危難當前，卻仍是傻乎乎地湊上來，不曾退縮半分。

而滄溟唯一能為朋友做的，就是祭出半生神力，護住墨白飛散的靈魄，並將之送入翡翠葫蘆中。

他的無聲嘆息，溢出唇外。滄溟望著好友唯一的徒兒，緩緩開口：“你可想再見你師父？”

小竹驚愕得瞪大眼，先前強忍著的淚水再度盈滿眼眶，水靈靈的大眼睛裏流光閃動，她忍不住探手抓住滄溟的衣擺，急切地道：“您……您有辦法救師父？”

滄溟微微頷首，淡然道：“我與你師父是至交好友，當年他還是一只山野熊貓，是我借他雲生鏡，助他修行成仙。這翡翠葫蘆原本是我的酒壺，後來被他誆去。應龍一戰，我不便出手，只能暗中將他的靈魄打入葫蘆中……”

聽他之言，小竹慌忙解下腰間的翠玉葫蘆，遞至滄溟手中，低聲祈求道：“多謝聖君出手相助，求您救救師父！”

說著，她雙膝一跪，叩首拜謝。滄溟側身避過，以拇指輕撫掌中的翡翠葫蘆，冷聲道：“墨白神魂雖在，但要使其重新凝結，卻並非一件易事，我還需四件法寶相助。否則，就算我為他重塑肉身，只怕神魂不入，也是具行屍走肉。”

一聽師父有救，小竹大喜過望。她拉住滄溟戰甲下擺，懇求道：“究竟是哪四件法寶？但請聖君明示。只要能救師父回來，小竹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絕無怨言！”

“好，算他沒白疼你。”滄溟沈聲道，“這四件法寶，正是誅邪盟四派的鎮派之寶。渡罪谷的定魂珠，你已經見識過了。此外還有天玄門的紫宵劍，赤雲樓的乾坤鼎，十方殿的窺天幡。人間爭端，我不便插手，更不能恃強淩弱，以神力仙法強取豪奪。所以這法寶能否集齊，就看你的本事了。”

“您放心。”小竹握緊了拳頭，雙眸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我就算拼了這條命，也要收齊這四件法寶，救師父回來！”

聽到她的肺腑之言，滄溟竟是一聲冷笑，笑容中頗有譏諷之意：“他救你，你救他，這人情債還來還去，又有什麽意思？紅塵紛擾，人情世故，他終究是看不透……”

“請恕小竹多言。”小竹仰頭望向滄溟，琥珀一般溫潤的雙眸裏，仿若星辰閃動，只聽她輕聲道，“人情冷暖，並非全是債啊。師父救我，絕非還什麽人情債；我要救師父，也並不是為了報答。只因我們是親人啊。為了親人，為了朋友，哪怕豁出命來也心甘情願。這難道不是人之常情嗎？”

滄溟聞言一怔。他默默地望著面前的少女，從那清秀的面容上，看見了友人的神采。他忽想起當日警告墨白，讓對方不要插手應龍之事。那個時候，那家夥笑著望他，眼眸中的光華，亦是如此熠熠，仿若星河：“畜道之命，不過短短數十載，墨白能活到今天，已是占了莫大的便宜了。所謂生裏來，死裏去，不怕無常，只怕遺憾。這亂世紅塵，我還未曾看夠啊……”

友人的笑語，似就在耳邊。滄溟沈默片刻，忽地伸手將跪倒拜謝的小竹扶了起來，輕聲喚道：“丫頭。”

這一聲“丫頭”，正如墨白師父平日的笑語呼喚。小竹心弦一顫，強忍酸澀，悶聲應道：“是。”

她顫抖的聲調，含淚的目光，滄溟又怎會聽不出、看不出？這位守望上天、看淡凡塵的神將，忽覺心中悵然。他突然明白，為何墨白寧可放下飛升成仙的機遇，也放不下這個凡間少女。正如他當日初見墨白，明知違反天規，也放不下那個毛茸茸的黑白團子，將天界寶器雲生鏡偷偷地贈予它，助它修行得道。

“緣”之一字，千言難盡。

“丫頭，”滄溟緩聲道，“你修行尚淺，需小心謹慎。”

說著，滄溟指尖凝起金色光華，輕點小竹額頭，光華立即沒入。小竹只覺得頂心一暖，腦海中忽地閃過許多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符咒。一時之間，她神情恍惚，只覺得眼前閃過一個模糊身影，手持雙劍，使起一套精妙無雙劍法，騰挪縱身，矯若游龍。大約過了半柱香的工夫，小竹才覺眼前迷霧散盡，神志重回清明，自己體內充斥著暖暖真氣，在四肢百骸中緩緩游走。直到這時她才明白過來，原來滄溟已在暗中授以神力，教她劍技與術法。

“多謝滄溟師父！”小竹跪拜叩首，卻被滄溟側身避過。

只見他勾起唇角，譏誚一笑：“莫拜我，我可不是你師父。此行兇險，若你有個三長兩短，你師父就算活了，也少不得找我拼命。”

聽得他這句，小竹不由在腦海中描繪出熊貓師父氣急敗壞、找摯友算賬的模樣，思及此處，先前一直心緒沈重傷悲的她，竟露出些許笑意來。這一笑，在她那淚痕未幹的清秀面容上，如雲開雨霽，綻放出明媚燦爛的神采，琥珀色的雙瞳裏，亦閃爍著希冀之光：“滄溟師父，你放心，我一定會集齊四件法器，讓師父回來找你！”

滄溟淡淡一笑，他再度出手，指尖蓄出炫目光華，治愈了昏厥之中的歸海鳴。小竹跪坐在小蛇哥哥身側，扶住他的身形，見他面色稍緩，氣息逐漸平穩，這才松了一口氣。她仰起頭，正要再度拜謝，卻聽滄溟沈聲道：“墨白是我此生摯友，我並非懼怕違背天規，才坐視他被應龍擊殺，我實是不能出手。若我對戰應龍，逆天而行，必受刑謫仙，天庭少不得要追究雲生鏡一事。屆時牽連甚廣，墨白亦難逃其咎……”

說到此處，滄溟頓了一頓。他神色覆雜地瞥了小竹一眼，覆又沈聲道：“搜尋誅邪盟四法器之事，就交給你了。待你集齊四法器，便去冰魄寒潭找我，我會在那裏為墨白重鑄肉身。”

說罷，滄溟將翡翠葫蘆收入袖中，轉身便要離去。小竹忽覺心中異樣，忙出言詢問：“等等！滄溟師父，當初誅邪盟四派逼上青川山，讓師父交出雲生鏡，用來加固東海封印，禁錮應龍。那時候，師父明明白白地說了，他沒有雲生鏡啊！”

滄溟身形一滯，默然不語。

下一刻，他一振衣袖，霎時化為一道炫目劍光，直插雲霄，轉瞬之間，便再也望不見了。

夜深寒涼，風雨飄搖。細雨如梭，在天地之間拉開一道細密的珠簾。雨滴從破廟那長滿雜草又缺磚少瓦的屋頂漏了進去，滴落在傾斜著的菩薩身上。漸漸的，菩薩那溫潤的面頰上，凝下兩行雨水印記，倒像是落淚了一般。悲天憫人的觀音大士，手拈蓮花，低垂著雙眼，似是凝視著蜷縮在她足下的少女。

這是一間被廢棄多時的觀音廟。十年前，應龍和相柳大戰東海之濱，掀得江海翻騰，山摧地裂，致使生靈塗炭，死傷無數。千萬人背井離鄉，村鎮廟宇皆被廢棄，沿海小村已成死村。

小竹背負著昏厥的歸海鳴，無法遠行，便找了這處破廟，遮雨歇腳。

少女撐著青年的胳膊，扶著他靠坐在褪了色的立柱旁，以衣袖為帕，為他擦去唇邊的血跡。東海一役，歸海鳴豁出性命對陣應龍，身受重創，奄奄一息。若不是師父與她及時趕到，小蛇哥哥怕是已變成死蛇哥哥了。也幸好後來有滄溟師父出手相助，否則以她氣愈術的法力，也無法治愈對方。

正當小竹暗暗慶幸之時，忽然手腕被人猛地捉住了，肌膚相接之處，傳來冰寒的觸感。她擡起眼，對上的是一雙黑曜石般的墨色雙眸。

“小蛇哥哥，你醒了！”小竹驚喜道。

歸海鳴冰眸一暗，他緩緩松開攥住小竹腕子的手，垂在身側，覆又握緊成拳。只聽他黯然道：“你該……”

“我猜你是想說……”小竹忽然將臉一板，將眉頭狠狠地皺在一起，學著歸海鳴那冷冰冰的語氣，一字一頓地道，“你該恨我的！”

歸海鳴先是錯愕，隨即低眉垂首，雙拳攥得更緊。瞧著他自責愧疚的神色，小竹微微一笑，伸出雙手，覆上他冰冷而骨節分明的大手，輕聲道：“小蛇哥哥，你千萬別這麽想！是的，師父走了，我好恨好恨，我比世上任何人都難過，我甚至想過追隨師父上路……可是師父的死，不關你的事啊！冤有頭債有主，要怪就去怪應龍，他才是罪魁禍首。”

小竹暖熱的掌心，漸漸焐暖了歸海鳴冰冷的拳頭。後者神色暗淡，啞聲道：“若非我聽信應龍之言，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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