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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尊者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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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山蒼翠,遠山如黛,峰巒疊嶂,連綿不絕,好似潑墨畫卷一般。就在這青山翠嶺之中,忽聽腳步紛紛,打破山野安寧,驚得飛鳥振翅,直上雲霄。透過層疊樹影、蔥郁綠葉,隱約可見一男一女兩道身影,正相攜疾行。

男的那個,身形頎長,面容俊秀,他穿一襲天青色長衫,額間一點螢綠印記,形如騰雲,更顯得他面目俊美,不染塵凡。女的那個,容顏秀麗,面色卻是蒼白,豆大的汗珠順著她的額角滑落。若是仔細端詳,便能看出她小腹微微隆起,不良於行,每走數步便要停下喘息片刻。

哪怕是在奔逃之中,青年也一直小心地攙扶著女子,目光中滿是愛憐。然而,身後密林內的喊殺聲卻是越發迫近,聽見那“別讓他們逃了!”的厲聲呼喊,那青年面色愈沈,他橫臂將女子攬在身後,神色一黯,雙目中閃現妖異熒光。而他額間的那點螢綠印記,登時猶若流光閃爍,驟然明亮起來。

見他神色凜然,宛若玉面修羅,那秀麗女子忙伸手挽住了對方的胳膊,急切地道:“蕭郎,不可。”

被喚作“蕭郎”的男子,輕輕拍了拍女子的手背,柔聲勸慰道:“若詩,你放心,我答應過你,不會再傷及人命。”

女子垂下眼,望向自己微微凸出的肚皮,她輕輕地撫摸著小腹,緩聲道:“就當是為了咱們的孩子,莫和他們一般計較。我不想他還未出生,就遇上這些血光之災。天大地大,咱們躲得遠遠的,總能找到一個安靜的地方,好嗎?”

說到最後,女郎擡起水漾漾的雙眸,滿眼懇求之色。青年再不多言,而那仿若翡翠碧玉般的額印流光,再度變得黯淡下去。無聲的嘆息溢出唇外,他長臂一伸,將她攬入懷中,隨後縱身一躍,竟足下生風,禦風疾行。

然而,沒過多久,那女子面若白紙,額前的汗水將碎發都浸得濕了,零亂地帖服在她白皙的額頭上。她默默地咬緊了牙關,不讓自己痛呼出聲,可她越發冰寒的手掌,卻將她的狀況訴之於身側的青年。蕭行之揮袖停步,右手貼上女子背心,以“化生訣”之法,緩緩將靈力渡入她的體內。可這一來,追兵又至,喧嘩足音踏破寧靜山野,一隊武者追至此處。

這一隊約有二十餘人,個個是短打扮,墨色衣衫上繡有金色龍紋,金龍張牙舞爪,自胸膛盤踞至腰間,端的是氣派非凡。為首那人是一名勁裝女子,她發辮高束,手持一玄鐵三叉戟,正是渡罪谷首席弟子——陸靈。

見那青年步伐停滯,陸靈當下一個響指,二十餘名渡罪谷武者,各自橫起武器,將那一對璧人圍了起來。其中一名留著絡腮胡的男人,兩手武起長戟,直指那蕭姓青年,冷笑道:“好你個妖精,夾著尾巴逃得倒快!你胡爺我倒是要看看,究竟是你那蹄子快,還是爺爺我的招式快!”

說罷,胡九大喝一聲,重重一頓足,反手橫起長戟,重重向那青年劈頭蓋臉地轟了過去。頓時,只聽轟然一擊,塵沙四起,長戟如電如光,兜頭劈去。

可那蕭行之卻是駐足不動,他的右手不離女子背心,只是橫起左掌,在虛空中拉開一道螢色光影。那長戟擊在螢綠光點之上,猶如擊於石壁,那胡九合起雙掌,兩手緊握槍柄,咬牙切齒地將長戟往下壓去,想要以內勁沖破靈力的封鎖,卻仍是穿不透那螢綠之光。

胡九頓覺顏面盡失,他把眼一橫,怒吼一聲:“你們還楞著幹什麽!難道還跟這種妖孽講什麽武者道義麽?一起上啊!”

在他呼喝之下,渡罪谷武者紛紛上前,從四面八方向那青年狂襲而去。蕭行之面色一沈,他右掌仍緊貼女子後背,以“化生訣”為其渡氣,只見他臂膀一彎,將她護在自己的臂彎裏,與此同時,他左掌一翻,掌心中幻化出一柄奇異長劍。只見它通體透明,劍刃不停地湧動著,乃是以風雲氣息匯聚的風之刃。

蕭行之舉劍斜劈,一劍斬斷了胡九的長戟。胡九尚來不及收去力道,頓時跌跌撞撞地向後退去,摔了個四仰八叉。這讓他格外惱怒,當下抄起那兩截長戟斷刃,卻不是沖那青年,而是向被他護在一旁的女子紮去——

“住手!”

只聽一聲暴喝,一柄銀色三叉戟,攔在了胡九身前,正是陸靈。

“大師姐,難不成你要包庇這妖精?難道你也看上他這張小白臉了?”胡九怒道,他一手指向蕭行之,破口大罵,“這妖精小白臉,勾了一個還不夠,還想讓咱們渡罪谷顏面盡失嗎?!”

聽他口出穢語,陸靈雙眉緊促,二話不說,揚起手掌,“啪啪”兩掌,左右開弓,直扇得胡九呆楞當場。見他單手捂著臉孔,呆若木雞的模樣,陸靈“啐”了一聲,沖武者們朗聲道:“咱們渡罪谷武者,遵從‘以武渡罪’,以斬妖除魔為己任。不錯,蕭行之該殺,但這女子卻是凡人,咱們渡罪谷武者,什麽時候幹起殺人的勾當、成了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了?”

幾名武者面露愧色,緩緩放下了手裏的長戟。可那胡九卻是不依不饒,他一手捂臉,一手直指蕭行之身側女子,怒罵道:“她算什麽凡人?根本是個賤人!若不是我們渡罪谷保佑鄉民安寧,這賤人早就被精怪吃了下肚了!她倒好,還和這白臉妖精勾勾搭搭,還懷了個種!這種女人難道不該殺,不該斬?”

聽他之言,蕭行之目露異色,掌心之中的風靈劍殺氣更甚,引起寒風襲人。察覺到他的殺意,那女子探出柔荑,輕輕握住了青年持劍的左手。然後,她微微轉過身,勉強地屈起膝蓋,沖陸靈及渡罪谷眾人福了一禮,輕聲道:“陸姐姐,各位俠士,這些年多謝諸位守衛山谷,為家鄉百姓守下一片清凈之地。可蕭郎並非那些十惡不赦、以人為餌食的妖異,他已答應了我,再不會傷及無辜。求各位俠士放過我們,我保證會和蕭郎長居山野,再不踏入市鎮半步。”

“哼,答應?精怪的承諾,能值幾斤幾兩?”胡九冷哼一聲,不屑地道,“言若詩,別忘了你是怎麽家破人亡的。若不是渡罪谷,你以為你個小賤貨能活到現在,能長大成人,活到勾搭這妖精?哼!早知如此,不如早早殺了你這禍害!”

胡九說得極快,放炮似的怒罵不止,豈料只聽“啪”的一聲脆響,陸靈揚起手掌,竟是再度扇了胡九一巴掌。只見這位英姿颯爽的女武者,杏眼圓瞪,呵斥道:“得了兩巴掌,還不長教訓嗎?我才是渡罪谷首席弟子,在我面前,何時輪到你說話的份了?統統給我閉嘴!”

見陸靈動了真怒,渡罪谷一眾武者面面相覷,最終再不多言。而那胡九更是瞠目結舌,楞了片刻之後,他面露陰霾,憤憤地瞪視著陸靈。陸靈卻連看也不看他,而是轉而望向言若詩,沈聲道:“言妹子,你該知道,這蕭行之並非凡人。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如果你棄暗投明,渡罪谷不會追究你盜寶的罪過。但若你一意孤行,就別怪姐姐手下無情,抓你一同治罪了。”

言若詩一手搭在腹上,她緩緩彎下雙膝,竟是跪在陸靈面前:“陸姐姐,渡罪谷對若詩的恩情,若詩永生不忘。關於蕭郎盜寶一事,實是無奈為之,若詩保證,只要過了六月,定會將‘定魂珠’送至渡罪谷,絕不敢據為己有。”

陸靈望了望她蒼白的面色,又望了望她隆起的小腹。對方雖未言明,但她也能將言若詩的苦衷,猜出個八分來:人妖相戀,本就不容於世,遑論為妖異生子,更是九死一生。蕭行之擅闖渡罪谷,冒險盜取“定魂珠”,定是為言若詩護命保胎之用……

稍一遲疑後,陸靈搖首,道:“言妹子,你該知道渡罪谷與精怪有不共戴天之仇,我不管你們盜寶是出於何種目的,我只追究結果。我給你兩條路:一,離開這妖孽,歸還定魂珠。二,隨他一起死。”

“大師姐說得不錯。”一名武士附和道,“誰不知道你們打的是什麽如意算盤,難不成還要渡罪谷貢上珍寶,助你生下這小雜種嗎?如果你還有點廉恥,就速速把寶物歸還本派!”

言若詩面色淒然,她向陸靈微微頷首,緩慢卻又堅定地道:“我絕不會離開蕭郎。陸姐姐,抱歉了。”

話已至此,唯有一戰。陸靈一手握緊三叉戟,可當她瞥見言若詩的肚腹,看見蕭行之明知遇見索命殺敵,卻自始至終不曾放下手掌,仍以“化生訣”之法,將自身靈力渡給身側的女子,陸靈又微覺悵然。

離,或者死。陸靈的狠話雖撂得斬釘截鐵,可眼看要出手一戰,她卻又微怔躊躇起來。

然而,就在陸靈怔然的那一刻,渡罪谷二十餘名弟子卻一齊動起手來。面對精怪異獸,武者們從沒有什麽單打獨鬥的理念,眾人揮舞長戟,蕩起浩風如潮,自四面八方向蕭行之猛擊而去。蕭行之一手護住言若詩,左手揮舞風靈劍,以精妙劍法格擋眾人的進攻。

可蕭行之劍法雖是精妙,卻苦於攙扶著身懷六甲的妻子,無法騰挪縱躍,身形步法皆是受制。更何況他先前又將靈力渡給言若詩續命,靈力術法亦是大打折扣,那風靈劍的風刃時高時低,時急時緩,又怎能擋得住眾人齊襲?只見他剛揮劍斬去一名武者手中利器,身後戟風又襲,半月鋒刃在日頭下反射出灼灼華光,向二人直劈而來!蕭行之忙將言若詩護在懷中,舉臂橫劍,只聽數聲轟鳴,火光迸射,戟鋒劃破螢色光華,重重地砍在蕭行之肩頭。

一道血線濺射而出,在虛空中拉開殷紅曲線。蕭行之倒退半步,他甚至來不及喘息,便再度祭出靈力,蘊出風靈劍,反手向那人斬去。只見他額間印記螢光大盛,流光一閃,風刃爆長數尺,眼看就要劃開那渡罪谷弟子的頸項,可就在電光石火之間,蕭行之眼光一沈,竟是稍減靈力,令那風刃短了幾分,險險地避過了武者喉頭,只站在對方肩胛之上,令他無法擡臂動武。

可比起蕭行之的一念之仁,渡罪谷武者卻是招招奪命,尤其是那胡九,殺得最兇。他看準了言若詩身子羸弱,便轉向她身上擊去,逼得蕭行之一而再、再而三地回護,劍招大亂,已無章法可言。不多時,蕭行之臂上再添新傷,傷口深可見骨,血染衣袍。

眼見蕭行之像是從地府血池中撈出來的一樣,浴血而戰,陸靈更是楞在了原地。她收緊五指,將手中三叉戟握得更緊,卻遲遲不願上前加入戰局。見她遲疑,渡罪谷武者皆是頗有微詞,胡九更是放聲怒罵:“難道你也被這小白臉迷住了不成?”

另一名武士也高聲叫道,“這妖孽盜了咱師門秘寶,按罪當誅!大師姐,你什麽時候竟開始心軟了?”

陸靈深吸一口氣,終是提起了三叉戟,一步步跨入戰局之中。就在她橫起長戟,向蕭行之斜劈而去之時,忽聽破風之聲,只見一道幽藍火焰,如青龍降世,劃破虛空,掀起淩厲風聲。下一刻,幽龍暗火擊在武者的槍戟之上,瞬間便將那堅硬鐵器燃成了一團焦炭。

“鳴霄之焰。”

冰冷的聲音,低沈的語調,這術法名稱更是耳熟。陸靈一驚,忙扭頭去看,只見林子裏多出四道身影。為首的那人,身形高瘦,背脊挺立,面容冷峻,銀絲如雪——不是歸海鳴,還能是誰?

若是往日,陸靈瞧見歸海鳴與墨白等人,無疑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免不了一場大戰。可此時此刻,陸靈卻覺得心頭一寬,一塊大石落了地。

她立刻收起三叉戟,將戟柄重重地跺在地上,沖渡罪谷眾弟子朗聲道:“咱們撤!”

此令一出,眾人愕然。一名武者驚異地問:“可是大師姐,定魂珠還沒……”

“我說撤,你聽不懂嗎?”陸靈截斷他的話頭,高聲道,“你們是睜眼瞎還是怎的,看不清眼前的形勢嗎?墨白聖君的術法,豈是咱們能夠抵擋的?更何況還有那懂得應龍火法的妖異,憑咱們幾個,就是有十條命也不夠送的!好漢不吃眼前虧,咱們走!”

果然,聽得這句,就連胡九也不免膽怯。渡罪谷弟子雖以勇武而聞名天下,但當日青川山一戰,歸海鳴祭出焚天荒火,就連天玄門引以為傲的“四象六合陣”都攔不住他。荒火一出,萬物俱燼,那是何等霸氣!昔日之景,歷歷在目,更何況眼下沒有天玄門、赤雲樓、十方殿等三派術者在場,光憑渡罪谷武者,若堅持一戰,無疑是以卵擊石,徒增傷亡罷了。思及此處,眾人再不去理會蕭行之和言若詩,紛紛退避於山林之中,不多時便撤了幹幹凈凈。

當眾武者退去,山林重歸靜謐。蕭行之先確認言若詩身子並無大礙之後,方才轉而望向小竹等四人,只見他抱起雙拳,沈聲道:“多謝諸位出手相助,蕭行之感激不盡。”

在他說話的同時,他額間那流光溢彩的螢綠色雲紋,也漸漸恢覆了平靜。而他左掌中的風之利刃,也隨之消弭無蹤。小竹轉了轉眼珠,回憶著曾經翻閱過的典籍,片刻之後,她恍然大悟地拍了巴掌,笑道:“我明白了!你是傳說中司風的飛廉!”

飛廉,又稱“蜚廉”,是鹿頭而鳥身的神獸,有令風起雲湧、疾風大作之異能。見自己的元神被瞧出,蕭行之微微頷首,抱拳道:“不錯,蕭某的元神正是飛廉,不知諸位有何指教。”

他本就全身浴血,伴著他抱拳的動作,肩頭的傷口再度湧出殷紅血跡。小竹見狀,忙捏了一個訣,施展出“氣愈術”這樣粗淺的療傷之法來——這也是自那日墨白解除封印之後,傳授給她的新術法。只見淺金色的光點從天而降,柔和地灑在蕭行之的肩頭,那深可見骨的傷口,雖未全然愈合,卻已不再血流不止。

見情郎傷勢好轉,言若詩屈身向小竹一福,感激地道:“多謝姑娘。”

“舉手之勞,不用客氣。”小竹忙擺了擺手,笑道,“其實我們和渡罪谷也有些過節,看他們追殺你們,怎麽也得攔上一攔的。”

小竹他們是借墨白的“攬風神行”縮地之法,徑直從赤雲山趕往位於東南方的這片岐山山脈,剛化光落地,便聽見了打鬥之聲。蕭行之、言若詩,以及陸靈和渡罪谷武者先前的對話,小竹等人並未聽見。但渡罪谷武者們是如何囂張跋扈,不分青紅皂白便要“斬妖除魔”,那蠻橫的態度,小竹是早就領教過的。再加上他們圍攻的對象,一個是身受重傷的妖異,一個是身懷六甲的女子,其中的曲曲折折,她大致也能猜出幾分。所以,四人問也不問,先趕跑了陸靈一眾再說。

立於一旁的畢飛,眼見言若詩大腹便便而面色蒼白,便上前兩步,緩聲道:“在下師出赤雲樓,略懂岐黃之術,若姑娘不嫌棄,請讓在下為你診上一脈。”

聽他這句,言若詩面露驚詫之色,小聲道:“面容俊秀,腿腳不便,長於符咒與醫術,師承赤雲樓,莫非您便是‘誅邪盟四傑’中的畢飛畢公子?”

誅邪盟四傑,正是天玄門慕子真、赤雲樓畢飛、十方殿藺白澤、渡罪谷陸靈。

聽女子道出這過往稱號,畢飛面露尷尬之色,緩聲道:“在下哪裏是什麽‘傑’,不過是赤雲棄徒罷了。”

“棄徒?”言若詩更是驚訝,“畢公子你是赤雲樓首席弟子,怎會叛出師門,和精怪聖君為伍?”

聽得這句,畢飛微顯悵然。瞧出他的惆悵,小竹笑著插口:“這位姑娘,你不也正和神獸飛廉惺惺相惜嗎?哎呀,六道輪回,指不定下輩子會是什麽東西呢。就像我,我師父曾是六道之末的畜類,後經百年修為化作地聖,我是一介凡人,而我的恩人摯友則是精怪。人之際遇,全憑一個‘緣’字,合則來,不合則去,何必要分什麽種族派別?”

她的話令言若詩怔了一怔,片刻後,她忽然揚起唇角,淺淺地笑了起來:“姑娘說的是,是若詩失言了。那就有勞畢公子。”

畢飛先沖蕭行之點頭示意,然後拉過言若詩的手腕,為其診起脈來。不多時,畢飛眉頭微斂,沈聲道:“姑娘脈相虛浮,體質亦是虛弱,若在下沒有猜錯,若不是有這位蕭公子以神力渡入,怕是無法承受這靈胎。別說誕下麟兒,怕是姑娘會有性命之憂。”

對於畢飛的診斷,言若詩並未驚訝,她垂下黑眸,輕輕地撫摸著自己隆起的小腹,愛憐地道:“就算是有性命之憂,我也想為蕭郎生下這個孩兒,雖死無悔……”

“若詩!”蕭行之雙眉緊蹙,打斷了她的話。他將妻子纖若無骨的手,攥緊在自己的大掌裏,以拇指安撫地摩挲著她的手背,輕聲道:“你放心,有定魂珠在手,我絕不會讓你出半點差錯。”

這“定魂珠”三個字落入眾人耳中,小竹訝道:“原來定魂珠在二位的手中。實不相瞞,我們就是為了尋它,才會來到這岐山的。”

先前的溫柔之色盡數收斂,蕭行之眉間成川,將言若詩擋在身後,露出戒備的意味來。看出他的戒心,小竹忙擺手,笑著道:“兩位請放寬心,我們才不是渡罪谷那樣蠻橫的人,要什麽東西直接動武明搶呢!其實,我們尋定魂珠,是想超度被邪陣所困的靈元,助他們重入輪回,不受煉魂之苦。”

說罷,小竹將“煉魂陣”一事簡要地說了,不過她隱去了赤雲樓和正德真人等關鍵所在,只說發現有人設立邪陣,禁錮了千人靈元,被他們無意中發現。而他們打算以“定魂珠”解脫被困靈元,再將邪陣徹底搗毀。

聽她說完前因,蕭行之和言若詩對望一眼,以眼神交換了決定。後者從袖口掏出一顆流光溢彩的寶珠來,它仿若珍珠一般瑩潤,隱隱透露著淺金色的光華,一看就知絕非凡品。只聽言若詩輕聲道:“既然諸位有要事在身,這定魂珠就先借給諸位吧。”

說著,言若詩便將定魂珠遞了過來,交到小竹的手心裏。這讓小竹始料未及,沒想到對方這麽痛快大方,小竹訝異地道:“姑娘,可這寶珠是你續魂固命的救命符啊,你將它交給我們,難道就不怕我們騙了你、拿走不還嗎?”

言若詩輕輕搖首,道:“先前若不是諸位出手相助,我和蕭郎只怕已被渡罪谷武者制住,命喪黃泉了。再者,這‘定魂珠’也並非我夫妻二人所有,其實,它本是渡罪谷的秘寶……”

只聽言若詩娓娓道來,向小竹等人說明前塵往事:“還未向各位恩公介紹,我本姓‘言’,出生於長寧鎮。家鄉雖名為‘長寧’,但卻毫不安寧。十年前,應龍相柳大戰東海,使得天地震顫,妖異橫行,群魔亂舞。在我家鄉附近,兇獸窮奇時常出沒,見人就吃,吞噬了上百人的性命,十分兇悍可怖。鎮中居民皆是人心惶惶,大夥兒最終決定,寧可背井離鄉,也要離開長寧鎮,去找一片安穩地方。”

“那時,我才九歲,只知跟著爹爹媽媽一同離家。當時,兩千餘鎮民一齊奔逃,窮奇緊追不舍。有位年邁老人,為了給自己的子女掙得活命的機會,他寧願以自身為餌食,讓窮奇吞食,給大夥兒求取片刻逃亡的時間。老人的舉動,令鎮民無不感動。可他或許做夢也想不到,自己舍身之舉,竟提點了一些心懷不軌之人……”

說到這裏,言若詩輕嘆一聲,無奈搖首:“當時,有幾名壯年漢子,見老人舍身,就嚷嚷起‘大難當前,生存為先,老的讓少的,咱們必須延續長寧鎮的香火’。他們逼迫隊伍裏的其他老人,必須效仿那自願舍身的老者,以身飼獸。若有老人不願意的,他們便打斷老人家的雙腿,迫使他們留在原地,被窮奇逐一吞食……”

聽到此處,畢飛倒吸一口涼氣,驚道:“竟有如此喪心病狂之人,簡直禽獸不如,比那窮奇還要可怖!”

歸海鳴冷眼一瞥,冷聲反問:“人心之毒,猛於精怪異獸。這道理,難道你還看不透麽?”

向來能言善辯的畢飛,卻被歸海鳴這一問,噎得半天沒吭聲,只能垂首不語。而小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嘆息道:“最可憐的是先前舍身的那位老人家,他本是大仁大義的善舉,卻成了其他老人的催命符,若他泉下有知,不知會不會後悔自己的作為……師父師父,這算不算好心辦壞事呢?”

“傻丫頭。”墨白屈起食指,輕彈小竹的腦門,“你以為沒有那位老人家,那些人就想不到其他辦法保命了麽?歸根到底,這並非老人的過失,而是有人心存惡念,為保自己之命,不擇手段,連最根本的人味兒都舍棄了。”

言若詩點頭道:“聖君所言極是,那些人的確已泯滅人性。當隊伍裏的老者悉數被迫留下,喪身於窮奇之口,那群人又將主意打在了孩童的身上,說什麽‘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孩子可以再生,保存青壯年才能讓長寧鎮香火不滅’。那時我尚年幼,便被一名漢子抓住胳膊,將我投到了隊伍最末……”

雖已過十年之久,但當日可怖景象,仍是縈繞不散:在一片慌忙奔逃的腳步中,年幼的女娃娃被摔得鼻青臉腫,無力地趴在地上,動彈不得。窮奇發出駭人的嚎叫聲,向她直逼而來。就在那一剎,忽見一個黑影躍過她小小的身子,向窮奇急沖而去。那男人揮舞著雙臂,大聲叫嚷著“精怪,來這裏”,並向與隊伍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竟是以自身將妖獸引開。同一時刻,一雙溫暖的手將她抱起,朦朦朧朧之間,她覺得臉上一涼,一點冰涼的水珠落在面頰上。重傷的她,費力地睜大眼,才發覺是淚流滿面的娘親抱緊了自己,而那個引開精怪的男人,正是自己的爹爹……

見言若詩良久不語,眼眶微紅,蕭行之探出手,將發妻修長的手指,緊緊握在掌中。指尖傳來溫暖的熱度,言若詩自往昔景象中回過神來,先是向蕭行之送去一個“我沒事”的眼神,然後又向眾人歉然一笑,繼續道:“就在窮奇逼近的那一剎,爹爹引走了那兇獸,而娘親則抱著我向另一邊逃開。就在那時,我忽然聽見窮奇發出淒厲的嚎叫,原來是有幾位渡罪谷高手正巧路過,聯手制服了兇獸。娘親忙抱著我回頭去找爹爹,但還沒走到窮奇前,娘親就捂住了我的眼睛。可……我從娘顫抖的指縫中瞧見,爹爹全身是血,已被攔腰咬成了兩截……”

“見窮奇被殺,鎮民們歡欣鼓舞,尤其是那幾個壯年漢子,無不高聲歡慶。娘親抱著我,沒有走回鄉親的隊伍裏,她將我交給了一名渡罪谷的前輩,求他代為照應。我記得娘最後對我說的一句話是——詩詩,答應娘,別看。”

“我聽娘的話,乖乖把眼死死閉上,沒有看。不久之後,我就聽見鎮民們發出一陣驚叫。後來我才知道,原來娘將一把切菜小刀藏在袖管裏,走向那個將我扔出去的漢子,一刀紮進了那人的胸口。然後,她又在眾人惶恐的尖叫聲中,走到了爹爹的屍體身邊,自刎而死。”

聞言,墨白輕嘆,畢飛傷感搖首,歸海鳴面若寒霜,小竹低垂雙眸,她只覺心間一沈,想出言安慰,卻又無從說起。她能想象得出,言家媽媽是用何等覆雜的心情,將女兒托付給渡罪谷武者,又是以何等心情囑咐女兒閉上眼,然後孤身擊殺仇人,自裁殉夫……

卻聽言若詩繼續道:“渡罪谷的前輩,在打聽了前因後果之後,見我父母雙亡、孤苦伶仃,便將我帶回了渡罪谷。可自那一日起,我的雙眼便無法視物,只要一睜眼,瞧見的便是漫天血霧和爹爹死時的慘象,唯有雙目緊閉,才不會被那血腥景象所困擾。那位帶我入谷的渡罪谷前輩,本想教我習武,見我雙目不明,加之從小體弱,最終也只能作罷。因此,我在渡罪谷長大,做一些洗衣灑掃的雜事,我雖未投入渡罪谷師門,但谷中弟子對我極好,尤其是陸姐姐,經常找我聊天,告訴我江湖上的奇聞軼事。”

“原來如此。”畢飛頷首道,“難怪言姑娘對誅邪盟四派的情況,甚是了解。”

小竹望著言若詩那雙水漾漾的明眸,好奇地道:“言姐姐,那你的眼睛,後來又是怎麽好了?”

言若詩溫柔一笑,將目光投向了身側的俊朗青年。一直關註她狀況的蕭行之,沖她輕輕頷首,安撫地摩挲著她的手背,代她繼續說下去:“兩年前,渡罪谷武者說什麽除魔衛道,平白無故地欺上伯風山,燒我洞府。我一怒之下,孤身闖入渡罪谷,打算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也一把火將他們的門派燒個一幹二凈。可當我闖入谷中,卻看見一位盲女,正手忙腳亂地打掃著枯枝落葉。”

言若詩“撲哧”一笑,她略顯蒼白的面上,揚起明媚溫婉的笑容:“還說呢,你來的時候,狂風大起,飛沙走石,才鬧得枯葉紛飛,害得我狼狽不堪。更好笑的是,他還以為我是被渡罪谷擄來做下人的——你呀,也不想想,真要擄人做工,誰會去擄一個瞎子?”

後半句是沖蕭行之說的。比起言若詩的笑靨如花,蕭行之俊朗的面目上,則浮現出尷尬的紅雲來,只見這位有呼風喚雲之異能的神獸精怪,此時卻是不自然地壓低了聲音:“這哪兒能怪我,我身居伯風山修行六百載,從不過問人間俗世。若不是渡罪谷欺上門來,我也不會下山報覆。我只當那什麽勞什子的渡罪谷,是個打家劫舍的強盜山寨,行事才會如此囂張狂妄。”

聽他辯解,別說言若詩,就是小竹也忍不住輕笑出聲:“噗,蕭公子說得好!那渡罪谷行事狂妄囂張,仗著武藝過人就四處撒潑,還欺上我師父的居所,可不就是強盜山賊麽?那後來呢,定是英雄遇美人,一見鐘情兩情相悅什麽的,這架也打不成了。”

聽小竹說得直接,言若詩面露羞赧之色,柔聲道:“那時,我眼不能視物,只聽見一個陌生的聲音,怒氣沖沖地道‘好個渡罪谷,竟讓個盲女做活,簡直恬不知恥。走,我帶你下山。’我還以為他是新來的弟子,誤解了師門,才打起了抱不平。於是,我便向他解釋了一番,說到是渡罪谷高人擊殺了食人的兇獸窮奇,並將我帶回谷中,撫養我長大成人。當我說完,卻久久聽不見他的回應,正想著這新弟子好生奇怪,忽覺那狂暴的邪風,漸漸平靜下來。”

蕭行之正色道:“我原以為渡罪谷中人,無緣無故燒我洞府,定是十惡不赦。誰知這群狂傲囂張的武者,也並非是該死的惡人。人之一生,不過短短數十年,眼界狹隘亦是在所難免。我已有六百年的修為,何苦和小輩一般見識?原本來尋仇的怒氣,也便散去了。”

“蕭公子倒是明理。”畢飛不由感慨,“至於渡罪谷的作為,其實也並非無端尋釁滋事。實是近兩年來,東海之濱的封印日趨動蕩,為避免應龍與相柳破封而出,誅邪盟才會四處奔波。一方面尋找仙界寶物雲生鏡,用以重塑封印。一方面獵殺天下精怪異獸,以精怪內丹加固東海封印。”

畢飛的解釋,令氣氛登時冷了下來:歸海鳴面若寒霜,眼神淩厲如冰冷刀鋒。墨白則是雙眉微蹙,顯是已神游太虛。小竹見狀,心知歸海鳴又想起父母的血海深仇,卻不知墨白師父究竟在思索些什麽,她心中微疑,一邊出言岔開話題,轉而詢問言若詩:“那後來呢?是蕭公子治好了你的眼疾?”

“不錯。”言若詩輕輕點頭,道,“那時陸姐姐常常出谷辦事,鮮少有空閑與我交談。而我不懂武,與其他弟子也少有共鳴。蕭郎見我時常獨自悶坐於後山,便會來同我閑聊。我不知他什麽模樣,更不知他身為神獸精怪,只知他是一位刀子嘴豆腐心的好人,嘴上雖是言辭犀利,不留情面,但為人卻極好。為了讓我重見光明,他每日傍晚,都會送藥入谷,而我眼前的血霧,也一點一點地逐漸散去。每次我問他究竟用的是什麽藥物,他總是避而不答。有一次,我特地藏了一小口藥,拿去給谷裏的大夫看,大夫看了大驚失色,他告訴我,那是赤鱬的鱗片……”

“咦?赤鱬?”小竹驚訝道,“我在師父的藏書裏看見過,那是《南山經》裏的異魚,食之能醫百病。只是它生活在即翼之澤,此澤地形險峻,伴有異獸出沒,兇險異常。就算蕭公子是飛廉神獸,也少不得一番大戰,還未必能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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