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倆的這次對話算是不歡而散。

宋修然沒有心情再回宋宅和那個虛偽的女人虛與蛇委，哪怕有宋哲這個侄子在，他也沒心情回去。

晚上9點他回到了自己的公寓。進了門他沒有開燈，放下行李箱後宋修然整個人靠坐在柔軟的沙發上，疲憊的閉上了眼睛。一瞬間那些深藏的記憶像是一縷縷飄渺無形的青煙，慢慢的彌漫了他的整個腦海。

電視上，男人的頭發永遠整理的一絲不茍，面容刻板，氣勢威嚴。電視前，六七歲的小男孩穿著並不合身的粉紅色的公主裙，顯得滑稽又荒誕。男孩就站在那，聚精會神的看著電視上的那個男人，眼神中充滿了對父親的崇拜和渴望。

然而......每一次的期盼換來的都是失望，甚至是嘲諷。

想到那張永遠是一副淡漠的面孔，宋修然就無法像自己哥哥一樣去原諒那個男人，幾乎伴隨他整個童年的那種憤恨中又帶著一絲孺慕的覆雜情感，隨著時光的流逝，早已被他拋棄到了不知名的角落。

“父親”這個詞對於現在的他來說也僅僅只剩下了字面上的含義。

可是當他終於放下了對這份親情的執念時，宋衛國這個強硬了一生也霸道了一生的男人，到了晚年突然又想起了自己這個整整被他刻意忽略了二十多年的兒子。

不得不說這真的很具有諷刺的意味。

宋修然的父親宋衛國，當年在圈子裏就是一個傳奇。

宋衛國早年畢業於美國常青藤學校斯坦福，畢業回國後正值蘇聯解體前期，當時宋衛國通過爸爸宋振邦與幾位首長的談話敏感嗅到了不同尋常政治氛圍，於是他組織大院裏的幾個發小，從東北偷偷去了趟蘇聯，準備倒騰些軍火回國。宋家的老家在黑龍江，有著天時地利的宋衛國當年狠狠的做了幾票，硬是從老毛子那弄了幾火車皮的硬貨回國。

當時這一批國內無法制造又沒有途徑進口的軍火的出現讓高層很是震動，宋衛國和他的幾個發小也狠狠的露了次臉，在當年帝都可謂是意氣風發的風雲人物。

只是在宋衛國從蘇聯最後一次回來後，整個帝都都沒有再見過他的影子，好像這個人從人間蒸發了一樣。直到幾年後他突然調職回北京，大家才知道，這些年他究竟去了哪裏。

回到北京的宋衛國在宋振邦的保駕護航下，仕途可謂一帆風順。無論從哪方面看他都是一個完美的男人，有魄力、有地位、有遠見、有手腕、有責任心。當然......還有令人艷羨的嬌妻愛女。

沒錯，宋衛國對外宣稱自己只有一個女兒。而同樣作為兒子的宋翰和宋修然卻一直生活在這樣完美家庭的陰影裏。

宋翰和宋修然的母親莉莉婭，是一位美麗的俄羅斯姑娘。宋衛國在莫斯科認識她時莉莉婭只有19歲。可就是這個美麗的又年輕的姑娘卻在見到宋衛國的第一面就義無反顧的愛上了這個從中國來的神秘男人。

蘇聯解體前期國內十分混亂，包括寡頭、軍方等各方面的勢力都在暗中角逐，預謀著從這個龐大的帝國身上攫取巨大的利益。而這個時候突然出現又有著神秘背景的宋衛國，很好的利用了這其中的暗流湧動，在各方勢力之間斡旋，最終搭上了某寡頭的線，從軍方那裏搞到了一批當時正準備運到阿富汗的緊俏貨。

七十年代蘇聯為了取得從陸地進入印度洋的道路，和波斯灣豐富的石油資源悍然出兵阿富汗。這場戰爭一直持續了十年，雖然兩年之後這場戰爭即將結束，但當時作為當時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之一，在全世界輿論的強烈譴責下，蘇聯仍在進行對阿富汗的滲透和擴張。

而當時這批原本被當作緊急物資準備運送到阿富汗的軍火就這樣輕易的被宋衛國截流了下來，可見當時的蘇聯內部已經開始混亂不堪了。

莉莉婭曾經是一名體操運動員，後來因為受傷無法再參加比賽，便到了馬戲團，主要負責表演空中飛人的項目。她和宋衛國的相識起因還是因為那位寡頭的熱情款待。

這其實是一個老套的“英雄救美”的故事。有著花花公子潛質的宋衛國，很快就以幽默的談吐吸引了莉莉婭的註意，而莉莉婭的美貌也同樣讓宋修然沈迷不已。

於是兩人很快的陷入了愛河。

莉莉婭是很認真的在跟宋衛國交往，她愛這個神秘的中國男人，甚至想過如果他開口，她甚至願意為了他離開自己的祖國。

可惜她的愛人卻沒有回報以同樣的真誠。作為宋振邦的兒子，宋衛國很明白他的父親根本不可能同意他娶一個俄羅斯姑娘做妻子。但同時作為一個曾經接受過西方教育的他，卻又不願意面對自己這種刻在骨子裏的腐朽思想。

於是他不斷的告訴自己，莉莉婭和他不合適，或許她是克格勃的女間諜呢，畢竟自己和她的相遇是那麽的戲劇化。

於是在和莉莉婭渡過了一個星期的甜蜜時光後，宋衛國帶著當時國內搞不到的軍火回到了中國東北。

在宋衛國離開後的兩個月後，莉莉婭發現自己懷孕了。之後的個月是莉莉婭最難熬的幾個月，不僅僅是因為一個突如其來的小生命，還有愛人的不告而別。宋衛國離開時除了一個輕輕的吻，甚至沒有留下任何只言片語。

在最初的驚嚇和恐慌過後，莉莉婭很快陷入到了猶豫和糾結中。是否選擇生下這個孩子，這將是一個影響她一生的決定。

當然莉莉婭最後還是選擇生下了這個孩子，否則也就不會有我們的宋大哥了。宋衛國是在孩子出生後一個月到的莫斯科，重逢的喜悅還沒有散去，宋衛國就被自己當爹的消息給砸懵了。

那個時候他沈默了很久，久到莉莉婭幾乎已經要決定獨自撫養這個孩子的時候，宋衛國終於下定了決心。

宋衛國雖然接受過西方教育，但從小生活在一個中國的傳統家庭的他，家庭和父親賦予他顯赫的出身的同時，也剝奪了他追求自由的權利。有一些東西譬如家族、譬如權利、譬如妥協早就已經刻入了他骨子裏。

在異國他鄉邂逅一位年輕美貌的姑娘，兩人展開一段夢幻般的愛情。這些曾經都是年少宋衛國心中不為人知的隱秘小野望。當然這樣的小野望在他美國求學的幾年中早就被他所不屑。

他遇到了太多的異國美女，雖然還沒有遇到過所謂的愛情。

莉莉婭是個例外。就好像莉莉婭說的那樣，愛情來臨的時候就像死亡，你無法拒絕。宋修然愛上莉莉婭沒有理由，但是這樣不對等的愛情來的太過脆弱。

宋衛國沒有想過和莉莉婭的未來，結束一段異國情緣，對他來說或許會有些許遺憾和傷感，但等他年老時再想起來甚至會覺得這些都是美好的。難道愛情不都是作為悲劇的時候才更讓人唏噓個感嘆嗎？

可是莉莉婭有了孩子，這個孩子打破了宋衛國一直以來的自欺欺人。他的骨子裏依然是個傳統的中國男人，無法對自己的孩子視而不見，也不願意宋家的血脈流落在外。

所以他決定帶莉莉婭回國，盡管他不可能和莉莉婭結婚，但......他想他可以照顧好她們母子

當宋衛再次離開莫斯科時他不再是一個人，莉莉婭帶著剛滿月的宋翰和他一起踏上了開往中國的火車。當然也開啟了一段並不算美好的新生活。

宋衛國去莫斯科背後其實有著父親宋振邦幕後的大力支持。不然他怎麽能如此順利通過兩國邊檢。巨大的利益也伴隨著巨大的風險，所以在最後一次從莫斯科回國後，他很快就被父親扔到地方基層去，美名其曰“歷練”。

宋衛國是帶著莉莉婭去的江南。但因為他的身份很敏感的緣故，作為一個俄羅斯人的莉莉婭也不可能登堂入室，兩人都很低調，低調到外人幾乎不知道宋衛國有個女人，甚至這個女人還給他生了兩個兒子。

幾年後宋衛國即將被調回北京任職，這個時候一直平靜“家庭”也迎來了一場巨大的風波。

三十多歲仍然未婚的宋衛國面臨著他的婚姻問題。他不可能娶莉莉婭，那麽自然也註定了他會娶一個或許自己不愛，但無論從哪方面都會和自己“非常”般配的姑娘。

這年六月宋梁兩家宣布了宋衛國和梁冰的婚訊，這年12月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宣告解體，這一年宋衛國的第二個兒子宋修然四歲。

新娘很美麗，婚禮舉辦的非常隆重。宋衛國並沒有做所謂的抗爭，他已經不是曾經那個熱血沖動，骨子裏還在向往可笑的自由的毛頭小夥了。

三十而立，這幾年在基層的經歷，他看了很多，也明白了很多。人在很多時候都需要學會妥協。政、治如此，人生亦是如此。

宋修然的記憶裏，雖然大多數時候媽媽都很溫柔，溫柔的照顧著他和哥哥的生活，溫柔的教他們學習俄語。可更多的時候她臉上掛著的都是郁郁寡歡的神情。

或許是在異國他鄉，或許是身份得不到認同，又或許是對愛人背叛的絕望，莉莉婭這個曾經活潑熱情的姑娘，在中國生活的幾年幾乎天天都在郁郁寡歡中度過。終於在宋修然六歲那年，這個為了追逐愛情而遠走他鄉的美麗姑娘因為一場車禍結束了她短暫的生命。

所以宋修然對宋衛國的怨恨不僅僅是因為多年的不聞不問，更多的還是因為他的母親，那個在他模糊記憶中溫柔卻又憂傷的女人。

那個時候宋修然還很小，而已經懂事的宋翰在面對喪母之痛的同時還要照顧比自己小的弟弟。因為他知道爸爸娶了別人，有了自己的家庭，這個家只能靠他了。

宋翰和宋修然不同，從他出生到宋衛國結婚，至少這幾年宋衛國對他很寵愛，也盡到了作為一個父親的責任。

可小小的宋修然卻不明白，電視上的爸爸為什麽突然就不回家了。哥哥要上學，空曠的客廳裏永遠只有他和阿姨兩個人。

後來不記得是誰告訴他，他的爸爸有個很漂亮的妻子，還有了一個剛出生的小女兒。年幼的他不知道其中緣由，只一個勁的喊著他才是爸爸的孩子，他們都是騙人的。

結果那些平時看起來很和善的鄰居，看向他的目光如同在看一個瘋子。後來幸虧宋翰及時趕到，抱走了強忍著眼淚的的弟弟。

這一晚，宋修然在宋翰懷裏哭了一晚上。

“哥哥，爸爸是永遠都不回來嗎？”

而彼時將將十歲的宋翰也不知道該怎麽和弟弟解釋這個問題。

“只要你以後不再外人面前說是爸爸的孩子，爸爸就會來看你的。”

為了避免今天這樣的情況再發生，已經是半個大人的宋翰只能這麽跟年幼的弟弟解釋。

“那他們說爸爸有了個小妹妹是真的嗎？”

見哥哥點頭，宋修然又問道：“爸爸是不是喜歡小妹妹，不喜歡我才不回來的？”

宋翰不知道怎麽解釋，索伈沈默。可就是這樣的沈默誤導了年幼的宋修然，當放學回家的宋翰看見年幼的弟弟居然在家裏穿著公主裙的時候，很嚴厲的斥責了他。

宋翰原本以為這只是弟弟好奇心引發的惡作劇，自己說過他後就不會再犯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宋修然偷偷攢零用錢買公主裙的事情一直持續到他五年級。他以為如果自己變成和妹妹一樣可愛的小女孩，爸爸就會多來看他幾次，可惜他錯了。作為一個工作上的狂人，宋衛國幾乎天天出現在電視裏，卻很少出現在兩個兒子的生活中。

漸漸的宋修然明白了，就算自己真的變成女孩，他的爸爸也不可能回來了。媽媽沒了家就沒了。

他扔掉了所有的公主裙。看著那些五顏六色的裙子，雜亂的散落在臥室的地板上，好像在嘲笑著他的無知和可笑。

回憶戛然而止，他孟的睜開眼睛。像是要把胸中的積攢的悶氣發洩出來，原本還在桌上的杯子，現在卻筆直的飛向了對面巨大的電視屏幕。

一陣巨響傳來，液晶電視屏幕支離破碎的聲音勉強的撫平了他心頭的躁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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