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關燈
小
中
大
『宋繼揚一直都有記日記的習慣。以前的日記本上，記了兩年的日常瑣事，有一頁上他寫，“我最愛看你在走廊上朝我微笑的樣子。”
被王皓軒有天翻到，提筆在後面加了個微笑。
但後來這個本子被王皓軒喝醉耍酒瘋的時候燒掉了。他覺得有些可惜。
——如果能把那個笑臉留給他就好了。』
王皓軒動不動發怒的這十年裏，宋繼揚一直在小心避讓，但常常無功而返。他今天會為了禮服的一個小小褶皺生氣，明天卻因為貴重的手表被摔撞碎說沒事；今天摔盤子因為米飯有些黏了，明天做了白粥又覺得很滿意。宋繼揚的人生就像一只奔泉的渴鹿，永遠著對王皓軒的探尋，卻四處碰壁，不得要領。
但人若不渴，也就無甚希望了。
雖然剛剛入春，宋繼揚已經換上了半袖睡衣。手臂的血痂在睡覺時蹭掉了小半，床單也沾染了零星的血跡。傷口因為沒有及時處理有些發炎紅腫，比他的額頭燙了許多。雖然有些發燒，但神智還算清醒。只是睡深了，含混地說了句“疼”，還沒有恢覆意識。
王皓軒打開昏黃的床頭燈，看到宋繼揚被突然的明亮刺激，微微皺眉，便輕柔地把手覆在他雙眼上。鴉羽一般的睫毛些微顫抖，掌心有種癢癢的酥麻，又很快安寧。看著他再次熟睡，王皓軒盡量控制著呼吸。靜等他適應光亮，鼻息安穩，才慢慢把手移開。
王皓軒扶著宋繼揚的胳膊，邊吹邊輕柔地擦拭，用棉簽一點一點地給劃傷的地方消毒上藥，有兩道傷口太深，裏面夾雜了星點的石子砂礫。宋繼揚朦朧中醒了幾次，卻一臉懵懂地，只掙紮了幾下便又合上眼簾。擔憂著酣睡的少年因疼痛醒來，王皓軒的睡衣都被薄汗洇濕了。
手臂只輕輕纏了幾下繃帶，不想他睡覺時亂動把藥碰到。但他知道其實宋繼揚睡相很好。
他猶豫著解開睡衣扣子，看著白皙的胸口上，已經一片紫紅。怕跌打藥酒太過辛辣，驚擾他的好夢，便又一顆顆扣好，決定明天再幫他上藥。
做完一系列補救，王皓軒從床邊起身，坐到窗邊的軟椅上，在黑暗裏端視著宋繼揚熟睡的面容——在月輝的映襯下越發蒼白羸弱，和每一個青春期的男生相比都太過消瘦了，引他開始懷疑自己怎麽忍心處處與他為難。
“我沒有故意打你。”他溫柔地輕聲說，“別生氣。”
王皓軒最怕宋繼揚眼睛含著淚光，眼眶紅腫，卻還是一直道歉的樣子。明明都是他任性妄為，不知好歹，可最後千錯萬錯都會被推給宋繼揚。
他從來不會哭鬧，不會反抗。宋繼揚就站在那裏靜默著凝望他，難過地、溫柔地、悲憫地。
他覺得這個男孩的靈魂常常剝離，去了一個世外桃源，受了天人開解，留下一具空殼冷冷地看著自己發瘋，任由自己胡鬧。然後等他發洩完，再低聲下四地拉著他的衣袖說，對不起。
“皓軒，你真是好命啊。”他想起從前宋繼揚不知原因地挨了一巴掌，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絲，沖著他擡頭微笑。
陶瓷碎地的聲響驚醒了宋繼揚。他揉揉眼睛，還想在床上放空幾秒。他在回味剛剛的夢。
他先記起自己被拋棄的那幾年，又夢到王皓軒牽著他，揉著被他打傷的地方說，別生氣。還對他微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那個夢太真實了。真實到他寧願長睡不醒，至死不休。
但是條件不允許。
外面的叮呤當啷聲不絕於耳，他覺得自己晚起一秒就有一平方米的土地遭殃。
起身穿鞋下樓，看到手臂上的紗布，驚慌半刻，宋繼揚猶豫著，系的更緊了一些。
“皓軒?怎麽了?”他順著聲音走到廚房，看到大少爺正手忙腳亂地蹲在地上收拾一地的鍋碗瓢盆，碎瓷片從水池邊呈四散狀一直蔓延到門口。他有些震驚，從前王皓軒說自己討厭油煙，從來不進廚房的。
“我想做點吃的，我想給……”王皓軒邊撿邊局促地回答，“……我有些餓了。”
陳述句出口，他好像找回了所有的自信，又回到了自己的主場。
“我來吧。”宋繼揚把王皓軒手中的雜物接過放進櫥櫃裏，又將他早早拿出來的秋刀魚改刀，加料腌制，再處理好幾個雞蛋和蝦仁。動作嫻熟流暢，一氣呵成。
“秋刀魚和蝦仁蒸蛋好不好?”他笑著試探到。
王皓軒小雞啄米似的點點頭。
早飯上桌，兩人對坐無言。
“我讓老陳請假了，休息一天吧。”
王皓軒舔舔嘴唇，目光躲閃。說著拿起筷子，把雞蛋羹一掃而空。蝦仁都夾到了宋繼揚盤裏。
半晌，宋繼揚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聲如蚊吶，“謝謝。”
宋繼揚喜歡吃蝦和秋刀魚，王皓軒從小就知道，卻每每死纏爛打，不讓張阿姨做。他從前從不樂意看到宋繼揚高興。
現在卻全都顛倒了。
宋繼揚也是個傻的，只覺得他給的就都是天下最好。食髓知味，甘之如飴。
這些年從你身邊走過，被你侵占的這顆心臟，全部沾染你的顏色。所有的沈默、遺憾、牽掛、眷戀、空洞、疲倦、茫然，就正正的擺在那裏，等你把我撿起來。
我知道我們總會分開的，你會有你的妻子，你的家庭，你的天倫之樂。我只奢求你會明白我的心意，陪我到黎明將至，再去過你花團錦簇的餘生。
那樣的話，我即便幽居荒野，也算見過明月。
他多希望有一天王皓軒轉頭發現，這個他刀刃指向的靈魂，早就被時光打磨，不知何時開始完美契合了他心裏所有的空缺，每一寸縫隙。分毫不差，等待著被溫柔鑲嵌。
他不怕摔，也不怕疼。只祈求著他喜歡的男孩在他這樣日夜誠惶誠恐，卑躬屈膝地等待裏，變成一個坦坦蕩蕩，心口如一的男人。
『“風隨孤鳥遠游，
天空隨雲走。
而我心隨你，
屍隨水流。”
宋繼揚那個早就毀掉本子裏，也寫過這樣一首詩給他。』
宋繼揚一直不知道王皓軒那天為什麽打架——球場本是提前占好的，後來溫朝卻和他們爭了起來。
一番口舌糾纏後，氣氛已經達到鼎沸，溫朝開口道，“那個宋繼揚，跟著你這麽多年……王大少爺，不知道你跟女朋友上床的時候，他在不在旁邊?”
之後又罵了什麽他都聽不清了。他從沒這樣聽過別人侮辱宋繼揚，其殺傷力遠遠超乎了所有人想象。那一刻他只覺得自己的血氣方剛，除了對宋繼揚發火之外，也該好好用對地方。
於是不留餘地，斬盡殺絕。
—————————tbc—————————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被王皓軒有天翻到，提筆在後面加了個微笑。
但後來這個本子被王皓軒喝醉耍酒瘋的時候燒掉了。他覺得有些可惜。
——如果能把那個笑臉留給他就好了。』
王皓軒動不動發怒的這十年裏，宋繼揚一直在小心避讓，但常常無功而返。他今天會為了禮服的一個小小褶皺生氣，明天卻因為貴重的手表被摔撞碎說沒事；今天摔盤子因為米飯有些黏了，明天做了白粥又覺得很滿意。宋繼揚的人生就像一只奔泉的渴鹿，永遠著對王皓軒的探尋，卻四處碰壁，不得要領。
但人若不渴，也就無甚希望了。
雖然剛剛入春，宋繼揚已經換上了半袖睡衣。手臂的血痂在睡覺時蹭掉了小半，床單也沾染了零星的血跡。傷口因為沒有及時處理有些發炎紅腫，比他的額頭燙了許多。雖然有些發燒，但神智還算清醒。只是睡深了，含混地說了句“疼”，還沒有恢覆意識。
王皓軒打開昏黃的床頭燈，看到宋繼揚被突然的明亮刺激，微微皺眉，便輕柔地把手覆在他雙眼上。鴉羽一般的睫毛些微顫抖，掌心有種癢癢的酥麻，又很快安寧。看著他再次熟睡，王皓軒盡量控制著呼吸。靜等他適應光亮，鼻息安穩，才慢慢把手移開。
王皓軒扶著宋繼揚的胳膊，邊吹邊輕柔地擦拭，用棉簽一點一點地給劃傷的地方消毒上藥，有兩道傷口太深，裏面夾雜了星點的石子砂礫。宋繼揚朦朧中醒了幾次，卻一臉懵懂地，只掙紮了幾下便又合上眼簾。擔憂著酣睡的少年因疼痛醒來，王皓軒的睡衣都被薄汗洇濕了。
手臂只輕輕纏了幾下繃帶，不想他睡覺時亂動把藥碰到。但他知道其實宋繼揚睡相很好。
他猶豫著解開睡衣扣子，看著白皙的胸口上，已經一片紫紅。怕跌打藥酒太過辛辣，驚擾他的好夢，便又一顆顆扣好，決定明天再幫他上藥。
做完一系列補救，王皓軒從床邊起身，坐到窗邊的軟椅上，在黑暗裏端視著宋繼揚熟睡的面容——在月輝的映襯下越發蒼白羸弱，和每一個青春期的男生相比都太過消瘦了，引他開始懷疑自己怎麽忍心處處與他為難。
“我沒有故意打你。”他溫柔地輕聲說，“別生氣。”
王皓軒最怕宋繼揚眼睛含著淚光，眼眶紅腫，卻還是一直道歉的樣子。明明都是他任性妄為，不知好歹，可最後千錯萬錯都會被推給宋繼揚。
他從來不會哭鬧，不會反抗。宋繼揚就站在那裏靜默著凝望他，難過地、溫柔地、悲憫地。
他覺得這個男孩的靈魂常常剝離，去了一個世外桃源，受了天人開解，留下一具空殼冷冷地看著自己發瘋，任由自己胡鬧。然後等他發洩完，再低聲下四地拉著他的衣袖說，對不起。
“皓軒，你真是好命啊。”他想起從前宋繼揚不知原因地挨了一巴掌，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絲，沖著他擡頭微笑。
陶瓷碎地的聲響驚醒了宋繼揚。他揉揉眼睛，還想在床上放空幾秒。他在回味剛剛的夢。
他先記起自己被拋棄的那幾年，又夢到王皓軒牽著他，揉著被他打傷的地方說，別生氣。還對他微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那個夢太真實了。真實到他寧願長睡不醒，至死不休。
但是條件不允許。
外面的叮呤當啷聲不絕於耳，他覺得自己晚起一秒就有一平方米的土地遭殃。
起身穿鞋下樓，看到手臂上的紗布，驚慌半刻，宋繼揚猶豫著，系的更緊了一些。
“皓軒?怎麽了?”他順著聲音走到廚房，看到大少爺正手忙腳亂地蹲在地上收拾一地的鍋碗瓢盆，碎瓷片從水池邊呈四散狀一直蔓延到門口。他有些震驚，從前王皓軒說自己討厭油煙，從來不進廚房的。
“我想做點吃的，我想給……”王皓軒邊撿邊局促地回答，“……我有些餓了。”
陳述句出口，他好像找回了所有的自信，又回到了自己的主場。
“我來吧。”宋繼揚把王皓軒手中的雜物接過放進櫥櫃裏，又將他早早拿出來的秋刀魚改刀，加料腌制，再處理好幾個雞蛋和蝦仁。動作嫻熟流暢，一氣呵成。
“秋刀魚和蝦仁蒸蛋好不好?”他笑著試探到。
王皓軒小雞啄米似的點點頭。
早飯上桌，兩人對坐無言。
“我讓老陳請假了，休息一天吧。”
王皓軒舔舔嘴唇，目光躲閃。說著拿起筷子，把雞蛋羹一掃而空。蝦仁都夾到了宋繼揚盤裏。
半晌，宋繼揚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聲如蚊吶，“謝謝。”
宋繼揚喜歡吃蝦和秋刀魚，王皓軒從小就知道，卻每每死纏爛打，不讓張阿姨做。他從前從不樂意看到宋繼揚高興。
現在卻全都顛倒了。
宋繼揚也是個傻的，只覺得他給的就都是天下最好。食髓知味，甘之如飴。
這些年從你身邊走過，被你侵占的這顆心臟，全部沾染你的顏色。所有的沈默、遺憾、牽掛、眷戀、空洞、疲倦、茫然，就正正的擺在那裏，等你把我撿起來。
我知道我們總會分開的，你會有你的妻子，你的家庭，你的天倫之樂。我只奢求你會明白我的心意，陪我到黎明將至，再去過你花團錦簇的餘生。
那樣的話，我即便幽居荒野，也算見過明月。
他多希望有一天王皓軒轉頭發現，這個他刀刃指向的靈魂，早就被時光打磨，不知何時開始完美契合了他心裏所有的空缺，每一寸縫隙。分毫不差，等待著被溫柔鑲嵌。
他不怕摔，也不怕疼。只祈求著他喜歡的男孩在他這樣日夜誠惶誠恐，卑躬屈膝地等待裏，變成一個坦坦蕩蕩，心口如一的男人。
『“風隨孤鳥遠游，
天空隨雲走。
而我心隨你，
屍隨水流。”
宋繼揚那個早就毀掉本子裏，也寫過這樣一首詩給他。』
宋繼揚一直不知道王皓軒那天為什麽打架——球場本是提前占好的，後來溫朝卻和他們爭了起來。
一番口舌糾纏後，氣氛已經達到鼎沸，溫朝開口道，“那個宋繼揚，跟著你這麽多年……王大少爺，不知道你跟女朋友上床的時候，他在不在旁邊?”
之後又罵了什麽他都聽不清了。他從沒這樣聽過別人侮辱宋繼揚，其殺傷力遠遠超乎了所有人想象。那一刻他只覺得自己的血氣方剛，除了對宋繼揚發火之外，也該好好用對地方。
於是不留餘地，斬盡殺絕。
—————————tbc—————————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