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了屋裏，蕭鈺給他倒了杯茶，輕聲問：“聽說趙美人如今極得盛寵，加上又是母憑子貴，已經晉封為妃了？”

“嗯。”陸瑾言坐了下來，仿佛對此事提不起興趣，淡淡道：“至少皇後和玥貴妃不敢明著對她下手了。只要那肚子保得住，她以後的榮華富貴也不愁了。”

其實這是好事。

趙美人步步晉升，日後勢必更得齊帝恩寵和信任，她在後宮裏地位穩固，對趙美人本身來，或者對陸瑾言來說都是件好事。

然而明明所有事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可陸瑾言看起來卻沒有多興奮。

蕭鈺自然看出來了，於是她琢磨了一下，就無奈的問他：“手下的人如此爭氣，你還不滿意麽？還是說，你是不是又碰到什麽棘手的事了？”

陸瑾言聽她這麽一說，扯唇笑了，又恢覆了平時吊兒郎當的模樣，還煞有其事的點點頭：“棘手啊，怎麽不棘手？每天忙得跟陀螺似的，回到被窩裏還沒有溫柔鄉紓解憂愁，當真憋屈得要命。”

蕭鈺知道他這是故意的，於是也很配合一搭一唱，似笑非笑的說道：“世子爺何必委屈？外面多的是人想把那些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兒送到府裏來，殿下要是想，我這就去安排——”

話還沒有說完，蕭鈺想轉身走，但下一刻就被拉了回來，陸瑾言把她抱住，笑得邪氣：“還是算了，外面的胭脂俗粉豈能比得上夫人？”

說完，他就重重的在她白皙的臉蛋上，親了一口。

蕭鈺有點羞惱，但也沒有掙脫開。

兩人就坐在臨窗的長椅上，陸瑾言低頭把玩著蕭鈺纖細的手指，說起了正事：“漕運出了點問題，益州地界堤壩年久失修，運河中段損失慘重，朝廷或許徹查整治。”

蕭鈺微怔，才慢慢反應過來，陸瑾言是為此事煩心。

然後她細細琢磨著益州這兩個字，慢慢的想起了這件事的後續……

她記得因為災禍橫生，百姓無處可歸，朝廷的救濟又遲遲不下來，益州是有過一起小動亂的。

此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在她印象裏，益州暴亂一起，南方就開始不大太平了。

朝廷裏諸位皇子借題發揮，各自明爭暗鬥，後來事情愈演愈烈，赫連修看準了時機，為掙軍功他頂著巨大的壓力站了出來，艱險的走出了這步解困後，他得到了齊帝的青眼，這才有了後面的扶搖直上。

蕭鈺心中暗自盤算，卻又發現時間不對。

益州起動亂的時間應該沒那麽快，而堤壩失修之事至少也是兩年之後的事才對。而南方徹底陷入暴亂，經時三年醞釀，怎麽說也是五年之後的事。

怎麽現在提前了那麽多？

蕭鈺心裏升起一股說不上來的不安，難道是她記錯了嗎？

不，不會。

蕭鈺很快否定了這個猜測，前世她處處為赫連修思量，嘔心瀝血都不為過，對他的事情記得很清楚。

可益州為什麽突然災禍提前？蕭鈺心裏往下沈了沈，其實她知道，也就只有一種解釋了。

如果前世是天災不可違逆，那麽如今極大可能是人為的，有人在漕運上動了手腳，試圖慢慢控制京城通達各地的漕運，又或許……有人故意讓益州陷入動亂。

至於原因，也有可能像前世那樣，引起朝廷各皇子更激烈的內鬥，讓事情愈演愈烈。

蕭鈺冷靜的說道：“益州位處運河中段，若大壩失修潰爛，將直接關於到臨江百姓存亡，還有下游各地也會受到牽連。”

如今剛出事，災害損失尚小，如今朝廷未必重視。

但這事拖到後面，就什麽都不好辦了！

她很想提醒陸瑾言此事並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麽簡單，以後這將會是南方大亂的一個禍源，但是話到嘴邊，心下猛地已經，突然就收住了。

蕭鈺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大膽而尖銳的猜測——

如果…陸瑾言本來就清楚呢？

蕭鈺心跳有些快，手指也不自覺的蜷在了一起，又慢慢松開。

陸瑾言臉上的表情倒是和平時沒有什麽區別，只是聽她說完後，點了點頭，道：“你說的不錯。好在如今正是枯水期，堤壩失修了，損失也尚且可控，此事可大可小，只要地方巡撫盡點心，就不會出大事。”

蕭鈺沒接話。

不，她知道，地方巡撫並不會盡心。

此事置之不理，後續只會愈演愈烈。

陸瑾言見她沈默了，側頭看她，笑了笑：“怎麽不說話？嫌這種事沒後宮那些女人你爭我搶的戲碼好玩？”

蕭鈺垂下眼，然後搖了搖頭。

她慢慢的說道：“益州地方官員貪墨成風，多半不會把此事放在心上，益州若真的出事，受害的還是沿江百姓。”

陸瑾言笑意微斂，眸光也變得有幾分冰冷的沈重。

氣氛突然沈默了下來。

蕭鈺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眸光亮起，小聲道：“難道齊帝有意指派你去益州？”

陸瑾言‘嗯’了一聲，冷笑道：“大概是這個意思。不過他要我去，為的是攪攪江南官場的渾水，把那幾條貪吃的肥魚給撈起來。”

蕭鈺訝然：“齊帝這是要給你實權？”

就算是重用，齊帝這麽做未免也太顯眼了些。

陸瑾言剛被封了爵，接手漕運也就罷了，緊接著就把江南這塊肥肉給他練手，如此厚待重用，簡直匪夷所思。

成為天子近臣，甚至比手握實權的大臣還要令人忌憚。

若陸瑾言坐上這位置，得到齊帝的信任和重用，那他以後的路必然順風順水得多。

陸瑾言仿佛看穿了她心中所想，似笑非笑道：“他是要給實權。不過你以為那老狐貍的東西是那麽好拿的嗎？別以為皇帝真的對我有多好，他大張旗鼓的把我拉上來，終究是擔心的自己的皇位坐不穩罷了。”

蕭鈺楞楞的。

此刻的陸瑾言笑意不達眼底，眉目間攏上一抹陰郁，讓人看不透他真正的喜怒。

她定定的看向陸瑾言，握住了他的手，輕聲說：“但是那也是你必須要的，你成了禦安世子，就註定要成為齊帝手裏的一把刀。”

這是陸瑾言必須要走的路，他不是皇子，有那麽多名正言順的奪嫡的理由。

齊帝一直以來施舍在他身上的寵信以及恩遇，未必全是無條件的補償愛護，所以也未必不是推他踏進權力旋渦的暗手。

而他想要得到更多，就得付出更多。

“真不會安慰人。”陸瑾言低低的笑出聲，有些孩子氣的埋怨，道：“把我脆弱的心給傷著了，你說怎麽辦吧？”

蕭鈺靠在他的肩膀上，一字一頓的說道：“我會幫你。”

陸瑾言似乎頓了頓。

窗外夕陽如血，餘暉透過窗子灑進來，帶著一種絕然的溫柔。

蕭鈺悄然笑了，然後輕輕的說：“你是亂臣賊子也好，是齊帝手中的刀也好，都不重要，我會幫你，這輩子都是和你是一條賊船上的人。”

陸瑾言久久抿唇不語，不過抱住蕭鈺的用力的手臂，隱隱暴露了他洩露的情緒。

他笑著問：“真那麽不怕死？”

“怕，很怕啊。人活著，誰不怕死呢？”蕭鈺笑著回答，只是她的眼神篤定，道：“但是我還是信你。瑾言，你不會讓我失望的。”她不是問，而是肯定的替他回答了。

陸瑾言，你不會輸。

今生你絕對不會輸。

陸瑾言覺得心臟被狠狠錘了一下，她是真的把身家性命全押到他身上了，毫無道理的信任，甚至做好了同生共死的覺悟，不顧一切。

就好像，勝了還是敗了，她都絕對陪他走到最後。

說好了不反悔，就一定不反悔。

陸瑾言有點想嘲諷，可譏笑浮上嘴角，就變得小心翼翼了。

對著蕭鈺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睛，他忽然舍不得，舍不得這種相依為命的依賴感，舍不得那種生死相依的糾葛，恐怕他再也找不到像她這樣的人，極端而瘋狂。

果然世上還真的有那麽傻的聰明人，蕭鈺，你落到了我的手上呢。

怎麽辦？

這樣一來，更不想放你離開我半步了。

陸瑾言那雙墨色的眼變得深邃而陰暗，似笑非笑的彎了眸眼，暗藏著扭曲了的占有欲，眸光亮得令人心驚。

他語氣變得很溫柔，問她：“為什麽你從來不問我為什麽會有造反的狼子野心？”

說實話，陸瑾言至今都想不透。

他將野心隱藏至深，她卻從一開始就知道。

這個問題他已經問過不止一次了，蕭鈺這次想告訴他理由，微微笑著：“你想聽什麽樣的答案？”

陸瑾言看向她，也笑著：“隨你。”

其實要是他說他要聽真話，蕭鈺或許還真的為難了，難以開口。她不想欺瞞，但是有些真話明明白白說出來，也不見得能讓人信服。

所以，打算說破的蕭鈺斟酌了下用詞，就回答說：“我曾夢見過。”

陸瑾言眉頭一揚，似笑非笑：“夢見我？”

“喲，我怎麽不知道我什麽時候入了你的眼，甚至讓你魂牽夢繞？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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