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舊夢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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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

“既然你知道做錯了,那就去改啊!”小竹抱起雙膝,坐在他的身側,輕輕道,“小蛇哥哥,你還記得咱們第一次見面嗎?你父母雙親被天玄門的臭道士殺害,你恨世間所有人,口口聲聲說要把人殺個幹幹凈凈。可是後來,你卻為我擋下了那個兇巴巴的慕子真的劍,一點也不像你說得那麽狠嘛!那時候我就知道,你是個嘴硬心軟的人……”

說著,小竹仰起頭,望向那垂淚的觀音像,小聲道:“我一直相信,小蛇哥哥絕對不是壞人。我堅信你不會去殺無辜的人,不會殺蕭行之蕭公子。至於應龍……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會信了他,也不知道你為什麽會去做那個應龍尊者。但是我相信,你一定有你的苦衷,有你的理由……”

聽她說到這裏,歸海鳴深邃的冰眸中,流光一閃。他咬緊牙關,隱忍不語。

小竹見狀,也不催促,只是自顧自地說下去:“我也知道,小蛇哥哥你不是個多話的人,有什麽事情總是喜歡憋在心裏,有什麽事情總是一個人默默地扛。但我們是朋友,不是嗎?俗話說得好,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你,我,再加上畢飛畢公子,正好湊足三個。我們幾經困境,共歷生死,這份過命的交情,又有什麽不能攤開來說的呢?說出來,或許就能找到解決之道,而不是一個人越陷越深,不撞南墻不回頭啊!”

頓了一頓,小竹揚起唇角,淺淺一笑,故作神秘地道:“如果你說出來,我就告訴你一個關於師父的好消息。”

聽出她的弦外之音,歸海鳴又驚又喜,急道:“聖君無事?”

小竹抽回暖熱的雙手,抱起了雙臂,望天望地,就是不望她的小蛇哥哥,擺明了是要交換的,而且非等對方先開口不可。歸海鳴因應龍覆生和墨白身死之事,本是愧疚難當,自責萬分,眼下聽小竹之言,似另有生機,於是強忍心頭鈍痛,將陳年舊事,一一道來——

十年前,鳴蛇一脈慘遭殺身之禍,歸海鳴父母被天玄門人殺害。重傷的歸海鳴被墨白與小竹相救,自慕子真劍下逃脫。之後雙翼撕裂、遍體鱗傷的他,因傷重失力,墜入冰河之中,卻意外地感受到娘親內丹的妖力。於是他跟隨誅邪盟的船舶,潛行至東海之濱,發現了以千萬妖靈內丹鑄成的七印星柱。為救爹娘,歸海鳴怒撞星柱,卻無法撼動封印半分。就在他瀕死之時,妖血沾染星柱龍紋,因緣巧合,使應龍解封化形。那時應龍雖化得形體,但因受七印星柱的禁錮,無法脫出結界半分。應龍出言誆騙,收歸海鳴為四尊者之一,並承諾,待到七印星柱盡毀,應龍再臨人間之時,便是歸海鳴雙親脫困覆生之時。

喑啞之聲緩緩地道出前塵往事。聽到這裏,小竹已將前因後果理清了九分。她不忍地蹙緊了雙眉,再度伸手,覆上歸海鳴冰冷的手掌:“小蛇哥哥,你莫要自責了。你有情有義,也是出於一個‘孝’字,才會受應龍蒙騙,助他解封……”

“可因我之故,應龍才會再臨人間,郭鴻飛、蕭行之亦是因此而亡。”歸海鳴恨聲道。他薄唇緊抿,抿成了隱忍的弧度。眼前血霧迷蒙,他似又瞧見了鼎山村中,郭鴻飛送走老父,最後化身為蜚,望北垂首,氣絕身亡的模樣;他瞧見了情深意重的蕭行之,與妻子舉案齊眉,相視而笑,可最終情深不壽,兩人雙雙倒在了血泊之中……

見他眉間成川,冰眸暗沈,小竹亦覺心頭酸澀。她固執而倔強地將自己纖細的五指,扣入對方的指縫中,牢牢握緊對方冰寒的大掌,將自己掌心的熱度傳了過去。她擡起眼,凝望著歸海鳴堅毅的側臉,鎖定他泛紅的眼眶,盯著如深淵般黑暗冰寒的雙瞳。

“小蛇哥哥,鴻飛和蕭公子不是你殺的,他們也並非因你而死。就算你不曾出現,應龍還是會想別的法子,尋找解封脫困之法。是,你是錯了,你唯一錯的,就是聽信讒言,助紂為虐。犯錯了,可以改。師父說過,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悔而改之,永遠不會太遲。你還有我,我們一起想辦法,把應龍封印回去!”

歸海鳴聞言一怔。他垂下眼,緩緩地抽回手,冷聲道:“不。你不過一介凡人,無異於……”

“無異於螳臂當車。”小竹截斷話頭,她固執地攥緊對方的手,不讓對方掙脫,“是,我是凡人。你們都是仙啊妖啊上古神魔啊什麽的,跟你們比,我就是個小小螻蟻。但螻蟻也有螻蟻的活法,螻蟻也不會任人欺淩,任人踩踏。萬蟻尚且能食象,小小螻蟻也有自己的辦法啊。總而言之,言而總之,這一趟渾水,我是趟定了!小蛇哥哥,你可別想拋下我!”

感受到指尖傳來溫暖的熱度,歸海鳴微微偏首,瞧見的是一張清秀的笑靨。她那如琥珀般溫潤的雙瞳裏,如星辰破碎一般,閃爍著希望與信念的光芒。沒來由的,歸海鳴忽然憶起了初見之時,那個圓臉蛋粉嫩嫩的女娃娃撲哧一笑,團起了軟軟小小的拳頭,對他說:“我月小竹,今天也謝謝小蛇哥哥的救命之恩,將來如果小蛇哥哥遇見壞人,我會幫你打跑他。”

那清甜的聲音,燦爛真摯的甜美笑容,是當年隆冬雪夜中唯一的溫暖。時光荏苒,十年逝去,他仍記得她當日的模樣,記得那琥珀色的眼眸映著盈盈月光,笑意盈然,像是落在人間的新月。

原來自那一天起,他的心間就已刻印下了一張笑靨,永不磨滅。

細雨淒淒,觀音垂淚。冷峻的青年,微笑的少女,十指緊扣,不離不棄。

光陰似是在此停滯,靜謐的廟宇之中,只聞彼此氣息聲。先前一心勸慰對方的小竹,這時才意識到,二人十指交握的姿勢過分親昵。她慌忙想要縮回手,可這一次,卻是歸海鳴加重了手中的力道,不願放開。

小竹輕咳一聲,轉移了話題:“我先前說的好消息,其實只是個補救之法。師父有位至交好友,名為‘滄溟’……”

接著她便將滄溟那日如何出現,以及他所說的關於墨白師父覆生一事,原原本本地覆述了一遍。說到最後,少女挑了挑眉,揚聲道:“所以只要咱們集齊了四法器,就能喚回師父。還有按照滄溟師父的說法,雲生鏡本來是在師父手裏的,雖然後來不知道去了哪兒,但不管怎麽說,鏡子的下落,師父肯定知道。小蛇哥哥,咱們還有機會。等到師父好了,咱們就去找雲生鏡,將應龍再次封印起來。”

歸海鳴聞言,心緒為之一振。助應龍覆生,害墨白聖君殞命東海,是他畢生之憾事。他萬萬沒想到,自己還有機會矯正過往,扭轉乾坤。這位冷峻少言的武者鄭重頷首,沈聲道:“若能令聖君覆生,封印應龍,歸海鳴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小竹展顏一笑,朗聲道:“沒錯,小蛇哥哥,咱們一起戰。上古神魔又如何?還不是有鼻子有眼睛的?只要咱們戰過,努力過,就不會後悔!”

少女亮晶晶的雙眸裏,閃耀著希望之光,這份不屈的戰意,令歸海鳴那宛若深淵寒潭的冰瞳,也綻放出新的華彩。後者頷首應諾,微微思索道:“若有仙界神器雲生鏡,便可與應龍放手一搏。不過我們的對手並非只有應龍一個,其座下另外三名尊者——九煌、虛影、魂煞——也各懷異能,並非善與之輩……”

說到這裏,歸海鳴雙眉緊蹙,接著道:“當日鼎山村一役,鐘無嘉殺害鴻飛,因她乃是凡人異化成妖,我並未往應龍尊者一事上懷疑。可東海之濱,四靈器集結之時,竟是虛影取來雷鳴目,足見鐘無嘉之舉,實是由他暗中指使。”

小竹駭然道:“小蛇哥哥,你是說,當年將鐘無嘉兄妹異化成妖的禍首,就是這個虛影嗎?”

“不錯。還有赤雲樓樓主正德真人臨終所言,教他‘煉魂滅陣’,使他動念成魔的應龍尊者,依我看亦是虛影所為。”歸海鳴冷聲分析道,“應龍四尊者中,這個虛影極少露面。他一貫戴著銀色鬼面,聲音極是沙啞,似是刻意為之。此人城府極深,心計過人,這十年來,我也從未見過他的真面目。我們若要搜集誅邪盟四法器,需得小心行事,以免走漏風聲,現出端倪。”

小竹讚同地點了點頭道:“小蛇哥哥,你說得對。若讓應龍他們瞧出師父還有救,查到雲生鏡一事,那可就糟糕了。至於四法器,眼下已知定魂珠在言若詩言姐姐的手裏。不過她剛剛痛失夫婿,又臨盆在即,急需定魂珠保胎,這段時日我們還是莫要打擾她的好。不如咱們先去與畢飛畢公子會合,然後再尋找其他三件法器,好不好?”

歸海鳴沈聲應了個“好”字,隨即屏息凝神,下一刻,他的額間浮現出了鳴霄之印。一道宛若銀月般的光華,將他籠罩其中。冷峻青年的面目上,隱約浮現出一片片鑄鐵般的銀色蛇鱗。轉瞬之間,他便化作一條頎長巨蛇,四翼齊展。他以冬日冰華般的銀眸,凝望著小竹,微微沈下蛇首,示意她坐在他背上。

待到少女坐定,只見鳴蛇振翅,騰空而起,剎那間化為一道銀色光痕,直沖雲霄,破風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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