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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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我要休了王上,有什麽手續?”

“有三種。

第一種,怒沖沖。只是一時之氣,並不是真的想要離婚。

第二種,恨綿綿。就是愛意全消,只剩悔恨,覆合機會渺茫。

第三種,淡淡然。就是毫無感覺,心灰意冷,覆水難收。”

“我選第三種。”

“我請在座各位見證,我鐘無艷與你齊宣王離婚,從此以後,男婚女嫁,各不相幹。”

齊宣王急道:“可是吳起就在外面造反,馬上就要打進宮了,怎麽辦啊?”

鐘無艷看了他一眼,輕聲說,

“你始終都是有事鐘無艷,無事夏迎春。”』

從前李泊文上學的時候,要帶宋繼揚上公立高中。他說繼揚,你要想一想未來。王父王母也怕自己家的混賬兒子耽誤人家,二話沒說就同意了。瞞著王皓軒,宋繼揚考上了白閣高中。他很厲害,提前特招進去,早早就收到了入學通知書。

宋繼揚是很高興的,他覺得自己終於做了一件很了不得的事情,他覺得自己還沒有到無可救藥的地步,還能把那些陰暗生澀的感情早早埋葬。

他已經十五歲了,已經明白了很多事,但是如果自己能離開王皓軒的話,萬事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他把那張通知書夾在日記本裏,日日對王皓軒千百倍地好,有些期待,又有些失落地等待漫長的假日過去,等待新的開始。

可是後來王皓軒喝醉了,他燒掉了那本日記,順帶也毀了那份錄取通知書。白閣高中向來以嚴厲著稱,沒有通知書就不能入學。李泊文托了很多關系,找了很多人,但是宋繼揚自己放棄了。

他那時天真地以為,是上天在挽留他,想給少年懵懂的情愫一個機會。

打開水龍頭,把臉沈進水裏清醒了半分鐘,直到感覺大腦缺氧,心臟一陣陣地開始抽搐。王皓軒擡起頭,看著鏡子裏滿眼血絲的自己。仔仔細細地洗漱、掛掉胡茬、整理頭發,換上新的t恤。一點點地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不能狼狽地去見李泊文。他一無所有,但他不能認輸。

宋繼揚怎麽忍心把我一個人扔下呢?

李泊文還是儀表堂堂,穿著一身考究的西裝,左前胸的胸針有些舊了,鉆石的切面不如從前閃耀。那是個銀色的鹿頭,有著墨黑色的眼睛——那是自己在李泊文十八歲生日送的禮物。

那時候他們關系還都很好,他把李泊文視作人生榜樣,處處以與他並肩為榮。

如今連見面時的空氣裏,都彌漫著一種仇敵相見,偏要握手言和的尷尬氣氛。

他知道怎麽回事。

他自己就是始作俑者。

“好久不見,皓軒。”

王皓軒有點後悔只穿了一件簡單的t恤,氣勢上就輸掉了。他局促地四下張望,意料之中地沒有那個單薄的身影。

“他在哪兒?”

李泊文不答話,只是紳士地擡手邀請他坐下,“你已經長大了,皓軒,你知道自己不是小孩子。面對再不喜歡的人,也要學會虛與委蛇。”李泊文指尖一下一下敲擊著描著金線的月白骨瓷盞,發出清脆的叮叮聲。“畢竟以後沒有他幫你善後了。”

宋繼揚打開門,看著這間他生活了三年的房子。空氣裏滿溢著那些羞澀和煩惱,讓他那些臆想出來的溫柔幻影無所遁形。

真正的離開是淡淡然。無悲無喜,無欲無求。心裏面曾經屬於過你的位置空掉了,我放棄了對你的愛,因為我知道終有一日會有陌生人補全。

失望一點點累積,直到某一個深夜裏眼淚滑落而不自知,那個時候才願意認輸。

——原來你是真的不愛我。

——原來你愛的真的不是我。

王皓軒在他囂張跋扈,混賬荒唐的前二十年裏,只愛自己。

我一直是靠著勢必實現的決心,和你對我的與眾不同活著的。你知道,我也不想像個笑話一樣被人嫌。

我不好看,我配不上喜歡你,我是個男人。我給你寫的信、送你的禮物、講過的話、偷偷看你的課間,都是那樣微不足道的東西。

可我還是身不由己地想到你。

一想到你,就想到春光、秋月,夏蟬、冬雪,想到奔流湧動的江河,飛鳥陽光下晶亮的羽毛,想到無數從前的從前,和今後的今後。

他深吸了一口氣,歪頭靠在門上,趕走雜念,給身後的幾個人讓路。

“二樓左手第一間,全都搬走。麻煩了。”

再見啦。

“你8歲的時候,見到宋繼揚的第二天,就把他的碗筷摔掉,不許他上桌吃飯。

你9歲的時候,騙他去撿風箏,把他從都是碎石山坡上推了下去。

你10歲的時候,因為碰了你的玩具,你把他關在門外面整整一晚。

你13歲的時候,在他的校服寫滿了汙言穢語,還強迫他穿去上課。

你15歲的時候,燒掉他的通知書,把他綁在身邊。”

“現在呢,打斷他的腿?挖了他的眼睛?把他變成你永遠的玩物,看著你和別人含情脈脈百年好合?”

“王皓軒,你那麽厭惡他為什麽不讓早點把他送走,嗯?

你明明什麽都知道,你明明可以拉他一把,可是你還是把他吊在那裏慢慢折磨。”

李泊文沒有給王皓軒一絲反駁的餘地,他只是從容地、冰冷地覆述所有事實。語畢,他的手指隨著鋼琴曲的調子慢慢敲打,兩人就這麽對坐著。王皓軒幾次想開口,又因為這樁樁件件低頭謝罪。

他在在空中自顧自地死,你在一旁看風涼。

王皓軒閉上眼,溫熱的液體緩緩滑落,又慌亂地抹去。

他第一次知道,原來滿懷的歉疚,叫做眼淚。

“時間到了,”李泊文看了看表,晚上十一點,“去說再見吧,皓軒。”

王皓軒麻木地起身,他不知道李泊文要去哪兒,只知道自己好像要見到他了。

又好像要徹底地失去他。

宋繼揚就站在那裏,背後是來來往往的車流。一天不見,他看起來又瘦了一點,套著一件薄薄的襯衫,在八月溫熱的晚風裏瑟縮著。昏黃的路燈在他周身打上一層灰色的暗影,看不分明。他看見王皓軒走來,把衣服拽緊,雙手抱懷,一動不動。

王皓軒只站在他身前,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他想解釋,想說不是的,我不喜歡她,我就是……就是想惹你生氣。

那樣你就會加倍對我好,再也不想離開我。

可他怎麽說出口呢。

宋繼揚微微仰起頭凝望他的眼睛,王皓軒的眼神很鋒利,因為雙眼皮的褶皺很深,添上幾分昂然的硬氣。宋繼揚的一切都是淺淺的,肌膚的紋路微微上揚,完美地隱在眼尾。於是看起來人畜無害,太過溫柔。激發了人心裏那點不可言說的破壞欲,在不能脫身的泥沼裏,讓人折磨這麽多年。

良久,王皓軒覺得自己要被宋繼揚的眼神風化,在他以為他不會再說話的時候,卻聽到那人輕輕開口。

“真繁華啊。”宋繼揚擡手撫上王皓軒的側臉。

傳說人的瞳孔裏,會留下生命裏的看到最後一個人的影子。

“皓軒,你的頭發長了。”他撥開遮住他眉毛的幾縷不安分的發絲,“本來前幾天就想帶你去的,可惜沒有時間了。”

“你自己記得。”

他一步步地後退,打開車門,眼神明明是在流連,門卻靜靜地關上了。

王皓軒心臟停跳,靜到能聽見風聲呼嘯著沖擊他的後腦,感覺一陣一陣的刺痛。

幾乎是與窗戶合上一瞬間,他猛地沖過去,手指插進即將關閉的縫隙裏,生生擋了下來。宋繼揚有些嚇到了,他能很明顯地看到王皓軒疼的顫抖了一下,但他沒有抽回手。

“宋繼揚。”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

“別走。”

那人把車窗放下來,冰涼的拇指摩擦著王皓軒被擠到的指骨,“疼了吧,”他溫言著,“以後可別這麽沖動。”

宋繼揚忽然直起身,在王皓軒的手背上烙下一個青澀的淺吻。

王皓軒定住了。

他知道宋繼揚在和他說再見。

卻隔著群山萬壑,聽不到聲音。

『我總覺得這個世界上最痛苦的感情總是含蓄的,它不像七八月烤幹海洋的烈日,不像南極天寒地凍的冰殼。

那些含蓄的赤裸,是人間所有的刻骨、寂寞、和恐怖。也因為某一瞬間理解了太宰治,而難過很久。

你知道的,我還是會喜歡你,在黎明開始前,在蝙蝠群舞時,在每一只野獸晝伏夜出的黑暗裏。

即使我們已經分別一生了。

“可我還是希望你去找夏迎春,因為我希望你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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