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游樂園的時候，女生拉著王皓軒去坐摩天輪。從前在電視裏看著好像男女主一定要在最高點一吻定情，羨煞旁人。但是轉到上面也覺得不過如此，只是位置高了點，能看到H城方塊狀的全貌。從他家裏看過去，也是一樣的。王皓軒自小看慣了這座城市燈火通明，蟄伏在他腳下的樣子，連女孩百分之一的驚喜都懶於表露。

但是他轉過頭的時候，餘光看到前面的小小空間裏，一對情侶恰好親吻。

只是一個很簡單很平淡的吻，男孩摟著女孩的肩膀，在她的頭頂輕輕啄了一下。王皓軒看過太多人縱欲縱情，群魔亂舞，看過比這濃烈千百倍的愛意，洶湧千百倍的熱烈。這個吻太輕了，輕到整個過程只有零點一秒，男孩便害羞地坐回到女孩對面。

但他知道那就是愛了。

他突然感覺窒息，在這離地一百五十米的狹窄高空裏，仿佛有人把他肺腔裏的氧氣連帶出門時全部的決絕，一下子抽空。

他覺得這輩子應該和一個喜歡的人去看看世界，可是他並沒有喜歡的人。

他有些寂寞。眼前人的面容漸漸消失，五官重組變成另一個男孩的模樣。

柔軟的發絲，新月般的唇齒，溫暖的笑意。光芒映襯下，杏仁巧克力斷面一樣甜蜜的棕色瞳孔，長睫忽閃忽閃著，如蝶之冬舞。

原本陪在我旁邊的應該是你吧，宋繼揚。即便沒有我的愛人，也該是你陪我孤獨到死。

王皓軒也不明白他怎麽會突然這樣惡毒地詛咒自己。』

宋繼揚本應該做一只蜷在玻璃杯裏的小虎斑貓，卻在飄搖風霜裏，出人意料地變成了一棵小樹。

可是他確是搖搖欲墜的樣子，根也並沒有旁人想象中那麽深。

被拔出土壤的時候，那片廣袤無垠的曠野也從不會挽留。

李泊文。

這個名字對於王皓軒他們這間貴族學校裏，對於每一位含著金湯匙的公子哥兒，都如雷貫耳，鼎鼎有名。人人誇他年少有為，天之驕子，是“別人家的孩子”。

李泊文是這些少爺裏的另類異端。家裏有錢有權，卻如昂昂之鶴，行比伯夷，從不把人當做玩物。

雖然從小和王皓軒他們玩在一起，上的卻是靠嚴以治學出名的白閣高中，參加各大比賽，拿了大把大把的獎項，升學考試排名第一，名校offer一張接一張。

與混吃等死的大部分人都不同。

王皓軒和朱讚錦他們小的時候，也是經常跟在他屁股後面，抓著李泊文給的巧克力糖果喊哥哥的。

那時候他正跟宋繼揚死不對付，日日覷著小臉虎視眈眈，不讓宋繼揚靠近他泊文哥哥身邊一步。

但是李泊文總是護著宋繼揚，手心留到最後一塊的草莓味奶糖是宋繼揚的，盤子裏最後一盞藍莓布丁也是宋繼揚的。後來他們長大了，那些李泊文書房裏從不外借的珍本，只要宋繼揚有一點點想看的意思，李泊文二話不說，把整個系列雙手奉上。

王皓軒常年迷惑，覺得宋繼揚就是個瞞天過海的小狐貍精，他一笑就迷的身邊每個朋友都五迷三道，連松柏之性，淩霜傲雪的李泊文都不能幸免。

他就覺得自己看清了宋繼揚的真面目，看出了那雙眼睛裏的欲望和貪婪，看出了那顆微弱跳動的小小心臟裏，所有鮮廉寡恥的下流心思。

宋繼揚醒來的時候，外面日頭正足。眼皮被太陽灼的火辣，卻有種滿足的自省感，把身體裏潮濕悶熱的毒素全都烤幹磨碎，扔到太陽光輝裏炸出火花。

他緩了幾秒，周身的溫度觸感讓他知道這裏不是學校旁邊的家。王皓軒年輕體壯，從來不喜歡開加濕器，也不喜歡聞精油香味。

宋繼揚宿醉不清，腦子裏掛了鉛錘一樣直拉著他下墜。撐起身子靠在枕頭上私下打量，他馬上了然，心裏的騰空霧化出強烈的安全感。

李泊文十五歲那年靠獎金連帶著平日積攢的零花錢，買下了這個離王家老宅不過一個街區的小庭院。那時他趁著王皓軒去踢球，偷偷帶著宋繼揚來玩過很多次，從來沒讓王皓軒發現過。

王皓軒有一件事情是對的——宋繼揚確實不是個逆來順受的小貓，他知道誰對自己好，他懂得說謊，他也分人。

自從四年前李泊文出國之後，這裏他便再也沒來過了。

從這間臥室的落地窗，能看到通向王家別墅的小路，很多次他就在這裏看著王皓軒晃晃悠悠地大步略過，李泊文便立馬下樓開車，風馳電掣般把他從後門送到家。

那些往事太過輕松愉悅，讓他沈醉其中，渾然不覺門口已經站了人。

扣扣——

“醒了？”李泊文很有分寸地敲門進屋，手上端著一杯水，正騰騰地冒著熱氣。

“好久不見，泊文哥。”宋繼揚全身放松，窩在松軟的被子裏等他坐到自己身邊。

宋繼揚在面對李泊文的時候才是本我。因為一切防備在他那裏都不會奏效。在宋繼揚遇到李泊文的時候，周身包裹他的潔白美玉被猛的敲散了，顯露出破敗的內裏，和黯然傷神。

他慢慢飲完一整杯熱水，燙的四肢百骸都活絡起來，又開始迎風生長。手指擺弄著玻璃杯，他裝作漫不經心道，“皓軒有女朋友了。”

他知道便不用再和李泊文多說一句話。

“再睡一會兒，晚上我帶你去吃你最喜歡的日料。”李泊文並沒有什麽意外的表情，也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他歪頭想了想，悠閑道，“天婦羅和鵝肝壽司?”

宋繼揚笑著點點頭，發絲折射著黑棕色的溫柔光澤。李泊文幫他把空調溫度調低，拉上床簾，掖好被角。

他們交流就是這樣，彼此心知肚明，又心照不宣。

像是兩個同生的果實。

宋繼揚沒有怪那個女生，他知道在這場戰爭裏，其他人只是有著不同代號的同一人，與身高樣貌性格無關。

他不過是想到自己的真心錯付，多少年都是一樣的愚蠢。

不怪別人，是他自己。

宋繼揚這麽多年一直站在王皓軒的光芒下了，在疾駛的列車上，燈火通明的車廂裏。因為他所處的地方太亮，反而只能看到王皓軒一個人，透窗裏也只能投射王皓軒的影子。

現在他走了，光滅，燈熄。宋繼揚突然看清了窗外的無邊月色，奇峰峻嶺崩裂，江河湖海倒流，供他餘生慢慢消磨。

其實大千世界，萬物喧囂，本沒有那般無趣的。

“泊文哥，我的手機……”

“昨天你喝醉摔壞了，我給你買個新的，一會兒去給你補卡。”

“嗯。”

泊文哥說摔壞了，便是摔壞了吧。

反正你也不會找我。

宋繼揚用力閉了閉眼，感覺自己確實喝了太多，還是不自覺想起王皓軒，連跟他說話都帶上幾分甜軟的柔情。

丟人。

困意襲來，宋繼揚不出片刻便拋卻那些紛擾的七情六欲，神游混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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