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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正邪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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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立出一個龍頭雕刻,龍口中正吐出幽藍色的暗火,將偌大的石室映照得一清二楚……

石室中央,立著三道人影。畢飛手持丹朱鐵筆,將一名老者掩在身後,而與二人對峙的,正是鐘無嘉。此時她橫眉怒目,一手抱著那嬰孩,一手舞著人屠血鎖,沖畢飛怒道:“讓開!再敢攔我,我連你一起殺!”

畢飛卻不曾退卻半步,他不動如山地擋在老者身前,沈聲道:“師尊待我恩重如山,讓我棄師而逃,絕無可能。鐘姑娘,雖然你對我有救命之恩,但我也絕不會坐視你欺上我赤雲樓。”

鐘無嘉微微瞇起眼,註視著畢飛決絕的神色,片刻後,她冷笑一聲:“既然你執意庇護這老家夥,就別怪我手下無情!”

話音未落,她水袖一甩,血鎖暴長,發出鏗鳴之聲,向畢飛直擊而去。畢飛輕咤一聲,指尖符咒化為冰華,漫天霜雪張起堅冰之壁。可鐘無嘉手中鐵鏈,乃是以人血浸泡的兇器,戾氣極重,竟是如天降飛龍,紅龍長吟不絕,一頭撞在那冰墻上,登時將之撞得四分五裂,冰屑紛紛。

眼看那人屠血鎖就要擊上畢飛,歸海鳴長槍一挑,鳴霄之焰自蟠龍槍上盤旋,他身形如電,長臂一伸,只聽“鏗”的一聲,短兵相接,銀槍與血鎖相擊,正攔下對方攻擊。與此同時,小竹念誦“馳風訣”,想趁鐘無嘉不備,將她臂彎裏的嬰兒救出。可惜小竹動作雖快,但緊跟鐘無嘉的化蛇,卻察覺了她的動作。那化蛇雖是中了“縛甲神符”,再無先前那般飛天入地的異能,但它竟是游走橫身,以自身擋住了飛旋風咒。

“好個礙事的東西,那日就該一起殺個幹凈!”鐘無嘉恨聲道,她面目越發猙獰,再無平日裏那嬌媚之色。只見她張開朱唇,青色毒煙噴薄而出,如青蛇一般纏上她手中血鎖。她高舉纖纖玉臂,如飛天起舞一般,飛身騰空,旋身揚鎖。一青一赤,至毒至兇,所到之處,激起勁風陣陣。

“不好!”畢飛見識過此招的厲害,眼見來不及閃避,他想也不想地回轉過身,將老者護在自己的身形之後。眼看那沾之即死的毒物就要掃到畢飛身上,忽聽一個清朗聲音:“長風萬裏。”

石室之中,忽掀起一陣疾風,火光劇烈地顫動起來,強風飛旋而起,竟凝成一股羊角風,將鐘無嘉裹在其中。她咬緊牙關,試圖以靈力與之抗衡,但終究是抵擋不住,重重地摔下地來,而那人屠血鎖,亦再無半點氣勁,隨之跌落在地。

眼見鐘無嘉敗落,那化蛇立刻游走到她身側,想撐起她的身子,卻見鐘無嘉惱怒地一揮袖,怒斥一聲:“滾開!誰要你幫?!”

化蛇呆立不動,只是以那雙血玉般的雙眼,默默地凝視對方。鐘無嘉卻連一眼都不看它,她一手撐地,費力地直起身,抹去了唇角的暗紅血痕。她一雙美目,此時寫滿陰毒怨恨,怒視著墨白,冷笑道:“好……好個聖君,當日在鼎山村收拾那倒黴的蜚,沒一並收拾了你,是我的失誤……”

聽她提及鼎山村和鴻飛,歸海鳴眼神一黯,當下送出手中長槍,直取鐘無嘉喉頭。然而,剎那之間,一只白皙而修長的手掌,忽握上了槍身,攔住了他的動作。只見墨白伸手攔下蟠龍槍,他那俊秀面容上,平日裏一貫上揚的唇角,此時卻是抿成了凝重的直線,只聽他沈聲質問:“鐘無嘉,這煉魂血陣你是從何處得知的?這等工程,絕非你一人可完成,你與同夥究竟有什麽目的?”

鐘無嘉聞言一怔,片刻後,她竟是放聲大笑,笑聲震天:“啊哈哈哈哈哈哈,你以為,這血陣是我建的?哈哈哈哈……”

鐘無嘉仰面大笑,笑得眼角泛出淚光,笑得她再度咳出血來。那化蛇見狀,蹭向她的手掌,卻又被她一掌揮開。半晌之後,她似乎終於笑夠了,只見一行清淚自她眼角滑落,鐘無嘉冷眼掃過墨白等人,恨聲道:“我花了十年的工夫,才找到這裏,今日本能報得畢生大仇,卻被你們這幫糊塗蛋給攪了。你們要殺便殺,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聽她之言,眾人皆奇:若這煉魂血陣並非鐘無嘉炮制,那究竟是誰……

“六道寰宇,仙妖末路,鬼魅不存,奇靈異道,誅路消亡,封神滅靈!”

突然,眾人身後傳來蒼老的聲音。

墨白面露驚詫之色,他猛然回身,只見被畢飛護在身後的老者,雙手結印,正喃喃念誦著咒文。

當“封神滅靈”四個字在石室內響起,剎那之間,石槽內的血液如沸騰地翻滾起來,只聽一聲轟鳴,龍首吞吐的幽藍火焰暴長數尺,噴薄而出,在這四四方方的石室內,正組成一個暗火星陣。

幽藍光芒映照眾人,同一時間,一種尖銳聲響在石室內盤旋,像是通過耳孔,鉆入了顱腦內一般。墨白雙手掩住耳孔,咬牙不語,可他的面色卻變得慘白可怖,汗如雨下。歸海鳴單膝跪地,右手緊握蟠龍槍,苦苦撐住自己的身形,在他的臉上、手上,已爆出片片銀鱗,宛若鑄鐵。鐘無嘉已受不住陣法和符咒的力量,癱倒在地,嘴角再度溢出血痕。而那化蛇在地上不停地翻滾著,似是痛苦難當。

“師父,小蛇哥哥!”小竹驚道,她慌忙上前,扶住墨白的胳膊。

“煉魂血陣,封……封……”墨白咬牙道,他的手臂微微顫抖著,冷若寒冰,“封神滅靈……之法……”

“不錯,看來你還有些見識。”老者微微一笑,看似和藹可親的面目上,露出了些許得意的意味來,“不過你身為聖君又能如何?別說聖君精怪,饒是大羅金仙,進了本座的煉魂血陣,也得法力盡失。”

畢飛一臉震驚,此時的他面色蒼白,冷汗浸濕了額前碎發,聽了老者的話,他啞聲道:“師尊,你……你說什麽?”

那須發皆白的老者,正是赤雲樓樓主、也是畢飛的授業恩師——正德真人。只見老者放下結印的雙手,滿意地看著面前的景象,隨後一臉慈祥地拍了拍畢飛的肩膀:“不愧是本座的乖徒,帶來了兩個上等靈元啊。”

畢飛揚手揮開對方,拖著腿向後退去了一步,震驚地瞪視著老者:“師尊你……你說什麽?這煉魂血陣是師尊你建的?為,為什麽?方才月姑娘說了,這煉魂血陣是上古邪法,需要十萬生魂啊!”

正德真人斜了他一眼,不滿地訓斥道:“傻孩子,大驚小怪。為求正義,有所犧牲是在所難免。若煉魂滅法成功,屆時便能擊殺應龍相柳,還神州永世安寧。這十萬生魂的犧牲,又能算得了什麽?”

“這算是哪門子的‘正義’,簡直可笑!”小竹一手扶著墨白,轉而放言怒斥,她一手指向石墻上那一張張恐懼絕望的面容,恨聲道,“就算你要擊殺應龍相柳,難道就該用人命來填嗎?這十萬人,難道就活該喪命嗎?”

正德真人冷哼一聲,道:“你這小丫頭片子,閱歷尚淺,自然不能理解本座的宏圖偉業。”

“是,我是不能理解,我不能理解有人竟能兇殘至此!還說什麽‘赤雲樓擅長符咒、是為百姓祈安求福’,口口聲聲說什麽‘斬妖除魔’,我看你才是個老精怪大魔頭!”

聽了小竹的怒罵,正德真人面色鐵青,他憤然伸臂,怒指少女:“好你個是非不分的丫頭!你雖為人族,卻與妖異為伍,也不是什麽好東西。既然如此,本座就拿你來煉魂。飛兒,殺了她!”

聽聞師尊的指示,畢飛卻是身形不動,他握緊了手中鐵筆,低頭望向指尖的符咒,啞聲道:“師尊……究竟誰才是‘是非不分’呢?你說是為了天下蒼生,為了正義才建造了這煉魂血陣,可是……戚師叔會在這裏,想必也是被你煉魂了吧?”

“不錯。”正德真人雙眉緊蹙,面色凝重嚴肅,冷聲道,“戚師弟雖是術法精湛,可惜他目光短淺,氣量狹小,不能理會本座的大計,還妄言本座是走火入魔。哼,本座大仁大義,不計前嫌,拿他煉魂,將來煉魂玉出世,應龍相柳皆伏法,他也能分得一份功德……”

“夠了!”畢飛打斷了對方的說辭,他執起丹朱鐵筆,卻不是謹遵師命對付小竹,而是將符咒對準了正德真人。

老者瞇起眼,面無表情地望著自己的愛徒,冷聲道:“你也要像那姓戚的一樣,忤逆本座嗎?”

“養育授業之恩,畢飛沒齒難忘。”畢飛抱拳揖禮,但隨後又挺直脊背,無畏地註視著對方,“但師尊你所作所為,卻已不是我心目中那個講究道義正理的師尊。什麽道義,什麽正理,難道還能淩駕於無辜性命之上嗎?戚師叔說得不錯,月姑娘說得也不錯,你不但已走火入魔,而且已化身成魔。”

正德真人緩緩搖頭,痛心疾首道:“萬萬沒想到本座教出來的乖徒兒,竟然也如此狹隘,如此愚昧!講道義,也要分清對象,與這些精怪有什麽道義好說?至於正理,成王敗寇,唯有王者所言,才是不滅真理……”

“哈!好個強盜邏輯,你不如說得更直白點: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小竹截斷老者話頭,大聲道,“別說精怪,就連畜生都懂得手足情深,枉你還自稱一代宗師,竟連同門恩情都不顧,濫殺無辜,殘害同門,你還說什麽道義正理,我看你就是四個字:禽獸不如!”

“好個是非不分的丫頭!”正德真人大怒,他暴喝一聲,擡手就向小竹擊去。畢飛見狀,立刻跨前一步,祭出“寒嵐冰凜”,化出冰墻應對。可論起赤雲樓的術法修為,畢飛怎能和授業恩師相提並論?老者掌中蘊出熾火,一掌便將堅冰拍得四分五裂,澎湃的氣勁重重擊在二人的身上,直將二人掃飛了出去!

重重摔落在地,小竹只覺五臟六腑都移了位似的,胸中氣海翻騰,不禁嘔出一口血來。而摔在她身側的畢飛,亦是不停地咳血。兩人費力地撐起身,就見那個須發皆白的老者,面容痛心苦悶,嘆息一聲道:“飛兒,本座本想栽培你成為我赤雲樓一代棟梁。他日煉魂玉制成,本座便帶你一同去對付應龍相柳,成就一代霸業。未想到你這小子,竟行差踏錯,誤交匪類。既然如此,本座也不能刻意包庇,就讓你一同化為煉魂玉,為神州安寧出一份功德吧。”

說罷,老者擡起右掌,索命熾火在掌中翻騰不休。眼見他一步步向畢飛和小竹逼近,忽然,一道綠影飛過,正是那綠竹杖,落在二人腳邊。頓時,淺金色華光將二人包圍,正是“攬風神行”的縮地之法。

“哼,沒想到你這畜生,倒還有些本事。”正德真人冷笑一聲,轉而望向被“封神滅靈”之法困住的墨白,“不過你也太小看本座的法陣了。”

果然,老者話音剛落,那金色光華便隨之消散,並未能將小竹和畢飛送出險境。可本就在血陣中苦苦支撐的墨白,這一次嘗試,更是將他所剩無幾的法力全數耗盡,此時他已被打回了原型,圓滾滾的身子無力地趴在地面上,似乎連話也說不出,只能用那雙大大的黑眼圈,瞪視著正德真人。

“什麽聖君,不過是畜生修法,竟也敢在本座面前撒野?”老者一邊冷笑,一邊以充滿不屑鄙夷的視線掃過墨白與歸海鳴,最終落在鐘無嘉慘白的面目上。正德真人挑了挑眉,道:“妖女,本座倒是很好奇,你究竟是如何找到此處?”

在“煉魂滅咒”血陣的威能之下,再加上“封神滅靈”之咒法,除了人族不受影響,神仙妖鬼皆被剝奪法力,且神魂也備受煎熬。此時的鐘無嘉,再無平日的妖冶,她癱軟在地,連身子也直不起,卻用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惡狠狠地盯著老者,眼中寫滿了仇恨:“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老不死的東西,你以為你派人炮制‘千靈鴆’,當真是神不知鬼不覺嗎?”

鐘無嘉之言,震驚四座。誰能想到那用初生嬰兒的靈元制成的天下至陰至毒之物,竟然是四大正道之一的赤雲樓所做?販賣嬰孩、煉魂成血,這一系列令人發指的惡性,誰能想到赤雲樓樓主便是那幕後黑手?

“師……”畢飛張口欲喊,可“師尊”二字,卻再也說不出口。

只聽老者冷哼一聲,挺直了腰板:“本座行得正,坐得直,何懼他人口舌?不錯,千靈鴆的煉制,是本座一手掌控,可本座所為,亦是行善積德。那些嬰孩,本就被父母拋棄,斷無生路。與其屍陳荒野,不如讓他們煉制千靈鴆,千名靈元,不僅可以對付妖異,而且亦可以用於‘煉魂滅咒’,成為十萬生魂的一員。待到煉魂玉制成,應龍相柳伏法,這些嬰兒亦有功德,總好過白來世上走一遭……”

“住口!”鐘無嘉咆哮道,她那塗滿蔻丹的指甲,死死抓住地面石磚的縫隙,指縫中都溢出血來。

直到此刻,小竹才明白:這石室四周石槽內的鮮血,原來竟是“千靈鴆”。正德真人為制煉魂玉,必須集結十萬生魂,這十萬人可不是小數目,豈是那般容易找的?再者,若將人都帶上這密道,難免會露出蛛絲馬跡,惹人生疑。於是,他便設點制造“千靈鴆”,一瓶千靈鴆,凝聚的是千名嬰孩的靈元,他再將千靈鴆帶來密室,以供煉魂滅咒之用。

而這麽一來,鐘無嘉的作為,也有了合理的解釋:鐘無嘉一直在尋找制造千靈鴆的幕後主使,當她看見白河鎮的嬸子,將自己龍鳳胎中的女娃娃賣給了人販子,她就明白了女嬰的下場,必是被做成千靈鴆,最終送入幕後主使的手中。於是,她故意擄走了男娃娃,因為這男娃和她的胞姐源自同胎,兩者靈元相通,亦會相互吸引。鐘無嘉就借由此法,一直尋到了赤雲山……

“什麽‘功德’?哪裏有什麽‘功德’?哈,哈哈……”聽了老者的說辭,畢飛沈默片刻,竟是大笑起來,“表面上自詡‘正義’,骨子裏卻是喪心病狂。我只恨我有眼無珠,平日裏竟看不出你如此的瘋狂心性。什麽赤雲樓,什麽庇護神州百姓,簡直可笑,可笑!”

聽他大聲發笑,正德真人面露不悅之色,他挺直脊背,義正詞嚴,毫無半點愧疚,還在繼續闡釋他的“豐功偉績”:“行大事之人,不拘小節。本座早已言明,為求神州長治久安,犧牲在所難免。若以小部分人的生死,能換取天下安寧,難道不是功德一件?”

“去死!去死!去死!”

只聽一聲暴喝,鐘無嘉驟然暴起!她以兩手成爪,聚力催命,直擊老者心門!

“妖女,納命來!”正德真人目光一黯,掌中熾火再現,徑直朝鐘無嘉天靈擊去!

眼看這一擊,就要置鐘無嘉於死地,就在電光石火之間,忽見一道白影閃現。帶著熾火翻騰的雷霆一掌,並未擊在鐘無嘉的身上,而是在半途中被攔截——那身受重傷的化蛇,以自身全部靈力,飛縱騰空,以蛇身朝老者撞去!

轟然一聲,熾火在白色蛇身上游走,受掌的那一處更是被打得焦黑一片,露出一個黑色掌印來。受此重擊,那化蛇全身一顫,朱紅雙目迸射妖異光芒,只見它張開下顎,蛇口中噴射出一道烏黑膿血,正射在老者雙目之上!

正德真人發出一聲怒吼,雙手掩住面目,向後急退數步。而那化蛇一擊已成,頹然墜地,蛇身竟已被熾火燒得斑斑駁駁,蛇鱗盡數脫落,露出焦黑皮肉來。

鐘無嘉先是一楞,隨即惶然地撲了過去,雙臂抱住化蛇,不住地顫動著。這幾日來,她一直對那化蛇不假辭色,可眼下,大滴大滴的淚珠卻湧了出來,落在那散發著焦糊味兒的蛇身上。再無平日裏那樣妖冶艷絕的姿態,此時的鐘無嘉,就像是個普通姑娘家,嘴唇輕輕顫動著,喃喃地念叨著什麽。

然而,眾人卻無暇細思她的反常變化,因為雙目被毒液侵蝕的正德真人,正捂著雙眼咆哮:“無恥妖孽,都給我死,受死吧!”

一邊憤怒咆哮著,老者忽高舉雙臂,登時,石龍幽火驟然明亮,藍色火柱在虛空中變幻陣型,那是啟動“煉魂滅咒”的征兆。同一時刻,墨白、歸海鳴、鐘無嘉的神魂再度受創,墨白的四肢不住抽搐著,歸海鳴背上爆出了銀色翅翼,鐘無嘉虛弱地摟著化蛇,再度癱軟倒下。

眼見暗火越演越烈,法陣陣眼幽光大勝,四道火柱從東南西北四個方向憑空燃起,將眾人鎖在陣中,說時遲那時快,突然,一個清朗聲音,在石室中響起:“風無定!”

只見小竹浮空而立,右手捏了個法訣,她足下生風,衣袂飄飄。偌大的石室之中,忽揚起清風過耳。風勢越來越大,凝成一股股旋風,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向正德真人擊去!

正德真人眼不能視物,全憑耳力應對敵手。眼下四面風聲,他只得祭出“天雪寒霜”之術,以天雪冰壁制衡狂亂旋風。就在漫天冰雪之中,他忽覺得背心一涼——一支丹朱鐵筆,深深地刺入了他的背心。

鐵筆穿胸而過,筆尖上凝落星點血珠。

老者的身後,露出一張俊秀的面容來。畢飛雙目低垂,嘴唇輕顫:“師尊……請恕弟子不肖……”

風停,雪止。幽火盡數熄滅,法陣效力亦失。先前飽受折磨的墨白與歸海鳴,此時雙雙直起身來,默默地看著正德真人頹然地倒在畢飛懷裏。只見老者的身軀忽然抽搐起來,緊接著,他周身散出一陣濃烈的黑煙。待到那陰霾散盡,老者忽探出手去,胡亂地摸索著弟子的面目:“飛……飛兒……”

“弟子在。”畢飛慌忙伸出手,一把握住老者無助的手掌。

鮮血自老者唇邊溢出,染紅了他的白須,卻聽他斷斷續續地道:“十餘載恍然若夢,吾渾渾噩噩,不知所為……時值此刻,大夢方醒,靈臺清明……”

聽聞對方之言,畢飛大驚,他急道一句“師尊,弟子這就為你治療!”,並慌忙將手掌覆在正德真人心門之上,試圖灌註自身靈力為其治療。可老者卻緩緩搖首,枯瘦的五指慢慢地抓住了青年的手腕,顫聲道:“無……無須……吾自知罪孽深重,萬死難辭其咎……落得這等下場,是吾咎由自取……你……你聽我說,十餘年前,應龍相柳大戰東海,誅邪盟以精怪內丹鑄造封印,吾……吾前去探查,遇上一名黑衣男子,他自稱‘應龍尊者’,將‘煉魂滅咒’之法訴之於吾,並言明此法可永除後患……不知怎的,自那一刻起,煉魂之法在吾心中便根深蒂固,只覺茫茫塵世,寰宇六道,唯有此法可救天下於水火之中……咳……”

老者劇烈地咳嗽起來,每咳一下便吐出大口鮮血。畢飛不忍,又想為其救治,卻被老者緊緊攥住了手腕,動彈不得。只見真人費力地將鮮血吞入腹中,撐著一口氣,接著道:“吾……吾今日之言,並非祈求寬宥,只是訴之於你,望汝銘記……那人必有詭計,你切記提防應……應龍尊者……”

老者的聲音漸漸低沈,最終再不可聞。而那雙枯瘦如柴的手,終是松了開去,無力地垂落。

畢飛連聲呼喚“師尊”,卻再也喚不回老者的神智。而小竹等人,原本覺得正德真人死有餘辜,他那樣癲狂地堅持所謂的“正義”,甚至不惜剝奪數萬人的生命,正如他所說,有此下場,全是他咎由自取。可在瞧見了畢飛面上的哀戚之色後,責難的語言卻也說不出口,眾人只得默然。

偌大的石室之內,陷入一片靜默之中,唯有隱隱約約的低沈啜泣聲:“你不要走……你還欠我的……你……”

小竹聞聲望去,只見鐘無嘉雙手緊摟著化蛇,淚珠順著她美艷的臉龐滑落,滴在化蛇焦黑的蛇皮上。而那化蛇的雙目,再不如往日裏的鮮紅似血,而是蒙上了一層黯淡的灰色。像是察覺了眾人的視線,化蛇微微挪動了腦袋,慢慢地張開了蛇口,竟是吐露了人言:“求你們……不要殺……小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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