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四月的最後一天，連續幾日的北風吹散了灰蒙蒙的霧霾，天氣格外晴朗。明天是我生日，宿舍的姐妹一起吃了頓飯。鄧湉被英國的大學錄取，畢業後即將奔赴英國，說是畢業前能聚就多聚，以後天各一方見面也不容易了。本來是慶祝我生日，結果活生生搞成了傷感的氛圍。

我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情還沒平覆好，聽到手機鈴聲在書包裏大作，拿出來一看，竟然是景脩打來的。

我接起電話，景脩的聲音悠然傳來：“奚雨，明天有時間嗎？”

我不假思索地說：“有的，有什麽事情嗎？”只要景脩問，我應該什麽時候都會有時間。

景脩：“上次你陪我過生日，這次換我陪你，你有什麽心願？我能做到的都會為你實現。”

我差點想說，你娶我好不好。

我問：“你怎麽知道我是哪天生日？”

景脩：“你實習的時候申請材料上面有你的個人信息。”

我：“我的心願都可以實現嗎？”

景脩：“說說看，想要什麽？”

我想了想，說：“我一直想去水族館看企鵝，還想吃你煮的長壽面。”

景脩：“你過生日不是吃生日蛋糕嗎？”

我：“晚上回家和爸爸媽媽吃飯，他們會準備的。”

景脩：“好，明天上午我們去水族館，中午給你做飯。”

我愉快地掛了電話，想著明天要和景脩約會。江心竹說我只是她的替代品，可是她現在回來了景脩卻還記得我，那麽我對景脩來說應該也是一個特別的存在吧。想到這裏，心裏好像種了一顆太陽花，不斷地冒出朵朵燦爛陽光，照得我全身暖洋洋的。

今天是我的生日，真是一個溫暖的日子，我喜歡的這個人會陪在我身邊，實現我的願望，還有比這更幸福的事情嗎。我帶著笑容從夢中醒來，歡天喜地得去見景脩。

初中課外活動的時候曾經來過一次水族館，我喜歡大海，所以也喜歡這些奇妙的海洋生物，可惜之後一直沒機會再來，沒想到景脩卻陪我來了這裏。

我興致勃勃地拉著景脩先去看海豚表演，坐在高高的看臺上，看著一只只訓練有素的海豚在馴獸師的指揮下躍出水面鉆項圈頂皮球，心情也跟著跳躍起伏。

看完表演，我們在室內觀看水下的海豚、白鯨、藍鯊、珊瑚、熱帶魚、海龜，好像走進了海底世界，於深海之下潛行在各種海洋生命間。

最後去的是我最想看的企鵝館，這裏模擬了南極的生態環境，住著十幾只企鵝。有的企鵝站在冰川上左右張望，有的在海水中歡快暢游。這些憨態可掬的小企鵝太可愛了，看得我興高采烈。

我不停地給各種動物照相，景脩偶爾也照幾張，還幫我照。我拉著他到專門的照相點和企鵝雕像合影，照好後發現他沒有笑。我問他：“平時不笑就算了，怎麽照相也不笑？”

景脩：“我不太會笑。”

我：“今天我生日，你說了要完成我的心願，笑一個來給爺看看。”

景脩瞪了我半晌，終於嘴角不情願地動了動，勉強扯出個笑來。

我不滿意地說：“笑得太難看，差評！要不我給你講個笑話？”

景脩：“你可以試試。”

我絞盡腦汁，想了個很好笑的笑話，繪聲繪色地講了起來：“兩根香蕉一前一後逛街，走著走著前面的香蕉感覺熱就把衣服脫了，結果你猜怎麽著，後面的香蕉摔倒了。”

我自己笑得前仰後合，景脩卻依然崩著臉，好像誰欠了他五千萬沒有還。他認真地看著我說：“有這麽好笑嗎？”

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我說：“太好笑了，你也不配合一下。”

景脩幹笑了兩聲，我笑得更厲害了，捧著肚子直不起腰。景脩在一旁也不那麽淡定了：“你先自己笑著，我去別處轉轉。”

我拉住他：“不許走，等我再笑會。”

在紀念品商店裏，我好奇地到處轉悠，最後我沒買什麽，景脩卻買了個企鵝玩偶送我：“看，這像不像你。”

我：“哪裏像，我可沒有這麽胖！我倒覺得很像你呢。”

景脩：“你年紀輕輕眼神可真不好，要註意保護視力了。”

我拿著企鵝在他身邊比了比：“我雙眼裸視1.5，視力好得很，明明就很像嘛，別不好意思承認。”

景脩搶過我手中的企鵝：“既然像我，我就自己留著好了。”

我趕快奪了回來，護在懷裏：“那怎麽行，你已經送給我，不能要回去了。”

景脩看著我無奈地笑了笑，他的笑容太過動人，我的心不由漏跳了幾拍。

景脩：“好了，我不搶了。走吧。”

我抱著企鵝，跟在他的身後，一朵絢爛的花兒在心裏幸福地綻放開來。

中午回到景脩家，他讓我在廳裏歇著，自己自覺主動地走進廚房忙活。我想進去幫他的忙，他說廚房裏油煙重，而且我也幫不上什麽忙，到時候越幫越忙我們就不知道幾點能吃上午飯了。我只好回客廳去看電視，打開電視發現景脩之前看的是CNN新聞臺，他和媽媽的興趣一樣都愛看新聞，看來應該能聊到一起去。

我忽然覺得這就是夫妻的感覺吧，他做好飯我們一起吃，這麽平平淡淡過著簡單幸福的日子，以後還會有我們的孩子。只不過，我要抓緊學會做飯，景脩這麽忙，不可能每天都有時間做飯，應該我做給他才對。景脩的口味似乎比較清淡，我就先去學粵菜和淮揚菜好了，暑假的時候沒什麽事情正好報個廚藝班。

景脩動作快，沒一會兒就叫我吃飯。今天時間緊，吃的沒有上次他過生日的時候豐盛，涼菜是麻醬油麥菜，熱菜只有兩個：粉蒸排骨和青椒牛柳，主食是為我做的長壽面，以茄丁肉醬做鹵。景脩做菜色香味俱佳，色澤嬌艷欲滴，在水族館轉了一上午本來就食欲旺盛，我迫不及待地開始大快朵頤。

景脩看著我吃得香噴噴的樣子說：“你平時看著挺文靜，吃起飯來卻不太顧及形象。”

我夾了塊排骨到碗裏：“只能怪你做得太好吃，我媽媽做飯都沒有你做得香，平時吃食堂就更難吃了。”

景脩：“你難得吃一次，當然會覺得好，如果天天吃也未必會喜歡。”

我：“可以試試啊。”

景脩淺淺一笑：“我哪有那麽多時間天天給你做飯。”

我看著他稍縱即逝的笑容說：“我現在知道你為什麽不笑了，你板著臉都已經傾倒眾女，如果經常這麽笑一下，估計嫦娥在廣寒宮也待不下去直接奔下來追你了。”

景脩：“看人不要這麽膚淺，不能光看相貌。”

我吃了口面條，精道的手搟面上裹著濃郁的醬汁就著軟糯的茄子和炸得幹硬的肉末，這些食材恰到好處地搭配起來在舌尖上完美呈現，真是極致的味覺享受。我不懂那些達官顯貴吃飯為什麽都喜歡名貴的龍蝦鮑魚，能把這些普通的家常菜做得如此出神入化才是真正下了功夫費了心思，美味健康又溫馨。

我：“雖然你這個樣子我很喜歡看，不過就算你長得像卡西莫多，我也喜歡和你在一起。”

景脩：“你是喜歡吃我做的飯吧。”

我吃著面條沒有答話，我喜歡的是他的一切。

午飯後景脩送我回家。下車前，他拿了個紙袋給我，說是送我的生日禮物。我回到家，取出來看，原來是本精致的古風筆記本，封面是馬遠的梅石溪鳧圖，內頁的紙張華美厚實，扉頁上景脩蒼勁的字跡寫道：“祝願奚雨快樂常伴！”我想，若能常常與他在一起，便是快樂常伴了。

晚上和爸爸媽媽一起吃飯，媽媽說：“什麽時候把你男朋友帶回家看看，合適的話畢業就結婚吧。”

我：“我哪有什麽男朋友？”

媽媽：“你今天不是約會去了嗎，回來後一直笑得合不攏嘴。”

我害羞地說：“媽媽，現在說結婚太早了。”

媽媽：“真愛不容易遇見，遇見了就要趕快抓住。你又不是未成年兒童，早什麽早。”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等有時間我去問問他。”

很快，我同時收到本校和P大的錄取通知書。我把P大的錄取信收進了抽屜，我還是想留在國內讀書，留在景脩的身邊時常看到他。

這些天我一直在想媽媽的話，“真愛不容易遇見，遇見了就要趕快抓住。”景脩對我比別人都要好，或許他也是喜歡我的，只是太矜持不願明說，那麽我就自動向他表白。雖然我還沒想過結婚，可是我希望以後我能以女朋友的身份出現在他身邊。

5月20日，去年此時我們第一次見面，誤打誤撞開啟了我們的緣分。今年，我希望在這一天讓我們的關系有新的進展。

我約了景脩晚上在校園裏的榆樹林中相見，景脩爽快地答應下來。我先到了那裏，焦急、緊張而又興奮地等待著。

我背著手在樹林中走來走去，數著頭頂上的樹葉，沒留神那個朝思暮想的人正一步步來到我的面前。

景脩說：“奚雨，等我很久了嗎？”

我說：“沒有，我也剛到。”

景脩：“你說有話對我說，什麽事情？”

我凝視著他深邃的眼眸，卻看不透他的心，我鎮定一下心神，說：“你在我心裏撒下種子，偶爾澆澆水、施施肥，現在那顆種子破土而出，枝繁葉茂了。”

景脩不解地看著我：“你在說什麽？”

我問他：“你還記得我送你的生日禮物吧，你有沒有看過那幅畫的背面？”

景脩：“沒有，背面還有東西？”

我忐忑地看著他說：“我寫了一句詩，山有木兮木有枝。”

這句詩出自《越女》，講的是劃船女子向乘舟的王子示愛，“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我聚結了全部的勇氣終於說出了一直想對他說的話：“景脩，我喜歡你！”

景脩聽後默不作聲，沒有什麽表情地望著我，良久，我等得心裏築起的城堡開始一層一層地塌陷，他才緩緩地說：“你說你喜歡我，是真的喜歡我，還是你自以為是的喜歡？你沒有戀愛經驗，知道什麽是愛情嗎？”

我迫不及待地解釋：“我是真心喜歡你，我每天都很想你，想要見到你，和你在一起做什麽都高興，你說一句好聽的話我能開心很久。你讓我心跳加速，讓我覺得人生圓滿，和你加起來就是整個世界。這些難道不是愛情嗎？”

景脩：“你為什麽會喜歡我？你了解我嗎？你喜歡的是真實的我還是你想象的我，或許我是個惡魔呢。”

我：“如果你是惡魔，我願意隨你墜入地獄。”

景脩：“地獄那麽黑暗，根本不是你可以去的地方！奚雨，你聽我說，你並不是真得愛我，只是暫時被你的幻想迷惑了。”

我急切地打斷他：“你又不是我，你怎麽知道我真實的想法？”

景脩冷漠地說：“至少我知道自己的想法。奚雨，我不喜歡你。”

又是這句話，景脩每次拒絕別人告白的時候都是這麽說，“我不喜歡你”，簡單幹脆。想必景脩拒絕女生的經驗可以出本書了。

我的心不斷下沈，甚至能聽到築建城堡的石頭落地的聲音。可是我不想放棄，不甘心就這麽與景脩擦肩而過，我說：“你現在不愛我，可不可以給我一點時間。你看，你並不討厭我，而且我們一直都相處得很好，你試試看，或許時間長了你就會愛上我。”

景脩：“奚雨，你不明白我的意思麽？我只想把你當作妹妹，兄妹可以做一輩子，這樣不是更好？”

我大聲地說：“不好！我想做你的女人！”

景脩冷笑了一聲：“做我的女人才不好。你這個傻孩子，我選了一條最適合我們的路，你卻偏偏不走。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貪心並不會帶來更多，只會造成更大的傷害！奚雨，這段時間我們不要見面了，你好好整理一下。”

說完，景脩就那麽瀟灑地離開，留下一個背影，剩我獨自黯然傷神。

現在已經很清楚了，景脩對我好從來都不是因為愛情。既然對我沒意思，當初又何必來招惹我呢，逗我很好玩嗎？

可是平心而論，要怪也只能怪我自己，是我自作多情，他一直在暗示或明示我，是我太過愚鈍或者說我不甘心只是兄妹而已。景脩說得對，是我貪心了，我想要的太多卻根本得不到！

我喜歡的這個人，有時候因為喜歡他覺得幸福，有時候又很委屈、傷心。他並不愛我，都是我自己的錯覺和單戀。早想放下了，其實當初就不應該開始，可是為什麽我控制不住自己呢？為什麽要讓自己變得這麽卑微這麽難過？喜歡應該是件幸福的事情。既然痛苦，為什麽還要執著？我覺得好累，不想再喜歡他了，希望這一次可以做到。

心裏的城堡已經徹底摧毀，厚重的廢墟壓得我無法呼吸。我不知道是怎麽拖著沈重的身體走回家的，景脩說這段時間不要見面，是不是以後我也見不到他了。我從抽屜裏取出P大的錄取信，我決定去美國讀研究生。至於什麽時候回國，等我忘記景脩之後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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