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揚，來這邊坐？”

例行每年換座位，鄭繁星一直很喜歡他，趁著現在趕緊招呼著宋繼揚去他旁邊。

典型的學霸區，幹幹凈凈，明明白白。

一直以來不是大家爭奪的對象，天高海闊任鳥飛。

宋繼揚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打眼看了幾次，王皓軒都和郭丞他們鬧得火熱。

“快來呀繼揚！”

在鄭繁星身邊甫一坐好，郭丞卻是貼著也來了，還拽來了朱讚錦，朱讚錦又拉著王皓軒。

結果一群人又吵吵嚷嚷地靠在一起。

宋繼揚那雙黯淡的眼睛唰地亮起火光，失落頓時無影無蹤，眼角眉梢都帶著笑意。

王皓軒靠著窗臺，濃密的眉毛叛逆地稍稍向上揚起，晚霞在他的白襯衫上打上一片蒼蒼的赤紫色。

宋繼揚理了理被汗水浸濕的劉海，拿了新的小抹布，興致勃勃的接著收拾桌子。

“哎，皓軒……”

他想幫王皓軒整理一下，那人卻一溜煙跑的沒影。

宋繼揚不敢隨便碰他東西，只能尷尬地收住了手。』

開進c市之後，明顯山勢起伏。窗外錯落著建築群，紅磚平瓦，隔著十幾裏就有小小的土地廟，積著一層灰，卻還是有著零星的香火供果。

明明不信神不信佛，看到鍍著金身的塑像，還是不自覺地輕聲細語，怕驚擾天人清凈。虔誠地把心底最難以啟齒的渴望一遍一遍請求。宋繼揚有時候會想，這世界上千百萬神明，如果他去每個都求一遍，他能得到那個人嗎？

千百萬。

哎呀，一個人一生也遇不到這麽多些人呢。

那怎麽就遇到王皓軒呢？

宋繼揚怎麽就好巧不巧地遇上王皓軒了呢。

列車開過白鷺大橋，被鑿成碗狀的巖石四面透風，向西能看到海。工業化的城市，載著集裝箱的貨船，海鷗群穿過蒸騰的白霧。海面上波光粼粼，明暗交疊是雲的倒影。那樣淡泊悠遠的城市，像是新海誠動漫裏的樣子，金色白色濃重層疊。

宋繼揚的心情也隨著空闊自由。

他已經很久沒有為了什麽動心了，都快忘了自己確實是個心思細膩的少年人，剛剛十八歲，大好年華。

倒影裏好像都有幾根隱約的白發。

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從前那樣火熱難言的情感，瘋狂喜歡一個人的力量，如今想起來，灼的人渾身滾燙，酸澀還來不及化成河流，就迫不及待地蒸騰成沙漠裏的雲朵。

“繼揚……”

每當王皓軒欲言又止的時候，宋繼揚總是把頭別過去不說話，不給他示好的機會。王皓軒在外面從來衣冠楚楚，舉止得體，也不是很擔心突然對他動起手來。

不管多麽溫聲細語，都面無表情，低頭不吭聲。王皓軒那張臉上露出一點點難過受傷的表情，宋繼揚的脾氣就沒了大半，只一心想著怎麽哄他高興了。

這樣短暫的溫柔，就像臨別的施舍。

荒山太薄情了，就算小心翼翼地再斟酌一次愛恨，也只夠供養這一時春生。

宋繼揚這張臉是真的好看。

王皓軒直楞楞地看著他額頭抵在窗戶上，一錯不錯地盯著他每一寸裸露的肌膚，每一絲細紋。

側臉線條流暢自然，光潔白皙的臉龐，透著棱角模糊的溫潤觸感；長而微卷的睫毛下，幽暗深邃的冰眸子。英挺的鼻梁，白皙的皮膚襯托著玫瑰花瓣一樣桃紅色的粉嫩唇齒，連兩道深棕色的眉毛也泛起柔柔的漣漪，好像一直都帶著笑意，彎彎的，像是夜空裏皎潔的上弦月。

宋繼揚透著倒影盯住王皓軒的眼眸，後者積攢的勇氣忽然煙消雲散了，像被蛇咬了一口，慌亂的錯開視線去不說話。

那雙琥珀一樣的眸子，又像是懸在他命裏的寒星。

王皓軒已經多久沒有和宋繼揚這樣心平氣和地安靜一會兒了？那顆心原本因為一點點靠近就難以自主的自卑和惶恐，現在盡數冷卻。

皓軒，就這樣吧。就這樣陪我坐一會兒，我就很知足。滿足到未來沒有你的那麽多年裏，也能靠著這點少年時的悸動，溫情脈脈地活下去。

如果你要下車的話，也千萬不要叫醒我。

——我看了你十年背影，不想最後的一刻，打碎經年的美夢。

定的整間民宿，透過玻璃窗能看到碼頭和海。王皓軒給他拎著箱子，他爭不過，又全身酸痛不想跟他生氣，任憑他顛顛地提著。

何必呢？

為了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難過還不夠多嗎。

宋繼揚跟房東聯系好之後，簡單收拾一下，就自顧自上床了。

王皓軒就默默跟著他，也不說別的，就偶爾很輕聲地問他，這個放在哪裏？床單要換嗎？我睡在客廳好不好？

你隨意，宋繼揚很想這麽說。可是看到那張沙發窄窄的，怕王皓軒睡得不安穩，剛一張口又變了語氣。

“你睡客房吧。”

這世界上的人，都覺得王皓軒囂張跋扈，喜怒無常，於我並不是；都覺得宋繼揚溫文爾雅，通情達理，與他，並不是。

“繼揚你醒啦，我熱了牛奶。”王皓軒身上套著粉色圍裙，拉開椅子。

宋繼揚睡眼惺忪，只聽王皓軒開心道“一會兒雞蛋就煎好了。”

快把眼睛裏的塵埃撣掉，別再被人的花言巧語蒙蔽，把一腔赤誠的胸腔弄臟，宋繼揚想。

“不了謝謝，我不喝牛奶。”他隔著幾米的距離，雙手抱懷，冷淡地靠著門框輕聲拒絕，“我喝牛奶胃疼。”

頓了一會兒又覺得不夠狠心，補充道，“也不能喝豆漿，酸奶，果汁。”

王皓軒楞住了，他不能確定這是宋繼揚的嘲諷，還是事實。

只能局促地把奶杯拉到自己這邊，又問，“那我給你煮點粥。”

“別麻煩了，沒有鍋。”

“那炒點菜？”

“還沒買。”

“那……我們去外面吃。”

王皓軒出門就帶了現金，手機扔了，打定主意賴在宋繼揚身上。他知道宋繼揚不會扔下他不管的。

宋繼揚那麽溫柔可愛、善良乖巧，恨不得把星星月亮都捧給他。

這麽安慰自己，王皓軒從他身邊經過。擦肩的一瞬間，他低眸拉了拉宋繼揚胳膊，那人卻一動不動。

王皓軒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

兩人隔著人間的煙火，背對背靜默。

半晌，王皓軒沈聲說，“宋繼揚，我們談談吧。”

“嗯？談什麽？”話一出口，宋繼揚是有些後悔的，他覺得說“哦”好像更諷刺一些。

把王皓軒臉上那層偽善的殘酷面具一點點剝離，露出下面滾燙橫流的巖漿，裹挾著狂妄的黑煙，撕破將暮的天空。

一股腦都傾瀉下來吧，他想，別為難自己。趁我還沒撞得頭破血流，趁我還沒失去理智，趁我還能承受痛苦。

王皓軒，饒了我。

“嗯？談什麽？”

王皓軒用力扳著宋繼揚的肩膀，讓他轉過身，強迫他直視自己。

宋繼揚腦海裏只剩下他眼中四下飛揚的煙塵，折射著黃昏的光芒。

王皓軒那雙眼睛墨黑如夜空，給人一種用情至深的錯覺。

“談戀愛。”

時間靜止。

『王皓軒換座位的時候，在後面聊了半天利物浦。一直等到宋繼揚坐定了，才推推郭丞說，“哎，繁星找到位置了啊！”

果然，郭丞狗腿地為了一年的作業和考試，湊到好友身邊，從不含糊。

“該你了。”又沖著朱讚錦揚了揚頭。

“叫爸爸。”

“不是說好幫你把劉海寬身邊小姑娘清幹凈？”王皓軒皺眉急切道。

“得得得，我就這麽一說。”

朱讚錦跑過去跟郭丞他們又聊了一會兒，引得兩人邀請他坐在這邊。推脫一番，心不甘情不願地坐下了。臨了還沖著王皓軒揚手，“皓軒，快來！”

“你挑的這是什麽破地方，離老師這麽近，這怎麽逃課啊……”嘴上說著不願意，還是踢踢踏踏地蹭過來，把書包往桌子上一甩。

那個位置剛好能看到宋繼揚右頰上淺淺的酒窩。王皓軒很覺得心曠神怡，已經漸漸壓不住眉飛色舞，幹脆跑出去踢球冷靜一下。

這樣不容許人觸碰的少年心思。

宋繼揚，即便你永遠不會知道。

我也都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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