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正邪 (1)

關燈
夜幕沈沈,星辰漫漫。在九天銀河之下,只見一座奇峰高聳入雲,恰似一把利劍,插入雲霄之中。在那峰頂之上,忽閃現隱隱火光,明明滅滅,與璀璨星河相映相輝,有如九闕晨星墜落人間。

朦朧之中,小竹聞見一陣陣甜香味兒,就像在年幼之時師父拿桂花和米粉熬制的糖糕,那樣香醇甘甜的味道,歷久彌新。她費力地掀了掀眼簾,疑惑地睜開眼,只見不遠處生著一堆篝火,搖曳的火光映出一個熟悉的背影來。那人白衣勝雪,發若烏檀,正用手中的綠竹杖,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火堆。

“師父!”

小竹驚叫道,她猛地直起身子,頓時腦中一陣眩暈,視野也變得模糊起來。下一刻,一只溫暖的大掌,撫上她的前額,清涼之氣隨之湧入,緩緩註入四肢百骸,壓制了那股燥意。小竹登時覺得神清氣爽,她再度睜開眼,便瞧見那再熟悉不過的俊秀容顏,正似笑非笑地望著她:“丫頭,把眼瞪這麽大做什麽?難道不認得我了?”

小竹眨了眨眼,確認自個兒不是在做夢,方才驚喜地道:“師父,你中的封印毒咒,如何解了?”

“咳,此事說來話長……”墨白以拳掩唇,輕咳一聲,想要岔開話題。

可他話音還未落,就聽一個冰冷的聲音,截斷他的話頭:“那便長話短說。”

小竹循聲望去,只見歸海鳴正靠坐在石壁旁,手中的蟠龍槍尖還挑著一只焦黃色的烤雞,架在火上翻來覆去,香氣撲鼻。看他一邊烤肉,卻冷著一張臉,好似有誰欠了他幾萬兩銀子似的模樣,小竹忍俊不禁,“撲哧”一聲笑了開來。

千靈鴆陣、林中圍擊,先前所經歷之種種奇象,都被她暫時拋諸腦後。她擡眼打量四周,卻見這是一處山野洞窟,山壁空空,只有她的身下墊了些茅草,權當是簡易的鋪子。洞窟中央的空地上,生了一堆篝火,火堆旁還擺著兩只拔了毛的雞。歸海鳴和一位俊朗書生圍爐而坐,後者身穿赤袍,腰間系著一制丹朱鐵筆,正是畢飛。

察覺她的視線,畢飛沖她輕輕一笑,抱了抱拳,道:“月姑娘,看來在下要叨擾一陣了。”

聽他這一說,小竹又憶起先前十方殿、赤雲樓兩派弟子,逼迫畢飛取她性命的場面來。她忙抱拳回禮,感激地道:“多謝畢公子,若不是有你相助,我和小蛇哥哥,怕是難逃此劫。”

“月姑娘言重了,在下只是心從所向,從心而已。再說,多虧了令師尊為在下療傷,否則畢某怕是早已命喪黃泉。”畢飛笑道,轉而又向墨白一揖。

墨白卻連看也不看他一眼,從腰際解下酒嗉子灌了一口,淡淡地道:“好個‘心從所向’。從心從心,那不就是個‘慫’字麽?”

被他這一說,畢飛面露尷尬之色,再不言語了。小竹心知墨白厭惡誅邪四派,於是伸手拽過師父的衣袖,輕聲勸說:“師父,我知道你煩那個糊塗盟,對那些糊塗弟子不留情面。可是畢公子被咱們拖累,已經被趕出赤雲樓不說,還差點喪了命。你就少說兩句,別戳刺人家了,好不好?”

“不錯。”先前一直沈默的歸海鳴,忽插口道,“仇必報,情必還。欠你的這份人情,我歸海鳴必定歸還。他日你若遇上什麽麻煩,我必竭盡所能。”

畢飛輕輕一笑,沖歸海鳴微微頷首,道:“那就先謝過歸海兄了。其實,在下現在便有個不情之請……”

歸海鳴劍眉一挑:“說。”

畢飛尷尬地笑了笑,他一邊無奈地拍了拍肚皮,一邊望向蟠龍槍上的烤雞,咧開嘴角“嘿嘿”了一聲。歸海鳴頓時無語,他撕下一個雞腿遞給小竹之後,將剩下的塞進了畢飛手裏。別看畢飛書生打扮,斯斯文文,這時候倒也拋開了那些繁文縟節,直接兩手撕開雞腿雞翅,分別遞向墨白聖君和歸海鳴。

墨白卻並不接過,他屈起食指,叩向小竹的腦門,道:“丫頭,省著點肚子。這粗陋的燒烤有什麽好吃的,師父另有美食。”

被評價為“粗陋燒烤”的歸海鳴,冷眼掃過墨白。墨白得意地挑了挑眉,挑釁般地斜了對方一眼,然後用綠竹杖在火堆裏撥了撥,挑出一團黑漆漆的土團子來。他一棍拍開封泥,露出一塊褐色的物件,看上去隱約像是一只雞。

“別看這賣相是差了一點,但這叫花雞可是師父拿手的美味,包你垂涎三尺。”

說著,墨白硬是將小竹手裏金黃油亮的雞腿奪了過去,然後樂顛顛地扯下一塊叫花雞,塞進少女的掌中,然後期待地望著自家徒弟。

低頭望著手裏的灰褐肉塊,小竹猶豫了片刻,最終仍是拗不過墨白眼中的期待之光,她緩慢而僵硬地擡起手,將叫花雞湊到唇邊,小小地咬下一口,慢慢地咀嚼著。

“怎麽樣怎麽樣?好吃吧?師父絕對寶刀未老!”

面對墨白的連聲詢問,小竹抽搐了眼角。她費力地將口中的堅硬肉塊咽了下去,沈吟片刻,最後挑了一個最為委婉的說辭:“這個……師父,你還記得我六歲那年,我第一次下廚煮飯嗎?”

“當然。”墨白不假思索地回答,“別看你那時人小手短,站在小凳上燒火煮飯,那架勢卻是有模有樣。那時我便瞧出,你這丫頭倒頗有廚藝天賦……”

眼見墨白瞇起一雙明亮的鳳眼,顯是陷入了昔日的回憶之中。小竹的眼角再次抽搐,忍不住出言,將對方從神游太虛之中拉回當前:“師父,其實我的重點是——你已經有十三年沒有下過廚了。”

“噗!”正在大快朵頤的畢飛,一時沒忍住,噴笑出聲。正所謂樂極生悲,他這一笑,險些讓食物嗆了氣管,只得“咳咳咳咳”地咳嗽個不停,眼角亮晶晶的,顯是連淚水都咳了出來。

歸海鳴面無表情地將黑炭般的叫花雞丟回了火堆裏,然後將自個兒烤的雞腿丟還給小竹,最後蟠龍槍一橫,將另一只食材挑上槍尖,冷聲道:“鳴霄之焰。”

烈火驟然躥升,順著銀槍游走至槍尖,瞬間便將那肉雞燒了個外焦裏嫩。

眼見自己的“傑作”被付諸炭火,墨白此時的臉色,已與那黑炭相差無幾。面對小竹奉上的美食,他別過臉去,抓起綠竹杖,憤憤地咬了一口。白色煙霧升騰而起,須臾之後,墨白化為原型食鐵獸,他圓滾滾毛茸茸,屁股朝向火堆,別扭地坐著,還故意將那竹杖嚼出好大的聲響,“哢嚓、哢嚓”地咬個不停。

小竹不由莞爾,她輕輕地拍了拍熊貓厚實柔軟的肩背,為他撓了撓頸後的毛皮。墨白這才沒好氣地轉過身來,還用那雙黑乎乎的眼眶,惡狠狠地瞪了歸海鳴一眼。歸海鳴卻仍舊是萬年冰山,視墨白於無物。而畢飛則好容易順過氣來,在填飽了肚子之後,也打開了話匣子:“墨白聖君,歸海兄,月姑娘,不知三位今日作何打算?另外,在下有一件事百思不得其解,不知聖君你是如何解開禁制?還有歸海兄,經千靈鴆陣一役,當時可謂是命懸一線,除非神祇出手,否則恐怕生機渺茫,聖君你又是用何法救治的呢?”

不止畢飛,小竹和歸海鳴也有此疑問,三人一齊把目光投向那圓咕隆咚的熊貓,就見它晃了晃熊掌中那咬了一半、口水鋥亮的綠竹杖,懶洋洋地道:“還能用什麽法子,你不都猜到了嗎?”

“難道真是神祇出手?”小竹驚訝道,她忽憶起先前廟會那夜,那個擺攤賣食鐵獸、後又憑空消失的書生。墨白師父也是在見了那人之後,才沒個交代轉頭就跑,顯然二人是舊識。想到此處,小竹忙問:“師父師父,難道幫你的神君,就是那天的攤主嗎?”

眼見熊貓點了點它圓乎乎的大腦袋,小竹卻更是疑惑了:“可你一看見他就逃跑,看上去並不像是朋友啊。既非友人,他又為什麽要幫你解除禁咒,又為什麽要幫我們三個療傷呢?”

墨白大口大口地嚼著竹子,道:“這嘛……其實那家夥是我的債主啦。丫頭,你沒聽說過麽,這年頭欠債的才是大爺,我要是掛了,他上哪兒找人還債去?”

聽他答得隨意,小竹眨巴眨巴眼,想從對方臉上瞧出些蛛絲馬跡來。可惜此時墨白變回原形,那黑白二色的腦袋上,實在是看不出什麽表情來。看了半晌之後,小竹終是敗下陣來。她不滿地撇了撇嘴角,嘀咕道:“師父好狡猾。”

被說“狡猾”的墨白,反守為攻,向小竹提問道:“說到這個,丫頭,那天我離開之後,你們究竟鬧出了什麽事兒來?竟險些把小命都送掉了。”

小竹將那日廟會之後,如何遇見畢飛和十方殿、赤雲樓兩派弟子,又如何與歸海鳴兵分兩路,尋找被人販拐走的嬰孩,又撞上鐘無嘉等等事情,一一說了。當說到在那制作千靈鴆的鐵鋪之中,十方殿以她為餌,布下紅血陣,引歸海鳴出現之時,墨白冷笑一聲,道:“好個誅邪盟!口口聲聲說什麽‘大義’,竟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黨同伐異,戕害同族,這就是人族所謂的‘正義’麽?”

聽得墨白的怒斥,畢飛苦笑道:“雖然在下已不再是赤雲樓一員,可我仍是要說,聖君此句,或許以偏概全。不錯,藺白澤布下千靈鴆陣,又以月姑娘為誘餌,想要擊殺歸海兄和聖君你,此舉我亦覺得不妥。但平心而論,當年應龍與相柳激戰東海之濱,禍及天下蒼生。天玄門、渡罪谷、赤雲樓、十方殿四派出面,組建誅邪盟,誅殺天下精怪,提取內丹制造東海封印,的確是不得已而為之。即便如今我已被逐出師門,我仍認為這是正義之舉。”

“正義?”歸海鳴一摜長槍,面色森然,恨聲道:“那我父母雙親,世上萬千精怪,難道就該死嗎?”

此言一出,氣氛頓時冷了下來。一時之間,只聽火燃木柴的細碎聲響。小竹默然垂首,思量許久,忽擡眼望向墨白,輕聲道:“從小師父你就教我,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你讓我凡事三思,要設身處地去想,不能任由自己的性子來做事。所以,精怪也罷,人類也罷,畜生也罷,我總是換著立場去想。我覺得畜生被人吃很可憐,可又覺得人吃肉是天經地義。誅邪令也是一樣,我既覺得人類誅殺精怪是無奈為之,又覺得無辜精怪很可憐,憑什麽要為東海封印喪命。我總是想,卻想不明白想不通透,倒把自己搞混了,不知道該讚同誰,反對誰……”

少女的疑問,打破了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也讓歸海鳴與畢飛為之一怔。而墨白則幻化為人形,白皙修長的五指,輕輕地揉了揉小竹的腦袋,揉亂她那柔軟的發絲:

“你這傻丫頭,我讓你設身處地去思考,只是想你學會寬容體諒,又不是讓你糾結這些。這些別說你,就是我也看不穿,要不然又怎會執迷這人間萬象,又怎會和這姓畢的小子在這裏啰嗦?哈,枉我這數百年的道行,又何嘗能看得個清楚明白?”

墨白的聲音之中,雖帶著些許笑意,但更多是悵然與無奈。小竹仰面望他,黑亮的眼眸之中,仿若星辰落世:“那……師父,我不要想那麽多了,好不好?我不想再去站什麽邊,我不想以我人族的立場去體諒誅邪盟,我也不想以你或者小蛇哥哥的畜類和妖類的立場,去指責人族無情無義。我不管誰是誰非,不管誰有多麽高深正義的理由,我只知道,那些要抓你的家夥,還有傷了小蛇哥哥的家夥,我就當他們都是壞人,好不好?”

墨白先是一楞,片刻之後,他揚起唇角,勾勒出淺淡的弧度:“好。”

畢飛琢磨了片刻,忽道:“等等,這思路一言以蔽之,不就是‘幫親不幫理’嗎?這想法莫不是太簡單粗暴了些?”

歸海鳴冷眼瞥他:“亂世之中,各自為戰。生死存亡之際,又有什麽大道理可講?歸根到底,只有一個字:活。”

“小蛇哥哥說得不錯。”小竹拍手道,“眼下誅邪盟數次要取我等性命,我管他有什麽正義之理,總不能任人宰割。就算誅邪盟有天大的道理,我也不會讓師父和小蛇哥哥送上門給他們殺呀!還有鐘無嘉,她為奪雷鳴目殺害了鴻飛,這筆賬我們總是要討的!”

說到此處,小竹眉頭微斂,忽想起一個問題來:“說來,那日在密林之中,倒是鐘無嘉救了你一命。難不成你和她有什麽淵源?還有,那時我神智昏沈,卻隱約聽見有嬰兒啼哭之聲,畢公子,你可記得?”

“不錯。”畢飛頷首道,“當日鐘無嘉手中的確是抱著個嬰孩,若我沒看錯,那繈褓模樣,正是白河鎮那陳姓嬸子的。只是對於她為何突然出手相助,我亦無頭緒,更不知她口中的‘受人之托’,究竟所指何人。”

“難道那娃娃又給鐘無嘉擄去了?”小竹倒吸一口涼氣,隨後她將目光投向墨白,搖晃著師尊的袖口,懇求道,“師父師父……”

墨白屈起食指,又叩向她的腦門,故意板起面孔道:“怎麽?你又想求我去管那些閑事?因業果……”

“因業果報,自有定數嘛。”小竹嘻嘻一笑,“師父你總是滿口‘因果’裝大仙,雖然也會遠走避世來個眼不見為凈,但每當有事撞在你面前,你卻從來都做不到不聞不問。這嬰兒的下落,其實哪裏用得著我求,師父你心中自有計較,不是麽?”

面對小竹的反問,墨白無奈地搖了搖頭,笑道:“小丫頭,你是吃定我了,是嗎?要尋鐘無嘉的下落也並非難事,只要能尋到什麽物件,哪怕一根頭發也成,我都能以‘引魂之術’尋其靈氣及魂息所在。”

忽然,畢飛“啪”的一聲拍響了巴掌:“有辦法了!咱們雖然沒有鐘無嘉的東西,但那日密林之中,那化蛇卻因受‘縛甲神符’的緣故,脫落了不少鱗片。只要尋得化蛇所在,鐘無嘉的行蹤也就不難找了。”

“咱們?”墨白挑眉道,“你明知我與歸海鳴是眾矢之的,上一次你牽扯進來,更是險些丟了小命,怎麽?你不怕死麽?”

畢飛揚唇一笑:“畢某雖是一介凡夫俗子,但也懂得有所為,有所不為。聖君與歸海兄,身為異獸精怪,都能為一名人族孩童奔走,在下又怎能袖手旁觀?再者,在下已與十方殿弟子結下仇怨,而同門又慘遭殺害,此次畢某已是百口莫辯了。誅邪盟定是認為畢某背叛師門,投靠了諸位。橫豎是陷入了眾叛親離、人人喊打的境地,還不如跟著諸位,或許畢某還能多活些時日。”

墨白不語,只是上下將畢飛打量了一遍,隨後淡淡一笑:“哈,你這人倒是有趣。”

說罷,墨白再不多言,他右手捏了一個法訣,登時清風流轉,虛空之中凝起淺金靈光。隨著他輕咤一聲“攬風神行”,四人的身形竟化為游移光影,不過須臾,便消散於夜風之中。空蕩蕩的洞窟之內,只剩下火光輕曳,投下孤寂暗影。

當墨白以縮地之法,將一行四人帶回白河鎮附近的山野之時,林中仍是一片狼藉。赤雲樓弟子的屍身仍雜亂地橫在地上,只聽低啞啼鳴,幾只烏鴉在空中低低盤旋,卻不敢啄上那些身中劇毒、面呈黑紫的屍體。倒是趙聰,因脊柱斷裂而亡,成了鴉雀們競相爭奪的餌食,場面著實駭人。

畢飛心生不忍,忙拖著跛腿上前,揮袖驅走烏鴉。然後,他垂下眼,右手捏起一張符咒,啞聲念了一句“天雪寒霜”。雪羽紛紛,無聲飄零,雪沫覆在趙聰的面目上,片刻便將那殘缺的軀體覆上了一層冰霜。畢飛蹲下身,緩緩地探出雙手,在泥地上挖掘起來。

歸海鳴冷眼掃過他的動作,冷聲道:“哼,自命正義,卻行卑鄙之舉,這種人有此下場,亦是咎由自取。”

“就是啊。”小竹也跟著點頭,道,“小蛇哥哥說得不錯。畢公子,這些人想要置你於死地,根本就沒有顧念同門情義。這種人,你還管他們幹什麽?”

畢飛手上的動作未停,他仍是堅定而緩慢地扒開泥土。卻聽他垂首輕言,語調中帶著些許無奈的意味:“我自小在赤雲樓中長大,承蒙師尊不棄,與諸位師弟相處二十餘載。莫說今日之事,是我違背師門祖訓,有錯在先,就算是諸位師弟當真有負於我,我也斷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曝屍荒野。”

小竹與歸海鳴對望一眼。前者取出腰間短匕,走到畢飛身側蹲下,也跟著他一下連著一下地刨起土來。

“月姑娘,你這是做什麽?”畢飛見狀,驚訝地問。

“我可沒那麽好心,還幫這些要殺我的人收屍。”小竹撇了撇嘴角,轉而望向畢飛,輕笑道,“我才不是幫他們,我只是想幫你的忙。”

她話音剛落,卻聽歸海鳴冷聲道了一個“破!”字。登時,鳴霄之焰火光驟亮,山石爆裂,煙塵四散,地面上出現一個碩大的坑洞來,約莫一人來長,丈許來寬,可放下十餘人。見此情景,畢飛更是驚異,他擡眼望向歸海鳴,卻見對方持槍而立,面若寒霜,嘴唇抿成了一條堅毅的直線。

畢飛怔然,片刻後,他忽揚起唇角,笑意寫在唇上,也寫進了燦若星河的黑眸裏:“我畢飛何德何能,能結識兩位好友,這輩子總算沒白走一遭!什麽感謝的話,我就不多說了,總之,為了良朋益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別,誰要你赴湯蹈火啊?”小竹忙搖晃著雙手,笑道,“咱們聚在一起,是為了求生,可不是為了求死的。趕緊讓你的師弟們入土為安,咱們還有正事要忙呢。”

聽得這句,畢飛唇畔的笑容頓時僵硬,他默默地將趙聰等人一一抱至土坑裏,讓他們挨個兒躺好,又為他們理了理衣角。待到一切處理妥當,畢飛捧起一抔黃土,慢慢地灑在了昔日同門師弟的身上。眼見他低眉垂眼,面露悲戚之色,小竹不忍心再看,便念誦了一道“馳風訣”。清風徐徐,揚起塵土飛揚,不多時便將屍身掩埋於黃土之下。

畢飛起身,默默地沖那土堆躬身一揖,隨後他抹了一把臉,轉過身來:“月姑娘所言極是,一味緬懷也於事無補,還是正事要緊。聖君,請問化蛇之蹤跡,可有頭緒?”

這一廂,早在畢飛忙於同門遺體的時候,墨白已撿起一片白色蛇鱗,並祭出了禁法“魂引之術”。只見他攤開右掌,掌心中的蛇鱗兀自燃燒起來,幻化成一只火焰之蝶,扇動著赤紅羽翅,在虛空中沈沈浮浮,似乎在向墨白訴說著什麽一般。

墨白雙眉微蹙,忽訝道:“你說赤雲山?”

“什麽?”畢飛聞言大驚,急道,“赤雲山正是師門所在,難道妖女要上赤雲樓作亂?”

那炎蝶像是有靈性一般,上下輕輕飛舞,隨即振翅飛往南方天際,不多時便消失於茫茫夜色之中。見狀,先前主張營救嬰孩的小竹,此時卻猶豫起來:“如果鐘無嘉當真找上赤雲樓,咱們反而不用擔心了。赤雲樓自詡名門正派,怎麽也不會坐視鐘無嘉傷及無辜孩童,必會出手營救。不過,我總覺得這件事有點古怪……”

“不錯,此事疑點眾多。”墨白雙眉未展,淡然道,“一來,鐘無嘉雖擅長毒術,並擁有人屠血鎖這樣法寶,但畢竟是孤身一人,她忽然闖入以丹朱鐵筆和符隸術法而聞名天下的赤雲樓,實是不合常理。就算她武功再高,但面對赤雲樓千餘弟子,無異於以卵擊石。二來,出入敵陣,她竟還帶著個嬰孩,難道就不怕孩童啼哭,成了累贅嗎?”

小竹思索片刻,忽驚道:“師父師父,你說鐘無嘉會不會拿那嬰兒作餌,用來暗算赤雲樓的高手?”

墨白還未回答,畢飛卻已是等不及,他上前兩步,沖墨白作了一揖,沈聲道:“鐘無嘉心思歹毒,手段狠辣。眼下她既然敢挑上赤雲山,定是有所圖。雖然我已被逐出師門,但師尊這二十餘載,待我視如己出,我畢飛斷不能坐視師門陷入困境。懇求聖君慈悲,以縮地之術送在下前往師門,畢某感激不盡。”

面對畢飛之揖禮,墨白竟是退後一步,側身避過。畢飛見狀,竟是雙膝一彎,就要向墨白行叩首大禮:“懇請聖君……”

“餵餵,你這人要不要那麽啰嗦,動不動就又跪又拜的,簡直比那個冰山臉還要礙眼!”墨白不耐地道。

畢飛一怔,擡眼望向墨白,卻見那人右手捏了一個法訣:“攬風神行。”

清風流轉,螢火紛飛。只見墨白、小竹、歸海鳴三人已踏入法陣之中,俊朗聖君、爛漫少女,還有那沈默寡言、持槍而立的武者,身形皆已化為淺金華光,變得模糊起來。見畢飛怔然呆立,小竹開口催促道:“你若再不來,咱們可不等你啦。”

“可是,你們……我……”滿肚詩賦、善於言辭的書生,此時卻是詞窮了。

“怎麽?”閃爍灼灼華光的法陣之中,女孩沖他輕輕一笑,“方才口口聲聲說什麽‘赴湯蹈火’,難不成只允許你為良朋益友付出,卻不容朋友為你付出了麽?”

畢飛呆楞當場,片刻之後,笑意再現。他毫不猶豫地踏入法陣之中,四人身形化光而去,猶如赤貫星劃破天際,飛落神州東南。

借以縮地之術,可日行千裏。不過短短半個時辰,四人已立於赤雲山之上。只見滿目蒼翠,樹木高大挺拔,樹冠遮天蔽日,樹下繁花燦爛,猶如織錦。再眺望遠方,崇山峻嶺,層層疊疊,山勢險峻,雲霧繚繞。更令人嘖嘖稱奇的是,此處的雲霧並非尋常模樣,而是呈現酡紅之色,猶如姑娘家白皙無瑕的面容上,染了淡淡的胭脂一般。

“不愧是赤雲山,名副其實。”墨白極目遠眺,一覽眾山小,不由嘆道,“此山乃是天地靈脈,靈氣逼人。若在此處修行,可得事半功倍之奇效。”

“難怪赤雲樓的符隸法術那麽厲害,原來是仗著天時地利之和。”小竹恍然大悟道,一邊四處張望。

只見山巔之上,坐落著幾座飛檐樓宇,雕梁畫棟,琉璃溢彩,於彤雲中時隱時現,有若天宮。

畢飛拖著跛腿,急匆匆地往那通向山巔的石階走去,可沒走兩步,便見那“魂引之術”的炎蝶,撲扇火焰雙翅,在他眼前左右搖擺了兩下,而後竟是飛往相反方向。四人再不耽擱,跟隨炎蝶穿梭於林間,也不知走了多久,卻見炎蝶飛至一棵老樹前,盤桓飛旋。

那老樟樹約莫有上百年的歷史,需要兩人合抱才能環住。可這赤雲山乃天地靈脈,喬木大都長得又粗又壯,高聳入雲,這棵老樹在郁郁蔥蔥的樹海之中,也算不得特別出眾,只是被蟲蟻蛀空了一個樹洞,與周遭樹木略有不同。

只見那炎蝶環繞著老樹,幽幽地盤旋了兩圈,忽然間火光一閃,竟然鉆入了樹洞裏。小竹微訝,正待上前查探,忽被歸海鳴伸手攔住。後者默然不語,反手從背上取下蟠龍槍,單臂一沈,幽垠暗火驟然躥升,猶如幽藍蛟龍盤旋於槍上。

“破!”

隨著歸海鳴沈聲念誦,那幽龍如離弦之箭,直撞老樹。只聽“轟”的一聲,那老樹周遭數丈,皆被燒成焦炭,露出一個地下的空洞來。洞壁上貼著數張符咒,張開一道星陣,隱隱閃現紫光。

“封魂符?”畢飛一眼就認出了那符咒,面色更是訝異,“這符咒貼在這裏,顯是防止靈元逃出洞外的。可是我在赤雲樓二十多年,從未聽師尊說過,本派有什麽封印靈元的密道啊。”

“多說無益,一探便知。”歸海鳴冷聲道。

“小蛇哥哥,小心有埋……”一個“伏”字還未說出口,就見歸海鳴已縱身躍入洞內。小竹一手扶額,無奈地搖了搖頭,只得跟上。

看著小輩們魚貫跳下洞窟,墨白右手摸了摸下巴,苦笑道:“一個是冷臉少言重情重義,做事倒是夠爽快,可惜仗著一身功夫,妄自尊大。一個是多嘴多禮,重情念舊,書是沒少讀,可惜濫用好心了些……還真是麻煩的選擇啊。”

一邊嘀咕著,墨白一邊念了個“馳風訣”,由清風所托,衣不沾塵,落至洞底。

只見洞窟內狹窄異常,只容一人通過,地上碎石雜亂,石筍豎立,石壁上粗糙斑駁,石塊凹凸不平,好似這洞穴是天然形成。然而,當四人行了數丈之遠,地面卻漸漸平整起來,而那石壁也越來越光滑。又走了數尺,四壁竟是用青石鋪得規規整整,好似一個墓道般。

在這陰森幽暗的甬道中,萬籟俱寂,四人只能聽見彼此呼吸的聲音。洞窟蜿蜒向下,仿佛是隔離了明世與幽界一般,越是向前,便越覺得周身陰冷。歸海鳴手持銀槍走在最前,以自己高瘦的身軀擋下一切精怪鬼影。之後便是小竹,她緊跟在歸海鳴身後,掌心向上,在掌中蘊出低級的離火之法,照亮了暗道中的通路。再次是畢飛,墨白則負責殿後。

火光輕曳,將四人的身影投映在墻壁上,拉出斜長的暗影,看上去說不出的詭異。更令眾人驚異的是,那石壁上雕刻著密密麻麻的咒文。畢飛凝神去看,越看越覺驚奇:“這咒文前所未聞,並非是我赤雲樓所傳授的符咒。”

“此乃‘煉魂滅咒’。”

四字一出,眾人皆停下步子。小竹睜大了眼,駭然道:“師父師父,你所說的‘煉魂滅咒’,難不成就是那上古邪法?”

墨白無聲頷首。畢飛卻是不明就裏,疑道:“什麽上古邪法,我從未聽說過。”

“我從師父的藏書中曾經看見過。”小竹解釋道,“所謂‘煉魂滅咒’,是取十萬生靈之靈元,將之困於血陣之中,經過九九八十一天,煉成天下最為可怖的武器‘煉魂玉’,神擋殺神,佛擋殺佛。傳說上古時期,炎黃二帝與蚩尤大戰,蚩尤曾試圖煉制煉魂玉,以此擊殺黃帝。可由於此法太過覆雜,蚩尤終究功虧一簣。否則,這神州歷史,或許便將改寫了。”

“世上竟有此等兇惡的邪法?”畢飛大驚。

“不錯。你該領教過千靈鴆的厲害吧,那千靈鴆的煉制,不過是這‘煉魂滅咒’邪法中的毛皮,已具有毀靈封神的效用。”墨白輕嘆一聲,道:“未想到在這赤雲山內,竟有人在炮制此等上古邪法。”

“這……這不可能……”畢飛惶然道,“赤雲樓一貫講的是正氣義理,斷不會炮制這等邪物!煉魂滅咒出現在此,一定另有緣由!”

說罷,畢飛搶出一步,越過歸海鳴,同時他招出一張熾火符,點燃於指尖,一路快步疾行,探究暗道內幕。忽然,他身子一怔,竟是楞在那裏。

歸海鳴順著他的視線望去,也是頓住了腳步。他身後的小竹腳步未停,一下子撞在他堅硬的後背上,忙一手揉著鼻梁,一邊探頭去看:

“小蛇哥哥,怎麽了?”

“別看。”

歸海鳴沈聲道,同時伸出大掌,遮住了小竹的眉眼。

只見暗道四壁,布滿了數以千計的臉孔,他們或痛哭哀號,或瞪眼驚懼,面容各異,但個個都是栩栩如生,且有著相同的恐懼與絕望。

“這便是血陣所在。”墨白冷冷道,他的聲音裏再無平日的溫柔與和煦,而是寒冷如冰,“千萬生魂,被困此處,日夜悲泣哭號,卻不得逃脫。他們的怨氣,被留在了這墻壁之上,化為了頑石。”

畢飛雙拳緊握,他瞪視著墻壁上萬千臉孔中的一張。那張面孔,國字臉,方下巴,蓄著絡腮胡,五官方正,看上去不過四十來歲,是個壯年漢子。與眾多面目不同的是,在他的臉上找不出驚恐之色,他面色凜然,雙目緊閉,眼窩裏流淌出兩行血淚來。

“戚師叔。”只聽畢飛顫聲道,“這是我赤雲樓第三代弟子中的翹楚,亦是我的師叔。他為人正直,深得門派上下弟子的敬仰。六年前師叔下山除妖,便再也未回歸門派,誰想到他竟被困在煉魂滅咒的血陣中……不行,我一定得查明建造這煉魂陣的幕後主使,向師尊稟明真相!”

說到此處,畢飛當下拔足狂奔,沖向暗道深處。墨白斂起雙眉,剛道一句“歸海,你帶小竹先行離開”,就聽前方傳來畢飛的驚呼。歸海鳴當下提槍奔出,小竹亦是快步跟上,墨白方才的指示,也只得作罷。

三人一路疾行,不多時便見前方暗道裏傳來隱約火光,幢幢火影將墻壁上的面目映得忽明忽暗,更顯得說不出的詭異。當轉過一個彎角,面前的景致豁然開朗,只見約有丈寬的方正石室內,四周沿著墻壁開鑿有石質坑槽,槽內鮮血緩緩流動。而坑槽上方的石墻上,每隔約十尺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