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皓軒手機裏一直存著一張照片。那是從前朱讚錦叫大家去C市度假的時候拍的星軌。夏日的夜晚悶熱而潮濕，毒蚊子一群接一群。大家都在二樓看電影玩桌游，只有王皓軒自己在露臺上連著呆了好幾天，噴完了一整瓶花露水。

臨海城市多雲，夜間航班閃著紅燈一架接一架，很不好拍。王皓軒最終也沒有拍到完整的環，只是一個半圓。恒星在浩瀚蒼穹之下，與前一秒的痕跡連成一道光弧。

腳踝被叮腫了老高，被朱讚錦打趣著不愧是大攝影師。王皓軒心情不錯，和他互嗆兩句，又悶頭發了一條朋友圈。

宋繼揚在另外單獨的分組裏，名字很簡單的一個“i”。

那是一張僅他可見的照片，後來看到宋繼揚的讚，王皓軒就馬上設為私密了。

他那天站在滿天星空下，吹著徐徐的海風。突然想起宋繼揚來。

這座城市太浪漫了，依山傍海，暮鼓晨鐘。

光斑映樹影，蟬鳴空樺林。

這樣平靜而溫柔地等待日出日落，和宋繼揚身上那種遺世獨立的感覺何其相似。他覺得門廊下的晾衣架上本該有一件白襯衫的，在那一排血氣方剛的斑斕顏色裏，應該也晾著宋繼揚的一件白襯衫的。

那人也該坐在鄭繁星他們身邊，歡聲笑語的鬧一場，把恣意飛揚的少年心緒隱藏在眾目睽睽之下。

但王皓軒從沒給過宋繼揚機會。他太害怕了，怕宋繼揚逃走，怕他喜歡上別人，病態的占有欲擊垮了王皓軒，也擊垮了宋繼揚。

他第一次那樣後悔，因為自己高高在上，不肯去求一求。他知道只要自己提一下，宋繼揚就會巴巴地跟來，甚至只要一個眼神，一個小動作，一個笑容，就不會把宋繼揚嚇跑，孤零零地留在那裏。

可他對所有人都守口如瓶。

就讓宋繼揚眼睜睜地以為自己全心全意地愛上了一片沼澤，一座冰山，然後一頭撞去。

王皓軒從前總是固執地堅信宋繼揚是屬於他一個人的，從那小白團子第一次被父母領回家，第一次沖著他軟軟地笑開始。宋繼揚就該只跟他說話，只跟他溫柔，只讓那些甜酥的輕撫全落在他身上。

明知道正常的交友圈不肯避免，王皓軒還是圈地為牢，以自己的脾氣作為送幾樣為人處世的最高準則。

他就是這麽天真幼稚的一個人。

在溫情中浸泡著長大的人怎麽會不懂愛呢？王皓軒從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這輩子沒受過一丁點兒委屈。雖然囂張跋扈了一些，但也只是對宋繼揚一個人的。

他在對真正在意的人才會呼來喝去，露出那種生人勿進的兇惡表情。

因為別人不會在乎，王皓軒也不屑於分給他們哪怕一個眼神。那些動蕩的心緒他全給了宋繼揚。

他自以為宋繼揚明白自己的與眾不同——那人也確實是明白的——卻會錯了意，背道而馳。

直到他轉頭走遠，王皓軒才突然意識到宋繼揚的心不受他掌控。

從前那些好是宋繼揚心甘情願給的，即便王皓軒百般刁難，宋繼揚亦從無怨言。

可若那人一時收回去了，王皓軒在後面再怎麽悔不當初，抱頭痛哭，宋繼揚不給就是不給了。

王皓軒怎麽都留不下。

宋繼揚有手有腳的，聰明可人，比王皓軒不知道強了千百倍。

我怎麽留住他呢？

王皓軒再也不敢得意忘形，每天跟在宋繼揚後面轉悠，不管他是收拾屋子洗衣服做飯，都搶先一步上手。

雖然整理東西也不是很整齊，也鬧出幾次把糖當成鹽的錯事，但好在宋繼揚及時發現，沒有下鍋。洗衣服的時候還染了宋繼揚幾件白衣服，但宋繼揚也是和和氣氣地說，買新的就好了。

看王皓軒窩在沙發角落消沈，還去他身邊握住那人的手臂，好言好語地哄著。

王皓軒看見宋繼揚肯哄他，什麽都不氣了，蹦跳著起來又要跟宋繼揚去做飯，被宋繼揚攔腰卡住了。

王皓軒突然如羞澀的大姑娘，踉蹌幾步跌回沙發裏。

“我做就行，”宋繼揚看王皓軒還想起身，有些不悅地說，“你安靜一會兒。”

王皓軒馬上認慫。繞著指尖轉了轉眼珠，可憐地撓了撓宋繼揚腰上的嫩肉，咬唇道，“揚揚，我想吃蝦仁蒸蛋。”

末了又商量著補充道，“蝦都給你，你別嫌我了。行不？”

宋繼揚心尖一顫，嗯了一聲，轉身加快兩步走了，不願意讓人看見他眼眶裏又是滾燙。

他等了多少年，等著王皓軒看清自己的心意，等著薄情的荒山再迎來一片暖陽，照亮他的血肉之軀與渺茫前路。

一朝翻盤，竟然是讓人這麽好，那些前塵過往一筆勾銷，那些千難萬險都不值一提。

這世界上未曾有不痛的愛。我只是痛的麻木，痛的甘願了。現在他對我有一點點好，怎麽能不淪陷呢。

最苦的時候宋繼揚都舍不得推開他，永遠都舍不得。宋繼揚就算一朝不向著王皓軒奔跑了，也不過是停在原處，淒風苦雨裏等著那人踢踢踏踏、不情不願地來接他。一路上就算要打要罵，說他不知好歹，宋繼揚也都認了。

他肯來就好啊，宋繼揚想，只要王皓軒朝他走上小小的一段路，只要王皓軒肯對他有一點點的善意，他就開始想著自己的不好來，那麽貪心小氣，自認清高。都求了這麽多年了，再多求求王皓軒又能怎麽樣，又不是傷筋斷骨少一塊肉。

可沒了王皓軒，宋繼揚是決計活不下去的。

哪敢奢望這麽多。

傍晚，兩人坐在天臺上。

彩色拼石的躺椅，冰涼的觸感被一整天的炙烤烘的暖融。

宋繼揚炒了一些薏米，泡了除濕。王皓軒雖然不喜歡那股子微苦的澀味，還是乖乖陪著喝。

宋繼揚下午有些睡過頭了，全身軟綿綿地幾乎快要合眼，撐著腦袋犯困，不想說話。

王皓軒翹腳踩在紅磚圍廊上，懶散中還帶著幾分被管教的規矩。趁著宋繼揚一個不註意，就順走宋繼揚的手機，輕車熟路地打開。

他想看看宋繼揚從前拍他的照片——卻一張都不見了。

“揚揚，照片呢？”

宋繼揚擡眼看了他一眼，“舊手機壞掉了，全沒有了。”

王皓軒訕訕著，低頭不語。

相冊是空的，聊天記錄是空的，通話記錄是空的。

從前只有王皓軒，後來裏面也只有王皓軒。

只有他這半個月以來的苦苦尋覓，小可憐似的懇求。

“沒事。”宋繼揚安慰他，也安慰自己道，“這樣也很好。”

把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一筆勾銷，百年後任憑回憶塗抹。

這樣也很好。

“那我以後陪你拍。”

“嗯。”

王皓軒很好哄，從小就這樣。對宋繼揚拳打腳踢，隔了一晚就什麽都拋諸腦後。宋繼揚也從來不跟他提，挺麻煩的，他想。每天和王皓軒說話仿佛有固定的份額——只要超了一個字，就又要回到如履薄冰的時候。

即便是現在，他也小心翼翼，怕王皓軒又露出滿口獠牙來。

宋繼揚把雙腿盤起，環著雙膝道輕聲道，“今天晚上沒有雲，陪我看星星好不好？”

——但喚起的溫柔是不忍心撲滅的，一旦擁有，只會變本加厲地希冀。

宋繼揚第一次跟王皓軒提要求，他喜出望外，一連聲地答應了。

跑下去給宋繼揚抱來小毯子蓋好，怕他吹了風又要頭疼。

“你……你坐過來一點。”

“啊？”

宋繼揚聲如蚊蚋，王皓軒側頭去聽，那人卻是快把臉埋進膝蓋裏，向另一個方向轉了一下身子。

“我說你坐過來一點！”

王皓軒一直都是貼在宋繼揚身上，雖然他不說願意，王皓軒也覺得是宋繼揚骨子裏對自己的縱容。

宋繼揚只占了三分之一個身位。王皓軒卻是將貼過來，和他靠在了一起。

左手小心穿過椅背間的空隙，摟住了宋繼揚瘦弱的腰身，見他沒有反抗，又輕輕把他撈到自己懷裏。

明明很簡單的動作，卻如時光擱淺般漫長。

是這樣嗎？王皓軒想，他看電影裏人家小情侶都這樣的，他們算嗎？宋繼揚答應嗎？他會不會不高興，會不會又自己在心裏難受，覺得自己對他不好，覺得委屈?

但他顧不上那麽多了。

風吹海浪的鹹腥氣味撲在臉上，滿天星辰閃耀在眾生眼中。

“宋繼揚，”令人沈醉的氣氛裏，王皓軒忽然拿出二十歲應有的冷靜來，準備去談這場持續至死的愛戀，“你喜歡我吧。”

那人默不作聲，貼著他胸口的發絲微動掙紮。宋繼揚依偎著王皓軒的懷抱的時候，也覺得上天對他的態度轉變太不真實。靠著王皓軒的地方都不敢亂動，怕把美夢驚醒，又重摔到地上。

“喜歡嗎？”王皓軒捧著他的臉讓他直視自己。

宋繼揚看著他沈沈的眉眼，也坐直，認真起來，“你親過女孩子嗎？”

王皓軒覺得自宋繼揚生氣以後，整個人身上的大膽坦然都讓他出乎意料，每一句話都要讓他斟酌三分。

“你吻過女孩子嗎？”宋繼揚見他不回答，也不肯罷休，又問了一遍。

眼神中透露著一絲期待，又像是疲憊不堪。

才十八歲，額上還漾著一層細細薄薄的絨毛。王皓軒想，自己怎麽忍心把他丟在十字路口，讓他等到水盡圖窮，望眼欲穿呢。

王皓軒幹脆地低頭攻占嬌嫩的唇，不顧那一點撓癢癢似的反抗，細細地描摹柔軟的輪廓，如同在舔舐一片玫瑰花苞。

沖破微微抗拒的貝齒，擠進甜膩的口腔。占領每一絲空隙，每一寸城池。

這樣一個俗不可耐的吻。

明明一腔委屈正欲發洩，早早備好的尖言冷語卻一瞬間沒了出口。

宋繼揚在激烈的喘息中想，王皓軒於他而言是什麽呢？

是釘入骨髓的註射液，是流竄在四肢百骸的氟西汀。飲鴆止渴，讓人回味無窮，明明知道難逃一死，還是甘願受罰。

他心裏忽然輕松了。宋繼揚決定去做一個貪得無厭的人，去做一個覓愛尋歡的人，去占領這個男孩從今以後的一切一切。

就這樣，直到你死我亡的那天。

激烈過後，王皓軒抵上他的額，鼻尖蹭上那人頰上的薄汗，帶著些難以抑制的血性輕聲問，

“你是女孩子嗎？”

沒待宋繼揚回答，便自顧自笑道：

“你如果不是的話，就沒有了。”

說罷擦去宋繼揚眼角幾滴被嗆出的眼淚。

交纏的情欲封住了口鼻，封住五感，把肺裏的空氣抽幹，真空撕裂了所有的細胞和組織，溺水之人的將死喘息，在這場滅頂之災裏沈淪。

如同千鳥飛過漲潮的冰浪，白熊跨過連亙不絕的山脈。

以後再也不會了。

那些無關緊要的東西，我再也不碰了。

那些本不在意的關系，我再也不要了。

那些讓你難過的事情，我再也不做了。

拜托你愛我吧，就算有些麻煩，有些任性，還是想這麽幹脆地請求你。

請你愛我。

好。

唇齒相依間，宋繼揚那句肯定回答剛破出一個音節，便被王皓軒一口吞掉 ，拆骨入腹，再交融於血。

『去愛吧，踏著烈火去，踩著眾神去。

管他愛的清澈，愛的熾烈，或是愛的平和。

管它是一日短還是千年長，暮春生還是隆冬死。

就算心到了，身體也跟不上啊。

這不就是人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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