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之玨在產房外已經等了七個小時。

沒有吃飯卻也不覺得餓, 有點兒口渴，但是不想離開, 唯恐自己剛走產房的們就被打開。

她此刻最想見到的兩個人，都在產房內，一墻之隔。

等的時間太久，那男人似乎也沒了精神，默默地坐著, 不知道在想什麽。

顧之玨的手機已經沒電了, 現在什麽都做不了，除了等待。

時間過得越久越難捱，保持著一個姿勢, 顧之玨的腿都麻了。

又過了很久, 產房的們終於再次被打開。

顧之玨和男人同時站了起來，都期盼地看著產房門口。

出來通知的是一個小護士, 看著男人問，“你是劉香花的家屬？母女平安，兩個小時後就可以出產房了。”

說完, 小護士重新進了產房。

男人似乎是松了一口氣，不過聽到是女兒，臉色不算好。

顧之玨失落的重新坐下。

為什麽會這麽久？

是難產嗎？

不不不！不會的！

顧之玨努力的去想剛剛自己看到的‘經驗貼’，裏面也有一個產婦生了八九個小時，最後母子平安。

顧之玨相信，柳姿也會平安的。

一陣腳步聲匆匆走到產房外，來人穿著白大褂, 手上提著一個淡藍色的小箱子。

他按了產房門口的門鈴。

很快，產房門被打開，小箱子遞了進去。

顧之玨眼睛直勾勾的看著那只小箱子，而後看著產房的們緩緩關閉。

“等等！”顧之玨冷不丁的開口，把對面坐著的男人嚇了一跳。

來送箱子的醫生停住腳步看著她。

“箱子裏……是什麽？”顧之玨已經沒有力氣站起來了，她的腿又麻又軟，說話聲音也輕飄飄的。

血庫中心的醫生回答，“血漿。”

血漿……

顧之玨的心頓頓的一陣收縮，她咬牙開口，“是送給誰的？”

猶豫了一下，而後從口袋裏摸出一張單子。

顧之玨眼睛不受控制的往那張單子上瞟去，一眼就看到了最上面的兩個字，柳姿。

顧之玨楞楞的坐在原地，眼睛空洞的盯著塑膠地板。

之後又過了很久，久到，不知道什麽時候，產房外只剩了她自己。

那個男人已經不在了。

顧之玨迷茫的看著對面空蕩蕩的椅子。他去哪兒了？

他的妻子和女兒出來了？

顧之玨好像有點兒印象，卻又好似什麽都不記得。

她困惑的歪了歪腦袋，看向產房的大門。

恰在這時，產房的門微微一動，從裏面被打開。

這次出來的是高秋瑜。

顧之玨猛地回過神兒來，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高秋瑜，她的面上滿是期盼和小心翼翼，仿佛唯恐高秋瑜說出什麽她不能接受的答案。

高秋瑜走到她身前一米的地方，蹲下身，輕輕點點頭，柔聲道，“她生了一個女兒，母女平安。”

顧之玨只覺得全身的力氣仿佛在這一瞬間都被抽走，卻又在下一刻被補足，她用力的點點頭，眼睛濕濕的，小聲道，“平安就好，平安就好，你不知道，我都快要擔心死了……明明一開始那麽多人一起等，後來他們都走了，只剩我自己……我快要嚇死了……”

高秋瑜微微嘆息一聲，輕聲道，“還要觀察一會兒才能出來，現在沒事了，你先去吃點兒東西吧？”

“你也沒吃吧？我等下跟你一起去吃。”顧之玨伸手要去抓高秋瑜的胳膊，被他躲開。

“我還穿著手術服呢，”高秋瑜想了想，“給陳媽打電話吧，讓她帶些吃的過來，等柳姿出來可以用一些。”

“好！我馬上打！”顧之玨連忙點頭，隨後很快反應過來，“楚家席呢？他不是找人照顧柳姿了嗎？楚家的人呢？”

話說到後面，顧之玨已經壓抑不住自己心中的怒氣。

高秋瑜微微垂著頭，長長的睫毛遮住眼睛，看不出神色，他聲音低低的突出幾個字，顧之玨幾乎沒聽清楚。

然而下一刻她整個人都楞住了。

他剛剛說什麽？

他說“他犧牲了”？

怎麽會這樣？

顧之玨看著高秋瑜的側臉，希望自己是幻聽了。

他剛剛說話那麽小聲，一定是自己沒有聽清楚！

他怎麽能犧牲呢？

他走了，柳姿該怎麽辦？還有他們的女兒？

他連一眼都沒有看到……

“柳姿還不知道，這件事先不要告訴她。”高秋瑜低低的又說了一句，而後動作有些緩慢的站起身，回了產房。

顧之玨保持著先前的姿勢，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她覺得自己的胸口被開了一個巨大的洞，外面寒冷的風不停地往裏吹，似乎是要將她整個人都風幹掉。

顧之玨茫然的擡起頭，看著窗外。

窗外的楊樹上掛滿了楊樹花，一條一條，像毛毛蟲一樣。

微風吹過，它們有的跟隨著輕輕擺動，有的，就斜斜的落在地上。

顧之玨隱隱記起，她拍攝《青狐》的時候，是在初秋。

陸立川死的時候，她也曾擡頭，看到了楊樹上輕飄飄掉落的黃葉。

顧之玨覺得自己此刻的心情跟那時候多麽相似。

可是，又不一樣。

陸立川是假的，楚家席，是真實存在的，活生生的人。

雖然她只見過他一面。

僅僅是一個只有一面之緣的人，她都已經這樣難過了，那麽柳姿呢？

顧之玨的大腦此刻突然像春運時的火車站。

一個個莫名其妙的想啊如同列車，嗖的一下到來，在大腦裏停頓一下，而後又瞬間離開，快的讓人抓不住。

她的腦細胞好似車站滯留的旅客，每一個細胞都長出了嘴巴，烏拉烏拉說著什麽，她偶爾能聽到一兩個字，但更多的時候，嘈雜成一片，只剩迷茫。

“啪”的一聲，產房的門終於再次被推開。

先送出來的是她的女兒。她包在小被子裏，蜷縮在小推車上。

而後是一架大的推車，柳姿也被推了出來。

顧之玨扶著身後的椅背，緩緩站起身。她看著那一大一小兩輛推車，卻邁不動腿。

在醫護人員的幫助下，柳姿和寶寶被送回病房。

柳姿昏睡著，還沒有醒來。

顧之玨趴在小推車上，看著小寶寶。

她居然睜著眼睛，沒有睡覺，卻也不哭，黑白分明的大眼珠隨著腦袋輕輕的擺動。

她長的真漂亮。

粉白色的皮膚，看起來健康而有光澤，一點兒都不像皺皺巴巴的小猴子，唯有小臉蛋兒上微微泛著的一團紅暈，似乎在為自己證明，人家才剛剛下凡呢！

顧之玨剛剛被凍透了的心瞬間回暖，暖暖的細流在全身游走，心軟成了一灘水。

高秋瑜換好衣服走了進來，顧之玨聽到動靜，回頭對他笑。

高秋瑜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去洗洗臉？陳媽馬上就到了。”

“陳媽？”顧之玨疑惑的問了一句，而後大腦中突然閃過病房門口高秋瑜交代她的那一番話。

“我……我忘記打電話了。”說著她掏出手機，按了一下鍵，屏幕仍舊是黑黑的。

對了，她的手機早就沒電了。

“沒關系的，我打過了。”高秋瑜有些憐愛的摸摸她的頭發。

“恩。”顧之玨此刻的心思根本不在這裏，她又回頭看著小寶寶，臉上不自己的掛上笑容，十分驕傲的對高秋瑜道，“你看，她多漂亮！今天出生的孩子我都看到了，有的紅彤彤的，有的黃黃的，皺巴巴的一點兒都不好看。只有咱們寶寶，多漂亮！”

高秋瑜輕輕扯著唇角笑了笑。

顧之玨一個人說的興奮，“你瞧，她還有高原紅呢！真可愛！”

高秋瑜站在她的時候，聞言也擡眼看了一眼小嬰兒。

顧之玨沒有得到他的回應，似是有些不滿，她輕哼一聲，繼續看寶寶。

她的身體彎彎的好像一只蝦子，腦袋湊在寶寶腦袋的正上方，近距離目不轉睛的看著寶寶。

小家夥兒眼睛也睜的大大的，偶爾跟顧之玨‘對視’一眼，而後視線卻又毫不在意的移開。

她現在還看不到東西，絲毫也感受不到顧之玨的凝視。

很快，梁君禮和陳媽趕來了醫院。

趁著顧之玨去洗手的功夫，梁君禮悄聲對高秋瑜道，“這孩子……是楚家的？”

高秋瑜唇緊緊地抿成一條僵硬的線條，微微點點頭。

“楚家不知道？”梁君禮看了一眼還在昏睡的柳姿，內心嘆了口氣。

“孩子的事還瞞著，不過，他打的結婚報告都知道了。”高秋瑜聲音低低道。

梁君禮沈默了半晌，也到小推車前看了看孩子。

打了報告又有什麽用呢？

他人不在，報告被扣住沒能及時審批，現在……

再也沒有審批的必要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