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關燈
宋繼揚從小因為顛沛流離,沒怎麽被照顧過,體質一直很差,每年春冬都要頭疼腦熱病上幾遭。初二那年的初春,天氣很冷。他生了病,說話氣音很重,總是咳嗽,眼睛裏也都是紅血絲。

他從小吃的藥太多,大多有了抗體,把最後兩片消炎藥就著冷水吃了,趴在課桌上病懨懨的不願意理人。

那天晚上的值日王皓軒照常丟給了他,自己三步兩步,蹦蹦跳跳地吆喝著跑去踢球。

後來大家都走了,下起了大雨。宋繼揚把桌椅擺整齊,自己一個人坐在窗臺上,看著走廊的側檐把如瀑的水花盡數傾瀉。他覺得胸口不那麽悶了,這場雨這麽大,把心裏那點難以言喻的低落盡數包裹著,沖刷地愈加分明。

他沒有帶傘,笑著跟兩三結伴回家的同學們擺手說再見,一直出神地等待。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等那個人,還是在等雨停。

他只是突然覺得天地之間空空的,好像在湍急的旋流裏忽的靜止了。

宋繼揚只覺得這樣等下去,等一輩子。等到花期盡衰,等到松柏覆雪,如果能等到他的話,也算上天憐惜他,賦予了最好的盛情。

我曾經也是為了一個人,歇斯底裏地哭過的。因為太想被他看到了,所以放下了尊嚴,放下了體面,放下了從小到大被教養過的那些不卑不亢。總是伏低做小,唯唯諾諾地希冀著。

一開始的熱切和沖動早就被消磨殆盡,剩下的只是那點心酸的陪伴。在他身邊的時候,多一分一秒都是頂好的,都是不能重來的好日子。

但是那人不會回頭。

因為沒有在意過,因為那些毫無價值的予取予求。王皓軒從來沒有把宋繼揚放在心尖寵著愛著憐惜著,只是突然這麽一瞬間的憐憫到了,覺得自己從小用慣的東西突然被人搶走,陡然生出幾分惶惶,像個小孩子一樣哭喊著摔打。靠著那點可憐兮兮的降下身段,來把我重新抓回來,困死在籠子裏。

我知道,我不過是被他隨意玩弄的一個小物什,心情好的時候拿出來擦一擦,心情不好的時候扔在角落裏踩兩下。他幾句花言巧語就輕而易舉地戰勝我日夜積攢下來的勇氣。

——即便我深知,他無論怎樣千方百計地承諾說要對我好,忍到最後還是會變成吞噬溫暖的無邊黑洞。

我也始終不能戒掉。

那天他沒有等到王皓軒,只等到門衛大爺開始挨個教室地趕人鎖門。沒理會老人遞在他手邊的傘,宋繼揚小聲道了謝,便一下子沖進雨裏。

然後他在校門口,遇到了來接他的李泊文。

他早就對王皓軒的漠不關心習以為常,因而在那些稀有的、難以忘懷的溫柔裏無法自拔。

這世界上寒冷的季節永遠要比春夏更煞人,但是宋繼揚全都甘願著熬過,一年又一年。

他只記得王皓軒從前也曾是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拉著他的手腕,把他從一群調戲輕薄他的小流氓那兒搶出來。

雖然那天王皓軒也和往常一樣同他生氣,冷著臉覷了他三天,但他知道王皓軒是對他很好很好的。

只是冷清地過了這些年,他也講不明白是哪種的好。

明天是王皓軒生日,按照傳統是要在壽日這天,跟一群狐朋狗友鬧騰一晚。朱讚錦他們試探了幾天,看他想不想要什麽新花樣,王皓軒只是平淡地說就唱歌喝酒吧。

一群人早早便來了,鄭繁星特意給宋繼揚點了喜歡的草莓汁,雖然人人都知道沒有必要。

王皓軒從來不帶宋繼揚過生日。

王皓軒一開始還玩的很高興,臉上也有了笑模樣,跟郭丞對沖已經把人灌得東倒西歪。後來他說有點上頭出去吹吹風,朱讚錦在他身後跟了兩步,看著他靠在琉璃片的花窗上,已經不知道是第幾百次盯著自己的左手。

王皓軒的手很大,手指白凈修長,骨關明顯且硬朗,手背上一條條的青筋在用力的時候虬結著像是蜿蜒的藤蔓。但是現在四個手指上橫亙著一道整齊的淤青血痕。

朱讚錦覺得那雙眼睛要把那只手燒出幾個窟窿。

他沒有問,只是默默退回包廂,一直招呼大家吃好喝好。

那時候都是十幾歲的年紀,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了解。

只會那點齷齪下流的骯臟手段,把別人的尊嚴踐踏在腳底下折磨,末了再兇惡地痛恨別人臟了自己。

王皓軒十幾年就是這麽過來的,朱讚錦有時候看著宋繼揚被惡狠狠地壓在水泥柱子上,被推搡著摔下臺階的時候,也覺得自己助紂為虐,是個很不稱職的朋友。

但是在那些他陪著王皓軒喝酒打架耍渾的深夜,王皓軒不管再怎麽豪爽,也會拒絕那些邀寵獻媚的漂亮小姐,喝得再醉,都嘟囔著要回家的時候,又覺得怎麽可能呢。

怎麽可能只有宋繼揚在一聲不吭地付出呢。

這世界上,別人不能窺探的東西太多太多了,多到好像王皓軒從來不曾在乎過宋繼揚;多到那些任性與桀驁下的關心與歡喜,被他小心掩飾成涼薄的無關痛癢。

王皓軒就是囂張跋扈慣了,沒嘗過求而不得的苦。

現在那人突然難過了失望了不哄著他了,就變成這樣魂不守舍的鬼樣子。

王皓軒靠在窗框上很久,那些酒氣都化成潮潮的霧氣散在每一寸的血液裏。他臉有一點紅,腦子也不太清醒。

他拿出手機,左手還不是很靈敏,掏東西的時候碰到還有點異樣。但他沒有皺眉頭,他不覺得那算疼。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從小到大,不管自己對宋繼揚多麽混蛋,他對自己連一句狠話都不曾說過。

連他賴死賴活地扒著車窗傷了手,那人也是乖巧地用冰涼的指尖熨貼著灼人的疼痛,微笑地說以後可不能這麽沖動了啊。

然後輕輕烙上一個吻。

他卻有些難受了,整個人蜷縮著蹲在地上,任由身體的某一處發狂的叫囂,因為那裏困著的人掙脫束縛逃開了,留下一個再也不能閉合的創口。被密布的荊棘叢越勒越緊,細細密密的傷痕裏全都湧著汩汩的黑血。

繼揚,我出門吃了碗長壽面,就和大家喝酒唱歌。他們都讓著我,郭丞喝了幾杯就倒在一旁裝睡。我覺得有些無聊。

以前你有時候想跟我出來玩,我每次都沖你發脾氣。我怕你看到我們玩的吆五喝六的樣子,就嫌棄我了。

其實我很願意的。

我也很想和你一起過生日。

他很想把這些話都發給那個人,想問他記不記得明天是什麽日子,問他可不可以送他一個禮物。

打開鍵盤,卻停住了手。

宋繼揚窩在陽臺上,看著外面的滿天星辰。快到十二點了。今天他沒發消息來,怕是和朱讚錦他們在外面鬧得正歡吧。

他嘆了口氣,指尖顫抖著想發些什麽,又自嘲地勾起嘴角,關掉鎖屏。

十二點的時候,突然彈出對話框。

“尊敬的用戶,六十秒後您的手機將自動關機”。

猶豫了一下,卻不想來了新的消息,他有些手忙腳亂地點開。

——繼揚,我今天二十歲了。你在幹什麽?

——睡了嗎。

——晚安。

六十秒的時間好像和從前朝夕相處的十幾年相比,太過微茫。手機屏幕閃了一下,徹底關掉了。

一片靜默裏,宋繼揚對著漆黑的屏幕輕聲說,

“生日快樂。”

『〔朱讚錦〕

我們初二那年,有一天宋繼揚生病了,一整天趴在桌子上病懨懨的。那天王皓軒下課就跑,嘻嘻哈哈地說去踢球,但球場上並沒有他的影子。

後來下了大雨,他突然跑來我家拍門,說問我有沒有看見宋繼揚。那時候已經七點了,初春的雨很冷。他看起來非常狼狽,好像頂著雨跑了很久,頭發一條一條地貼在額頭上,褲腳球鞋都是泥,手上握著一把傘,還有兩個被淋濕的小方盒。

我啞然道,今天他替你值日啊。

他怔了一瞬,剛剛反應過來的樣子,“哦”了一聲,眨掉眼睫毛上的水,“沒事了。”

我陪他走回家,看到正在門口和李泊文道謝的宋繼揚。

我能看到王皓軒整個人都僵硬了,手掌忽然攥緊,骨節泛白,青筋一根一根地狠厲地虬露,把手上扭曲的盒子扔在路邊的下水道裏。我隱約覺得那東西有些似曾相識,他轉身的那一剎那,我想起是什麽了。

今天宋繼揚桌子上的消炎藥,就是那樣的盒子。

我看著王皓軒的背影,覺得那一瞬間他像一只無家可歸的敗犬。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看不清王皓軒,好像這些年認識的那個無理取鬧的混小子一瞬間長大了。他第一次低下頭去,想對那個人好,又陰錯陽差的被人打亂,變成從前無理取鬧的樣子。

但我的直覺告訴我那不是開始,也不是結束。

那只是漫漫長河裏微不足道的一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