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入蛛網的獵物，下場如何?』

“吃個桃子?”

“好啊，謝謝。”

“我順手給你買了新……”王皓軒支吾一句，忽而提高音量，“我看電視了！”

“哎?”宋繼揚撐起小半個身子，壓到右手的傷，微微皺眉道，“昨天晚上的比賽你沒看嗎，我以為你半夜能自己起來，忘了叫你。”

“看了看了，我就是回味一下哈哈哈。”王皓軒幹巴巴地笑笑，不想聽宋繼揚的即將脫口而出的道歉，一屁股陷進柔軟的沙發，感到一陣油然的安全感與從心底飄上來的輕松愉悅。

宋繼揚不知道王皓軒為了照顧他，錯過了歐冠利物浦的八強資格賽，只能現在委委屈屈地看重播。

不然他肯定就能相信這是愛情了。

宋繼揚窩在落地窗前的吊籃裏，邊啃黃桃，邊翻看手上的雜志——是他沒有買過的最新一期。最開始看到的時候還小小地驚訝了一下，細細想來大概是王皓軒買體育雜志的時候順手買的。

他也不想問是誰處理的傷口，是誰幫他系的繃帶——兩人心照不宣地沒有提起，勉力維持著微妙的平衡。

你看，其實他對我很好很好，只是你們都看不到。

愛情和暧昧是很難界定的，宋繼揚熱烈地渴望著兩人之間，任何可能被稱之為“在乎”的細節。這讓他有種可以超脫世俗的幻想——正是從前無數次這樣讓人怦然心動的觸碰，讓他以為自己有機可乘。

王皓軒的半秒溫存，勝過六十年夏天。

宋繼揚從小便看著王皓軒身邊所有人都處處不順眼，甚至做出一些小動作趕走身邊的狂蜂浪蝶。

走路的時候總是不自覺往他肩膀上靠，蹭著他的耳廓說些沒用的廢話，在別人看來難免有些親親我我的意味；放作業本的時候也要把兩人的放在一起，發下來時候跟課代表說，“麻煩把皓軒的也給我吧”；他和朋友們一起通宵看球的時候，不管多晚宋繼揚總會巴巴地跟去——最後往往是被興奮的一群狂熱球迷大喊大叫地吵醒，頭疼腰疼脖子疼地去上課。

他沒那麽好心，把最喜歡的東西拱手送給別人。

王皓軒好像存在於獨立現實世界的一個時空，又包裹進鵝黃色的琥珀裏。

宋繼揚把他的年少時光這樣安安穩穩地放置，在無人的時候偷偷窺探，然後無言地存放在經年的美夢上。

兩人相安無事地待了一天，中午王皓軒說不想吃他做的，就自己點了外賣。宋繼揚本身的飯量就很小，常常有一頓沒一頓。但是看到王皓軒真的沒帶他吃飯的意思，心裏還是有點失落，那個從起床到現在幸福一上午的小氣球被“噗呲”地戳破，才發現裏面還是沒有他渴望的小彩條和小亮片，只是冰涼的冷水。

只等王皓軒吃完他再去收拾桌子，卻看到給自己留的海帶湯和什錦蔬菜。心裏小郁悶馬上被暖風烘的煙消雲散。

“嘿嘿……”

宋繼揚腳步輕快，顛顛地拿出自己的小碗筷，簡單沖洗一番。迫不及待地拉開椅子坐下，小狐貍一般慢慢地咀嚼，背影一顫一顫，下一秒就要支棱棱地撲出一對小耳朵。

王皓軒躲在樓梯口偷瞄了一會，覺得心情舒暢，連晚上要帶宋繼揚一起看什麽恐怖片都想好了。

又心想不讓他累著真是麻煩，還要自己點外賣自己洗碗。

宋繼揚是什麽柔弱少爺命啊。

“我晚上出去一下，你吃點水果。早點睡，記得起來看歐冠，”下午四點的時候，王皓軒在客廳打游戲，宋繼揚自顧自地在門口背著書包，套上風衣，“我走啦。”

他原本想說門別鎖，但是又怕弄巧成拙，本來王皓軒想不起來要把他鎖外面，這麽一提醒，反而讓他覺得自己在挑釁，不鎖就不是王大少爺了。

王皓軒的餘光從他下樓開始，就一直掃著他的一舉一動，這麽一來，反倒讓他手足無措。

宋繼揚什麽時候已經到可以自己出門不帶他的程度了？

——不可能啊宋繼揚不就是要照顧我嗎。

郭丞他們偷偷帶他去蹦迪？

——小爺借他八百個膽子。

他居然有自己的朋友圈？

——其他朋友！

王皓軒被嚇出了一身冷汗，飛跑過來一把把宋繼揚剛剛打開的門縫“嘭”地推上。宋繼揚單薄的小身板被壓迫在冰涼的門板上，鐵扶手撞的後腰生疼。

王大少爺眉毛都皺成一團小鹹菜，冷硬道，“出去幹嘛！？”

“我……我有一份家教，兩個小時就回來。”宋繼揚撞得眼淚都要出來了，只得垂下眼來，更顯幾分心虛，低聲道，“晚上回來給你帶酸奶？半夜看球想吃什麽夜宵嗎？”

“你缺錢？”王皓軒完全不接話茬，冷冰冰看著他，神色淩厲。

王父王母知道自己兒子幾斤幾兩，生活費向來是大半都打給宋繼揚，再讓他慢慢分給王皓軒。每個月絕對隨便兩人揮霍，不可能需要他出去做家教賺錢。

王皓軒眉心一跳，“我爸媽生意出問題了？”

宋繼揚連忙擺手否認，“沒有沒有，叔叔阿姨的生活費都有定期打過來。但是我已經成年了，也不能……也不能總用你家的錢。”

“我家？！”王皓軒心中怒火驟起，直頂天靈蓋，語氣愈加陰狠，比當初知道宋繼揚背著他報了公立高中還不相上下。

“好，宋繼揚。”

“你真好。”

靜默半晌，王皓軒咬牙切齒地忿忿道。轉頭上樓，每一步都踏地咚咚響，樓梯不堪重負地配合著，發出適當的吱呀聲。

宋繼揚沈默不語，他最了解王皓軒，多說是錯，現在最聰明的就是明哲保身。任由著暴怒的少年消失在自己的房門後。

我也還是要給自已一條退路啊，傻子。

王皓軒在一片黑暗中靜靜等待。直到樓下一聲微不可聞的關門聲傳進他的耳膜，好像一聲嘆息。

“嘩啦——”

他桌子上那個宋繼揚拼了很久的，有利物浦隊徽的足球積木，就這樣摔成了一堆碎片。

『我以為所有的一切都不會結束，時光像古老的城墻一樣斑駁，一樣停滯不前。他會一直在我身邊，對我的每一個任性的要求輕輕地說 好。

在我每一個夢境裏，每一種可能的未來裏，都有一個名叫宋繼揚的位置。他要在我的畢業典禮上拿著學妹遞給我的畢業禮物，在我和女朋友去游樂園的時候給我們拍照，在我結婚時給我的衣扣裏插上一只玫瑰花。

他永遠坐在我的後桌，睡在我的隔壁，吃飯在我的左手位置。以後我進了公司，也要把他安排在我的辦公室門口。我打一個內線，他就得乖乖進來挨罵。

縱然有一天煙雲流散，萬物消亡，我也要他埋在我的墓碑旁，做下一輩子我的跟班、我的侍從，做我的人，我的鬼。

我沒有想過宋繼揚有一天會忍心留我一人在漩渦裏掙紮，猶豫著要不要跳進黑霧彌漫的汪洋大海裏，一死方休。』

王皓軒從來都沒意識到，他是多麽想把宋繼揚煎皮拆骨，生吞活剝。

這輩子骨血相融，寸步不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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