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盛南沒想到嬌嬌弱弱的外甥女會忽然說這個，心裏有點驚訝。

可驚訝歸驚訝，提到了朝政，他的心還是提緊了下。

蘇盛南把人帶出了走廊外面，他神情有些嚴肅，沈聲道：“鈺兒，你哪裏聽來的這些話？”

深閨小姐可不能輕易打聽朝廷政事，這會兒風聲正是緊張，在這上頭，蘇盛南不能不警惕。

時間不夠，地方不對，蕭鈺解釋不了太多。

她只能直話直說：“舅舅，我從哪裏聽來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對外聲張倚重外祖父，舅舅及部下帶功回京人盡皆知，陛下就加封賜宅，怕不是好事。”

蘇盛南真沒想到蕭鈺冷不丁就說了這些日子困在蘇家的利害。

他驚住，隨後厲聲道：“鈺兒！這些話你到底是聽誰說的？女兒家可不能輕易妄論政事！若被外人聽去，可是要惹麻煩的！”

其實蘇盛南還是心驚居多，他隱隱感覺得到此刻外甥女眼神裏的篤定和沈靜，就知道這話絕對不是胡謅亂說的。

蕭鈺眼神黑沈沈的，並不打算停下，低聲道：“舅舅，不管我是如何得知這消息，你且相信我絕對是心系蘇家。外祖母和舅舅留在蕭家的時間不多，有些話我只能先說給舅舅聽了。”

蕭鈺的眼直視而上，眼底翻著風浪仿佛有著不容忽視的懇切。

蘇盛南楞住了。

蕭鈺一字一句說下去了：“舅舅或許能看得出來，朝廷上拉幫結派的勢力已成型，幾位得勢皇子迫切拉攏兵權重臣。如今蘇家戰功煊赫，外祖父又是手握兵權的武將，被調回京中待命，陛下這不僅僅是試探的意思了，蘇家眼下炙手可熱，也是在風口浪尖上隨時被吞噬，切不可急利。”

蘇盛南瞪大了眼睛：“你——”

蕭鈺定定的看過去，輕聲說道：“舅舅覺得危言聳聽？陛下如今倚重蘇家不假，可舅舅別忘了，當年靖遠將軍是何等下場了？前車之鑒，不可輕忘。”

蘇盛南不自覺暗自抽了一口涼氣。

靖遠將軍何嘗不是軍功赫赫的人物？鎮守疆土一方，手握重權。

這位將軍備受皇恩，天生一副赤膽忠肝，最後卻僅僅是因為年末清掃流寇延期不歸，錯過祭天典儀，被皇帝斥之擁兵自重，蔑視皇命。

龍威之下，靖遠將軍滿門落獄流放，煊赫大族頃刻就無聲湮滅。

上位者殺人攬權，最不缺的就是借口和罪名。

蘇家此時若不保持冷靜清醒，走上這條悲慘的血路是遲早的事。

“鈺兒，你究竟是如何……”蘇盛南還在震驚中回不過神來。

他如何都沒想到這種話竟是不谙世事的外甥女對他說的，而且字句分析到了要害！

換了他，有些道理未必是能全看得通透。

蘇盛南心裏洶湧的浪濤翻了兩翻，想再說什麽卻始終也沒能在說出口，他看蕭鈺身姿筆直坦蕩的站在那裏，決絕的眼底不存半點假意和浮虛，清澈的眸子裏有的是無聲的緊迫和懇摯。

若非今天親眼所見，蘇盛南還真想不到小丫頭真能懂那麽多東西，心裏一時又驚又喜，也不免心存疑慮。

故而蘇盛南沈下臉，眼神肅然：“鈺兒，就算你此言不虛。但你要知道，蘇家的功名都是沙場上掙來的，皇上倚重待之，蘇家怎麽能妄議聖意？”

蕭鈺就知道，這可不是兩三句話就可以解決的。

可蕭鈺沒有更多時間進言說服。

她心裏深深嘆了口氣，只能鄭重其事道：“舅舅，清時務者明哲保身，蘇家滿門忠烈為社稷可肝腦塗地，可戰死沙場，但斷斷不能耗死在陰暗自私的權鬥中。舅舅若明白，那鈺兒今日這話就沒有白說。”

皇帝容不了臣下的勞苦功高，蘇家被盯上了，避其鋒芒是最好的出路。

可惜這個道理看似簡單，身在其中卻沒有多少個人能看清楚。

陸瑾言來暗示她，便是早把這趟渾水看透底了。

蘇盛南面色本是陰暗不明。

但他聽到蕭鈺最後這麽說，卻是哈哈笑起：“好，好，舅舅真沒看出來鈺兒還有這等氣魄！”

蕭鈺看蘇盛南這樣便知道自己的進言大概是聽了些進去了，心下就狠狠松了口氣。

她緩緩的笑了，話裏帶了幾分真意：“世上只有外祖父、外祖母還有舅舅疼鈺兒，鈺兒心裏只在意蘇家。舅舅知道鈺兒今日說的事並非戲言，面聖時必須慎而重之。”

經此一說，蘇盛南心裏多少有數了。

見走廊有人進出，這話也就默契的終止了。

“好了，進屋吧。”蘇盛南揮了揮手，然後用很低的聲音提醒蕭鈺說：“這事可別對你外祖母說，知道嗎？”

蘇盛南煞有其事的虎著臉，蕭鈺心底無聲的笑了。

比起蕭紀山那個自私的父親，她這個舅舅就是疾言厲色都比他有人情味多了。

蕭鈺再回去和老太君溫聲說話，臉上也沒有半點異樣。

老太君是真心疼她，生怕她在蕭府受著委屈，送了好多新奇東西，小櫃子裏甚至連小衣都備齊了。

蕭鈺有點哭笑不得，老太君卻是連連嘆氣：“外祖母是放心不下，鈺兒聰慧懂事，往後一定要嫁個如意郎君啊。”

蕭鈺默了。

她不經意瞥想窗外耀眼的景致，半晌後她輕輕柔柔的笑起，聲音清朗如風：“外祖母放心，鈺兒今世必然覓得良人貴嫁。”

老太君沒註意到蕭鈺這句話裏的怪異，只聽到她說了貴嫁，便慈愛的瞇眼笑起，拍著她的手背，連聲說了幾個好。

蕭鈺笑意溫暖。

傍晚時分，老太君和蘇盛南才打道回府，臨走前還是蕭紀山親自送行，就連蕭明英都被拉了出來，不敢有半點怠慢。

誰都知道蘇家權重勢大，蕭府上下都心裏有譜了，有了蘇家上門撐腰，大小姐的地位決計是穩當當的。

在眾多視線下，身為庶長子的蕭明英低聲下氣為蘇家人送行，臉色很難看，卻不能不應付著，隱忍下的表情有些隱隱扭曲。

蕭鈺則是冷眼旁觀，她得承認，得蕭紀山器重的蕭明英是比蕭嫆能忍，也有腦子。

蕭明英越過她身邊時，冷笑：“別以為有蘇家給你撐腰，你就能一帆風順了。”

遲早有一天，他會把蕭鈺這礙眼的東西徹底從蕭家抹幹凈！

蕭鈺也笑了，搖搖頭說道：“比起這個，二哥還是多想想怎麽幫楊姨娘擺脫困境吧。畢竟，你們連撐腰的靠山都沒有，是吧？”

蕭明英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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