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初二那年的初春，宋繼揚又生病了。

他就是個病秧子，天天受了一點風吹雨打就跟我擺譜，故意生病給我找不痛快。

早上我敲門他都不應，還是我拿了備用鑰匙把他弄起來的。

他最怕缺課。

整整一天，我跟他說話也不理，勉強睜了下眼，就隔著口罩哼哼幾聲當回應。我看著他把藥吃完，然後把鋁殼板扔進垃圾桶，又趴下了。

晦氣。

王皓軒路過宋繼揚的桌子不小心絆了一腳，那人被嚇了一跳，搖晃著起身，睜著一雙都是血絲的眼睛。像個被人抓到的小兔子，懵懵懂懂地看他。

“幹嘛呀？”宋繼揚軟綿綿地問，聲音嗡嗡的，像蒙了一層鼓膜聽不真切。

“睡你的覺！”王皓軒哼了一聲，按著宋繼揚的發頂，把楚楚可憐的一張小臉兒又拍回臂彎裏。

王皓軒翻了個白眼，越想越心煩。

放學的時候王皓軒說著去踢球，腦子裏卻都是宋繼揚整個人燒的有氣無力的樣子，鼻息很重，眼睛緊閉，睫毛忽閃忽閃的睡不安穩。校服掛在他身上太大了，更顯著窩在課桌上小小的一團。

也說不清哪裏來的冥冥指引，王皓軒轉身就去了藥店。記憶裏宋繼揚吃的藥太多，這個是少數很有用的藥。他記不清冗雜的醫學名稱，只能一排貨架一排貨架地找過去。

找了很久，才在角落裏看到了拿個藍白相間的小盒子。他結賬出門，破天荒早早地回了家，他覺得這個點兒宋繼揚肯定早回了，等宋繼揚做飯的時候，他就把藥偷偷藏在藥盒下面。

可是他回到家敲門，空無一人。他坐在門口等啊等，看著外面車來車往，忽然想那些被關在門外的時候，宋繼揚也是這樣無聊地看天嗎？在一個個寂靜的深夜裏，他也這樣坐著等他回家?

可是等過了一會兒開始下雨了，宋繼揚還沒回來。

王皓軒罵罵咧咧地很不耐煩，心說等他回來看老子讓不讓他進門。

天色越來越晚，王皓軒的眼神也越來越沈，心裏有飄起各種不安的預感。

那人會不會暈倒在路邊了，會不會被小流氓截住了，會不會自己去醫院了。

他越想越害怕，一腳踹在門框上，又沖進雨幕裏。』

宋繼揚最怕缺課。

因為小時候沒上過幼兒園，基礎很不好，也不會和同齡人交往。最開始來到王家，去上學的時候也總是被小孩子們孤立，受了挺多委屈。

後來宋繼揚就一直拼命的學，從起床開始就看書做題。

王皓軒十二歲的時候在外面跟別人打架打折了兩根肋骨，那時候他快上初中了，王氏夫婦並不在乎兒子學業上的成就，幹脆休學了一年。後來在王皓軒每天的冷嘲熱諷之下，宋繼揚好像開竅了一樣，學業突飛猛進，跳了一級，兩人一起上了初中。

已經淩晨三點。

宋繼揚靠在落地窗前，頭貼著冰冷地玻璃，看著窗外的星空。

數著自己已經十七天沒有去上課，他抿了抿唇，心裏隱隱有點擔憂。

其實沒有大問題，已經和老師說過考試會去參加，他自己在家裏學也是一樣的。

不過從小沒上過學的薄弱基礎讓他很害怕缺課，好像差了一點點就會錯過很多，再怎麽追都補不回來。

什麽事情不都是這樣。

一去東流，不可追。

李泊文回國之後也一直在忙自己的公司，基本沒空和宋繼揚呆在一起。更何況，走的頻繁了，他怕王皓軒他們順藤摸瓜，查到宋繼揚在哪兒，於是便請了阿姨照顧。

他偶爾來，帶著宋繼揚吃些喜歡的餐廳，逛一逛周圍的小景點。

偌大的房子只有他和李泊文請來照顧他的阿姨。他當時也推脫了很久，自己這麽些年不是把自己和王皓軒照顧的很好嘛，不用麻煩人家。

“你把自己照顧得好？”李泊文微微挑眉，擡高了聲線，宋繼揚低下頭去不說話。

自己好不好有什麽關系呢，反正把王皓軒養的白白凈凈身強體壯的，天天飛揚恣意著去拈花惹草。

自從那天看到宋繼揚在露臺上探出半個身子，李泊文讓人把落地窗都焊死。在客廳的陽臺上那個半圓形的太陽窗拆了，換成半人多高的推拉窗。宋繼揚想的話，可以推開窗戶看看，不用擔心他翻下去。

李泊文覺得事情得放久一點，久到宋繼揚自己想明白了才行。

他也是個男人，男人的心思不會長久放在那些抓不住的東西上的。

雖然宋繼揚已經難以自拔很多年，但是誰年少的時候，沒有見識過一個刻骨銘心的人呢?

王皓軒靠在沙發上，周圍一圈人早就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鄭繁星和漆培鑫在角落裏玩飛行棋，他看到漆培鑫趁他不註意把骰子面翻了一下，過了一會兒聽見繁星興奮地一聲驚呼。

這已經不知道是漆培鑫第多少次放水了。

朱讚錦倒是清醒，和他那位打電話說今天不回去了，就關了手機專心陪王皓軒喝酒。

王皓軒忽然覺得他這輩子本來很好很好，父母健康，揮金如土，身邊一大群從小到大能兩肋插刀的朋友。

他好像只是缺了一個喜歡的人。他以前從沒有想過什麽情情愛愛，那時候他每天也很快樂很知足。

這個位置被誰填上了呢？

他喝了太多，按著眉心想了很久。

哦，是宋繼揚。

宋繼揚把喜歡明晃晃地都掏出來曬在陽光下了，一舉一動都細細的思量，一絲一毫都不敢懈怠，那樣可憐地求他念念舊情。

王皓軒卻是舍不得讓人瞥到哪怕一個彈指的在意，像個小老虎一樣日日虎視眈眈守著念著不讓人知道，連那個喜歡的人也不能讓他瞧見，孤註一擲地兇狠，結局也孤註一擲地慘淡。

因為太過隱秘，所以最後惹得宋繼揚也開始懷疑那些偶爾關不住的體貼溫柔，是愧疚，是占有，是別的什麽讓人難過的東西。

總歸不會是愛。

手機忽然響起，王皓軒趕緊掏出手機。

這個點能給他打電話的全在這屋子裏，只剩下一個。從前看到那人打來只覺得他管得寬管的煩，從來不接。

王皓軒仔細看了看，是個座機的號碼。

“……餵？”他聲音有點抖，不知道是酒喝多了還是這輩子從來沒有過的緊張作祟。

“繼揚？”那邊不說話，王皓軒急的大喊一聲，驚到郭丞，嚇得他胳膊胡亂掄了一圈，迷迷瞪瞪地又仰面躺下。

王皓軒慌忙走到外面安靜的地方。

那邊是無休止的沈默，只有一個淺淺的呼吸聲。

“繼揚？”

“是你嗎？”

“你在哪兒啊繼揚？”

“你說句話好不好，我……”

“皓軒，”他忽然開口了，還是和以前一樣溫柔的聲音，甜軟清脆的，尾音貓兒一樣上揚，撞在寂寞的時間裏，發出悠遠的空響。

“生日快樂。”

王皓軒張張口，不知道能說些什麽，該說些什麽。從前巧舌如簧一瞬間都啞了火。那邊已經把電話掛掉了。

他擡手在臉上囫圇了兩把清醒清醒，回房間死命搖晃著紀李。

“哥，讓咱爸幫我查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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