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繼揚日記:

今天天氣很好，泊文哥回來了，給我的水裏加了些安眠藥，我能喝出那個味道。不管過了多久，他都很關心我。

我明明沒有在想他，可是睜眼就看見了他的影子。

他和以前冷淡的樣子不一樣，站在那片雲上面朝我招手，一直對我笑。

每當他擡起淩厲的眼眸，露出哪怕一絲溫情的時候，那些積攢下來的恨意便如遇到光流，瞬間灰化了。

我就是這樣沒骨氣的。

很多年了。』

有時候你看著太陽落下塔尖，就會留下眼淚來。因為在那些離你遠去的光裏看到那麽多背影，那麽多悔不當初、求而不得，看到那麽多的分岔口，一誤再誤。

你看到那麽多從前的從前，不會再有今後的今後。

這種割裂感，這種冷暖自知。從來不可能感同身受。

“繼揚?！”李泊文推門有些慌亂地大喝一聲，把站在露臺上的人嚇了一跳。

宋繼揚茫然地轉頭四下張望。他好像有些看不清的樣子，停頓了幾秒才開口道，“泊文哥，怎麽啦？”

語氣裏還是從前的輕柔，一句話裏帶著輕微的氣音，在二十三樓的風聲裏被吹成了斷續的碎片。

李泊文連忙把他拽上床，背靠落地窗不讓他靠近一步。

宋繼揚剛才半個身子探出了欄桿，伸手在空中摸索，像是一只要淩空的飛鳥。

“你在幹嘛？”李泊文平覆了心中的恐懼，他是有一種預感的——宋繼揚真的會這樣抖出一雙翅膀，飛出天際，一頭紮在鋼筋水泥的森林裏。

就像那只在風裏睡覺的無腳鳥，一直的飛啊飛啊，一輩子只能落地一次。

那一次就是它死的時候。

宋繼揚低頭不語，發絲在他的眼睛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艷紅的夕陽通透地擊在他的身軀，卻把靈魂都打磨地清澈。血流在胸間，無味的苦，與無味的甜。

他的瞳孔裏倒映著是白晝與黑夜的交界，像是飄在雲端的火海。

“這幾天我不處理任何事，你再休息一會兒好不好？”靜默片刻，李泊文試探著把新手機遞給他。一樣的型號一樣的顏色，連手機殼都和從前一樣。

李泊文開了飛行模式，宋繼揚慢慢撥弄著每一個軟件，從前的相冊、短信、聊天記錄、通話記錄全都空掉了，他想起那些偷偷拍下的王皓軒的背影，很少撥通的電話，還有發消息時偶爾才能收到的“哦”。

他又突然又很有些難過。

宋繼揚可以沒有王皓軒地生活下去，但不能錯骨拔毒，失去點滴生命裏這樣磅礴的一部分。

王皓軒可以對他發脾氣，但他自己還是要愛護自己的。

你喜歡一個人的時候，他不在身旁的患得患失，藥石無醫。

宋繼揚也不例外。

他從前只會在王皓軒不知道去了哪兒的時候發消息問，“你在幹嘛”，“什麽時候回家”，他從不直接表達擔憂，說要註意安全，不要喝太多，回來讓人送送你。

這些關心他只能在打給朋友們的時候，假裝無心地一齊叮囑——他明知王皓軒一定會知道，也清楚他那副嘲諷的樣子。王皓軒一直覺得這是他討好他爸媽的把戲，是他在朋友面前裝模做樣的資本。

宋繼揚確實問心有愧——出於那些羞於啟齒的愛意。

說不出口的喜歡是最後的底線，就像當你在戰場上用光了子彈，換上刺刀的時候，你該知道自己不能回去了。

它拔出來只是為了和敵人同歸於盡。

但沒有說出口的話就能當做不存在嗎？

昨天————

王皓軒在出租車上不停的給宋繼揚打電話，冰冷的女聲一直毫無感情地重覆著“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連聲催促司機再快點，再快點。

家裏一片漆黑，空無一人，王皓軒心都冷了。他咬牙切齒地痛恨起來，摔了一地的碎玻璃。

宋繼揚，憑你也配？

在黑暗裏坐了一會兒，他又不能控制地拿出手機，給通訊錄裏每一個人依次撥通。

先打給朱讚錦，問他在哪兒見到的李泊文，有沒有見過宋繼揚。那邊正在看演唱會，他能聽到人山人海的歡呼聲，還有劉海寬低沈的詢問，“誰啊”。

這些甜蜜的依偎浪漫，聽的他心煩，王皓軒一下子就掛了電話。

“餵，郭丞，你知道宋繼揚去哪兒了嗎？”

“他沒跟你看煙花？我還專門給你倆安排了最靠前的觀賞位啊！你知道這位置多貴嗎你……”

“培鑫啊宋繼揚有沒有和你們出去啊？”

“沒有啊…我和幾個朋友在喝酒，哎繁星你先別亂動！”王皓軒聽著那邊一陣手忙腳亂，鄭繁星正在胡言亂語大喊大叫，多半是喝醉了。他心裏把能打的電話名單又劃掉了一個。

“卓成我是皓軒，你沒有看見宋繼揚啊？……好你睡吧。”

“紀李你知道宋繼揚在哪兒嗎……不用麻煩叔叔啊，我再找找，他應該就是手機沒電了。嗯好，拜拜。”

過了一會兒於斌給他發過來一份他家酒店的客戶名單，他依次看過去，也沒有那個名字。

宋繼揚能去的地方很少，書店，學校，市圖書館。王皓軒能想到的只有這些。

這座城市太大了。王皓軒給每個人都打了電話，去了所有他知道的地方。

可是他找不到宋繼揚。

他就像一只白羊，一直在王皓軒身邊游蕩 ，卻被錯過了千百次。還因為那惡人不懂得珍惜，次次把他玩弄於股掌之間，磨光了最後一點尊嚴。

宋繼揚終於學會了一點自由，就孤單地飛躍黑色的山脈，被永世不能消散的迷霧吞噬了。

因為在撕心裂肺，血流成河的這麽些年裏，他連一句挽留都沒有聽到過。

王皓軒幾千次打開手機，沒有新的通知。從前宋繼揚離開他哪怕一個小時，都要暗暗地發幾條無聊乏味的信息過來。

王皓軒心裏有隱隱約約的預感。

這次好像玩過頭了。

他找了一個通宵，覺得有些累。用宋繼揚的外套蒙住頭，深吸了一口氣，是他沐浴液裏清冷的小蒼蘭味道。

他還在自欺欺人，不願意打給那個讓他感覺到危機的好友，好像先提了，就是主動認輸一樣。

他有些昏昏沈沈的，心裏還抱著僥幸，希望宋繼揚一會兒就會乖乖回家。

不知過了多久，“叮——”。

短信突然一聲輕響，王皓軒從睡夢中猛地起身，慌忙拿起手機顫抖著點開。

是個他一直牢記，卻不肯輸入姓名的號碼。

“見一面吧，我在你家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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