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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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連女朋友都不交,該不會真的是,”朱讚錦睜著本來就大的一雙杏眼,詫異到,“真的……”

“假的。”王皓軒飲了一大口酒,放下杯子的時候隱隱有些怒氣,玻璃相撞的聲音叮當響。他急於扯開話題,顯得有些慌亂,“那個劉海寬……也太高了點吧。你自尊心就允許你永遠在下面,連反攻的機會都沒有?”

“……我先走一步,海寬到樓下了。你早點回。”朱讚錦臉紅心跳,被氣得翻了個白眼。行行行我明白,你就是嫉妒我長得比你可愛,男女通殺,老鐵樹一見我都開花了。

包廂裏還能聽到外面群魔亂舞的節奏聲歡呼聲。剛到門邊,卻聽到王皓軒試探開口。

“哎,喜歡男人什麽感覺啊?”

朱讚錦楞了一瞬,馬上了然道,“如果愛女生是愛上清泉潺潺,那喜歡男人就是火融肌膚。”他打開門,外面的聲音一下子充斥人的耳膜,掩蓋住他的後半句話,“就像你對宋繼揚。”

王皓軒看他的口型,本能地覺得重要,皺眉喊道,“什麽?”

“沒事,記得付酒錢!”

王皓軒一下把高腳杯甩出去,碎在前0.1秒剛剛隱藏朱讚錦身影的包廂門框上。

他越想越氣,覺得自己喝的多了有點上頭。

以毒攻毒,又開了一瓶酒。

火融肌膚,只餘枯骨。

長相廝守,直到永遠。

皓軒,這就是你想問的答案了。』

“學長,我們去玩那個?”

“好啊。”

“我們去吃點東西?”

“可以。”

“今天的煙火表演好像很隆重哎。”

“我都行。”王皓軒手上提著女生的雙肩包,一整天興致缺缺,從小那些紳士教養在面對異性的時候還是非常自覺地出場,讓他又開口補充道,“你喜歡我們就去。”

他只來過一次游樂園,還是很小的時候,和父母來過生日,為了獨享這份愛,他死活沒有讓宋繼揚一起。父母從小嬌慣他,也沒什麽辦法。宋繼揚很懂事,說沒事沒事,今天皓軒生日,我在家裏看書就好了。

哼,假惺惺。當年王皓軒是這樣想的。

可到了那兒,也只是被抱著看了人山人海,亂哄哄的一片人頭,爸爸媽媽就被一個電話帶回了公司,他被司機載回家時,看著外面小孩子指著卡通氣球對著父母哭鬧,突然有些少年老成了。他發誓再也不會因為被父母忽視而這樣可憐兮兮,像個傻子。

他這輩子只讓別人哭。

王皓軒其實和這個女生並不熟悉——她拿著自己的日記本來表白,裏面滿滿當當畫的都是他的側臉,踢球的,大笑的,趴在欄桿上慵懶著曬太陽的。

那一瞬間他承認很感動——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有這麽一個人一直在默默地關註你,這種情愫,也能勉強歸為愛情吧?

畢竟在王皓軒母胎單身的二十年裏,他還沒有喜歡過別人。

“啊……已經滿了哎……”或許是去的有些晚,煙火大會沒有座位了。

“要不我們……”王皓軒看到女孩臉上的失落,原本說要回家,還是轉了話鋒,“我們等一下,我安排。”

他本能地掏電話打給宋繼揚。

在被宋繼揚的光芒打壓的這些年裏,王皓軒一直是靠對他的呼來喝去占據上風。宋繼揚是最好的管家,最好的助手,永遠把他的要求分門別類,安排地妥妥帖帖,不錯分毫。

但是今天他停住了,心裏的不舒服無從發洩,打給了郭丞。安排了兩個前排的位置。

這是他家的游樂場,理應如此。王皓軒這麽說服自己。

信號很差,播了五分鐘才打通,斷斷續續地講清楚。然後他才看見朱讚錦的未接來電和消息。

“皓軒,李泊文回來了。你在哪兒?”

李泊文?

他楞在原地,在腦海裏搜索這個熟悉的名字。

突然記憶覆蘇,那片失活腐朽,被掩埋的舊林一棵棵長成遮天蔽日的模樣,平地一聲驚雷,乍響。

那個對萬事溫柔,永遠和煦,讓自己甘拜下風的人。

李泊文。

人生已經這麽艱難了,只能承受暗湧、或者被寵愛。他從沒有想過宋繼揚會離開,但其實在很久以前,在他拼命抹殺否認的一些東西裏,他是差點失去他的。

“學妹我有事先走一步,我讓人把你送回家,抱歉!”那些壓抑的情感突然爆發,他邊往外跑邊給宋繼揚撥電話。可是信號太差,一直沒有打通。他在外面搶了一輛出租車,大口喘著粗氣,掏出錢包裏一打現金,“師傅,義陵別府!快,我加錢!”

他在見到我的時候就把我看透,而我遲鈍拘泥、不知變通,對事實一無所知並且抗拒了解。我什麽都不懂,對於那些重要的事。

李泊文對我了如指掌。

他是唯一一個能在王皓軒的怒目而視下,與宋繼揚談笑風生的人。

你看,沒有人推他一把,王皓軒永遠學不會主動,不懂得珍貴。

這麽多年來不思進取,遇到老友的時候不知所措。

宋繼揚從小到大,是沒去過游樂場的。那些天真爛漫的歡笑與打鬧,載著童稚的卡通氣球,和空氣裏甜蜜的棉花糖味道,他從沒有體會過。

王皓軒不喜歡游樂場,他說那是小女孩去的地方,他喜歡球場,拳擊館,游泳池。

後來長大了,朋友們問他去不去游樂園,倒是像被一種冥冥的堅持牽引——過了那個執著的年紀,游樂園裏的活潑與自由,早把他自動剔除。

宋繼揚是不配去游樂園的。

小時候叔叔阿姨很忙,經常不回家。他做的最多的就是幫張阿姨哄著王皓軒,說沒事沒事,等你睡一覺醒來,就能看見他們啦!

然後拿出一個新的樂高,在一旁拼邊等待拼,等他鬧夠了,又說,少爺,我不會了哎,你能幫幫我嘛。然後陪著王皓軒一點點把最後的碎片拼完。

這招奏效很快,但小孩子也不是常常領情的——王皓軒做的最多的還是在宋繼揚碰到他玩具的第一時刻,朝他張牙舞爪地撲過去,連推帶搡的把人趕出自己家門。

宋繼揚從來不生氣。他就一個人蹲在門口看晚霞,看大門外面人來人往,帶著自己的快樂或者忙碌交錯側身。他知道過一會兒阿姨看小少爺氣消了,就會偷偷把他放進去,還會給他做一份最喜歡的蝦仁蒸蛋。

很多年了。王皓軒一成不變地探求宋繼揚的底線與軟肋,可他越陷越深。

雖然不是酒店,但房間裝飾很溫馨,很有設計感。宋繼揚蜷縮在柔軟的大床角落,裹緊被子出神地看著投影墻。他找了很久,想看一部喜劇,又覺得苦澀嘲諷,在別人的快樂裏生生落下兩滴眼淚。

雖然隔音效果很好,但是隔壁明顯不是來看電影的,喧囂嘈雜的笑鬧聲不絕,宋繼揚想去敲門提醒,又沒有起身的力氣了——他喝了很多酒,頭有點暈暈的,越發地迷糊。把空調打到最低,又裹緊被子 片子一遍又一遍地重覆,很老的電影了,《鐘無艷》,就算是在私人影院裏,畫質也泛著老舊的昏黃,像是一層往事的濾鏡。

那時梅艷芳四十歲,幫導演救場,反串了渣男齊宣王,在張柏芝和鄭秀文之間周旋。

從前梅姐比她倆大,現在都比她們小了。

“你總是有事鐘無艷,無事夏迎春。”宋繼揚第一次看到鐘無艷最後被齊宣王當做賭註輸掉的時候,覺得這就該是結局了。怎麽會有人這麽傻,這麽笨拙,在被拋棄這麽多次以後,還和不愛她的男人在一起呢?

哦,宋繼揚後來想明白了,這原來是喜劇啊。

他覺得有趣,和自己處處蹩腳的人生這麽像。

不知道過了多久,心裏那種患得患失壓迫地眼皮越發沈重,如墜深淵,漆黑一片。

他就這麽靠著墻壁睡著了。

“繼揚?繼揚?”

朦朧間他聽見有人叫他的名字,給他把衣服穿戴整齊架在肩上。但是聞著他身上淡淡的煙草和松柏香氣,他潛意識裏明確識別,這不是那個他等了一天的人——王皓軒是陽光和梧桐的味道。

那就沒有必要醒來了。

他手裏緊緊攥著的手機,屏幕一片灰色。從始至終,從他漸漸磨滅的期待裏,沒有響起過。

王皓軒可以是煙雨和潮潮霧氣,也可以是風暴和烈日當空。

他從不說透的那些,他擅長挖掘並熟知的凡人的苦痛,是宋繼揚沈迷的根源。那些謹小慎微的觸碰裏,讓宋繼揚以為王皓軒的眼裏曾經流露出一種“有人愛他”的錯覺。

但讓人難過的不是愛,只是另一種很像愛的東西。

『你見到樹高的地方,都有大風;見到星落的地方,都有焦土。

皓軒,如果誰能把愛一個人的心意解釋明了,那北極也不會有冰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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