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談什麽？”

“談戀愛。”』

宋繼揚大口大口的呼吸，淋漓的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衫。

聲帶已經撕裂，連同猩紅的瞳孔，似乎都隨著時間流逝滲著鮮血。胸口像是被巖漿四溢的火山吞沒，震得生疼。

他扶著門框緩緩跌坐，摔門的巨響還流竄在他的腦子裏，耳膜嗡嗡地聽不分明。墻皮剝落，在他身上撲撲地落下一層破敗灰白。

那壞人被他趕出去了。

也不知是哪裏來的勇氣，在王皓軒捧起他的臉頰，想要落下一個吻的時候，狠狠地回贈了一巴掌。嘶吼著控訴，連推帶搡地讓他滾。

現在想來還有些後怕，王皓軒的手段向來驚人狠厲，雖然不是傷筋動骨的大病，卻慣於握住宋繼揚的軟肋，嚼碎之後再冷眼旁觀。

被寵愛的人往往意識不到自己是被寵愛的，因為永遠都是送到嘴邊的奶油蜜糖，每一口都帶著甜齁的迷醉。

我愛他的那麽理所應該，只是生活的一部分。

而那些一點噓寒問暖就誠惶誠恐的人，因著苦澀藥罐裏一片糖衣，也要感動許久，掏心掏肺地痛哭，不自覺便自己承諾了下半生的苦難。

我到了今天才知道，什麽都不圖的人什麽都得不到。我就該得寸進尺，就該貪得無厭，就該把你身上一絲一毫的付出都歸攏撕碎，告訴自己遠遠不夠，這只是你身上可以隨意舍棄的部分，只是你不必分辨對方身份就能賦予的深情。

王皓軒，我就該盡情做個漂亮男孩，坦坦蕩蕩，光明磊落。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越愛越卑微，越愛越難過。

宋繼揚好累，在這場游戲裏，他只是舍不得放手，於是被一再作弄。

他從不會隱藏對於王皓軒的渴望，因為太過赤裸，即便矢口否認，被人步步緊逼之下的樁樁件件也讓人無法辯駁。

費心應付王皓軒的刁難已經很煎熬了，沒有多餘的精力再去把被人隨意打量的少年心思妥帖安放。

一覺醒來已過淩晨，落地窗大敞著歡迎來訪的晚風，吹的人四肢百骸冰冷。只剩風聲，鐘表的嘀嗒聲，心跳，還有他自己的微弱呼吸。他有些怕，想起那些年裏苦等著王皓軒，為他手足無措的寂寞。

那人現在在哪兒呢？

王皓軒沒有手機，人生地不熟，可別鬧出什麽事來。

他有些後悔自己的莽撞。

你看，你離開片刻，我又在胡亂擔心了。

宋繼揚喉嚨幹澀，想下去接杯水，卻被蹲在自己房門口的黑影嚇了一跳。

人像是睡著了，聽見響動一個骨碌爬起來，他開門差點踩在黑影頭上。

“繼揚……”

宋繼揚緩了口氣，看著那人月光反射下晶亮的瞳孔，一言不發。

王皓軒被盯的發毛，吞了口口水。

“我不傻，我拿鑰匙了。”

宋繼揚楞了一瞬，氣極反笑，隨手撥開他下樓。

王皓軒見他笑了，忙緊隨其後，順桿往上爬，“我還給你買了排骨和湯，不過涼了。”

“我給你熱一熱好不好？”

淩晨的陌生城市裏，昏暗的餐廳燈光下，一人吃，一人看著。

現在風水輪流轉，宋繼揚坐在上位，他要什麽王皓軒都忙不疊地給他。

王皓軒這輩子放下身段的次數太少了，少到讓他自己也感到茫然無措，愛情裏的平等對他倆來說如浮雲溝壑。

好像他對宋繼揚偶爾的好，也真的只是禮尚往來的客套。

王皓軒也覺得自己太差勁，一無所有，一無是處。沒有什麽值得托付的閃光點。

他知道李泊文是對的，知道宋繼揚對他的期待。

但舍不得開口，才會那般愧疚。

誰不願意做那個被人哄著寵著憐惜著的人呢？宋繼揚對他太好了，低眉順眼地追在他後面求他吃一口飯，求他別去跟人置氣打架，求他在冬夜裏陪他過一次生日，求他在大雨磅礴裏開開門。

從前都是反的，宋繼揚心想，從前我什麽都給你，全都躬身捧著遞到你跟前。

你卻哭喊著摔打，嫌我的東西不好，嫌臟嫌舊嫌汙糟。

不管是物件還是感情，什麽都丟掉。

你明知道我能給你的，就是我的全部了。

洗手間的感應不靈敏，宋繼揚只能單手擋著。突然一雙手環上他的腰，把他的胳膊拽回水龍頭底下。

“洗吧。”

他就那麽依偎在宋繼揚的頸窩裏，半月不見，尖尖的下頜愈發消瘦。

宋繼揚身體僵硬，一時手足無措，楞著任由王皓軒的手指輕輕拂過自己的掌心，在油漬上打滑。

像是幫他清洗，又像是愛人纏綿。

伴著嘩嘩的流水聲，王皓軒開口了。

“你去做家教的那天，我把那個足球模型摔壞了，後來我自己拼好了。”

“洗衣機洗碗機掛燙機……都是我們搬進學區房之前給你買好的，你的床墊也是我讓朱讚錦買的，我自己出的錢。”

“你每次生病，我都偷偷給你買藥，扔一半之後塞進藥盒裏，你是不是以為是阿姨買的？”

“每次換座位也是我讓讚錦想辦法去你旁邊，然後拉我過去。”

“欺負你的小流氓我都收拾了，保證讓他們這輩子都後悔出來。”

宋繼揚鼻尖發酸，還是忍著不肯低頭。悶聲道，“那值日呢？”

“啊？”

“我刮風下雨地替你值日，嫌我做的不夠多嗎。”

“……”王皓軒摸了摸鼻尖，幹笑一聲。

“這個確實是我總忘。”

“對不起。”

“以後不會了。”

我有時候，看到那些路上恩恩愛愛的情侶，也不會覺得羨慕。這世上的人，縱著真情半兩，混進假意千斤。

花言巧語，口蜜腹劍，說著胡攪蠻纏的孟浪鬼話。

王皓軒向來是不在乎這些的。

他覺得那些癡男怨女嘴上說著百年好合，白頭偕老，但他知道，碰到真正喜歡的人，是一句都講不出口的。

王皓軒沒有想到，他以為男生不會計較的那些事情，卻都是宋繼揚一點一滴舔舐的苦痛。

“有些喜歡我是不是也沒跟你講過。”

宋繼揚垂眸沈默著，不知如何是好。

“我喜歡你陪我看恐怖電影然後靠在我身上睡著。”

“我喜歡你站在講臺上寫下“今天的數學作業是練習卷（十）。”

“我喜歡你和我去書店的時候，自然地拿起我要買的體育雜志。”

“我喜歡你體測的時候，緊張到一直問我要不要喝水。”

喜歡是很脆弱的東西，這世界上的情侶一半為了“喜歡”在一起，剩下的卻是因為不知如何結束。

那麽羨煞旁人的般配，並肩攜手過了，又碰到數不清的世間誘惑，才猛然發覺，哦，原來我也不是非你不可。

王皓軒就是這樣患得患失的人。

那些回響，深夜裏隔壁傳來的嗚咽，受到奚落時那人黯然的背影，王皓軒全都記得，全都難過，全都不忍心。

但他從不低頭。

可在宋繼揚心灰意冷的一瞬間，王皓軒卻忽然頓悟那些不願意承認的死撐，明明存在卻被刻意忽略的真相——

王皓軒現在把那些害人害己的面子，尊嚴，自以為是的身段統統不要了。

他知道他只要和和氣氣地求一求，溫聲軟語地央一央，那人就會回來了。

他不做人了，做一只獸，做一陣風。做一去不返的河流。

如果能坦然講清心中緘默十年的愛意，怎樣都值得。

王皓軒就要宋繼揚。

王皓軒只要宋繼揚。

“宋繼揚。”

“忽略那些無關痛癢的定語。”

“我喜歡你。”

風過。

水流湍湍裏，漫出一聲隱隱的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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