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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祥紋蓮花樓【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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撫江樓是長江邊上一處三層來高的觀景樓,修建於江邊一塊巨巖之上。登上高樓,俯瞰江水,其碧如藍,浩浩湯湯,遠眺遠處山巒起伏,蜿蜒如龍,胸懷不免為之清暢。

李蓮花和峨眉派眾女俠剛剛走到撫江樓門前,就見一輛馬車也往撫江樓而來,那馬蹄不疾不徐,走得穩重,微風過處便顯出一種端凝的風采來。

“肖門主!”身邊的藍衣少女高興地招呼,“肖門主果然是信守承若之人,這麽早就到了。”

李蓮花嘆了口氣,只見那飛馳而來的馬車上走下兩人,其中紫袍俊貌,眉飛入鬢,正是肖紫衿;另一人婉轉溫柔,文秀出塵,不正是喬婉娩?

肖紫衿看了那藍衣少女一眼,居然一言不發,大步走了過來,淡淡地道:“別來無恙?”

喬婉娩見他與峨眉派眾俠女在一起,甚是驚訝,神色卻溫和得多,只對著他微笑。

李蓮花嘆了一口氣,“別來無恙。”

肖紫衿淡淡一笑,“我聽說你最近風光得很。”

李蓮花本能地就想擺手,但峨眉眾俠女還在身邊,連連擺手只怕不妥,他一時沒想出來如何解釋,只得道:“托福……”

肖紫衿道:“我有事和這位少俠借一步說話。”

他身側立刻讓出個圈來,藍衣少女都敬畏地看著他。

李蓮花只得跟著他轉身上樓,上了撫江樓第三層。

“我說過,只要你再見婉娩,我就殺你。”肖紫衿淡淡地道,語氣中沒半分玩笑的意思。

“我不過是給峨眉俠女做馬夫而已……”李蓮花嘆氣,“我確實不知她們是與你們相約在撫江樓見面。”他原本是想要離開,找一個沒有人的地方的。

肖紫衿只是看著他緩緩地道:“拔出你的吻頸來。”

李蓮花只是嘆氣,卻不拔劍。

他不拔劍的時候肖紫衿真不知那柄柔軟綿長的吻頸被他收在何處,他手持破軍,一劍便往李蓮花胸口刺去。

李蓮花左袖一動,但見蛛絲般游光一閃,一柄極薄極長的軟劍叮的一聲微響,剎那纏繞在肖紫衿劍身上,“紫衿,我不是你的對手。”

“你不是我對手,還敢與我動手?”肖紫衿森然道,“我不願親手殺你……”他微微一頓,斷然道:“四顧門不需兩位門主,你自己了斷吧!”

李蓮花苦笑,“我……”

“你說過你不會再回來,你說過你不會再見婉娩。”肖紫衿淡淡地道,“此番在清源山百川院大鬧一場,以李相夷之名名揚天下,是在向我挑釁不成?如今天下莫你不從,你說你無意回來,無意江湖,無意婉娩,誰能信你?”

李蓮花張口結舌,過了半晌,終是嘆了口氣,“我自己了斷,你若殺我……總是不宜……”他左手一擡,收回吻頸,想了想,手腕一振,但聽啪的一聲脆響,點點光亮飛散,叮當落地。

肖紫衿心頭一震,殺氣未消,心頭卻生出一股說不出的激蕩,讓他臉色一白。

那柄威震江湖十二年的吻頸,天下第一軟劍,吹毛斷發斬金切玉的吻頸,十幾年來他幾乎從未離身的吻頸,就此被一震而碎,化為一地廢鐵。

李蓮花握著吻頸的劍柄,輕輕將它放在地上,心裏猛地想起一句話。

他記得誰曾說:“有些人棄劍如遺,有些人終身不負,人的信念,總是有所不同。”

他的記性近來總不大好,但這一句記得很清楚。

肖紫衿怔怔地看著碎裂的吻頸,猛地看見李蓮花縱身平掠,斜飛數丈,落在一艘漁船上,遙遙回身對他一笑。

肖紫衿憤懣難平,心中只一個念頭,那就是——李相夷非殺不可!

李蓮花落身漁船之上,見船頭一青衫戴鬥笠的人盤腿坐在那裏。

李蓮花坐了下來,微笑道:“船家,我和你打個商量可好?”

他從懷裏摸出一張紙來,“我要買你這艘船。”李蓮花打開那張紙,“這是五十兩的銀票。”

見那人還是不說話,以為是不認得銀票,想了想,又從懷裏摸出二兩碎銀出來,“五十兩的銀票,加二兩碎銀。”他拍了拍身上,極認真地道:“買這艘船,再幫我送一封信,我可一文錢都沒有了,只有這麽多。”

那人忽然嘆道:“原來大名鼎鼎的李相夷只值五十二兩。”

聽到熟悉的聲音,李蓮花怔了好一會才無奈搖頭苦笑,“小施,你怎麽會在這?你不會……預料到我會跳船才把船劃到這裏的吧?”

一夜之間,角麗譙被笛飛聲所殺,魚龍牛馬幫因雲彼丘安插的探子和七曜火,燒成一片焦土。

四顧門雲彼丘身受重傷,傷口竟是少師所致,“佛彼白石”其中三人搜出雲彼丘與角麗譙的通信,證明雲彼丘背叛正道,雲彼丘心存死志不願辯解。“佛彼白石”為決公正,當眾審判雲彼丘。李相夷重出江湖,為雲彼丘證明清白,江湖為之嘩然,雖然驚訝雲彼丘在角麗譙那裏臥底,更驚訝的是李相夷竟然還活著!

佛彼白石本來被李蓮花忽悠得相信他是李蓮花,而不是李相夷,那日卻為了雲彼丘,當眾承認,李相夷未死,在佛彼白石面前自認身份。

也無怪乎肖紫衿想殺他。

為了躲避肖紫衿,或許還有方多病和施文絕,就連燕施他也沒告訴就一人牽著一匹馬打算去找一個安全的地方。然後意外遇到峨眉眾女俠,推脫不過做了馬夫,好死不死的在撫江樓遇到了肖紫衿。

這是他自己說的,燕施卻覺得他只是想找一個地方靜靜等死罷了。

“十三年前的下毒,十三年後的背叛,李蓮花,我從來不知道你是個能這麽輕易原諒所有傷害的人。”燕施的語氣毫無起伏,光聽語氣,李蓮花也聽不出來他這是不是嘲諷。

十三年前四顧門和金鸞盟大戰,雲彼丘癡迷角麗譙,給李相夷下毒,然後帶著其餘門下弟子前往空了的金鸞盟總壇。李相夷中毒,單槍匹馬與金鸞盟眾決鬥,最終與笛飛聲掉落東海。

燕施第一次見到李相夷的時候,他還在為一頓飯愁著,昔日四顧門門主,武林第一人的李相夷卻如此狼狽不堪。

然而此時的李相夷卻可以輕易地說出原諒。

李蓮花喃喃道:“或許李相夷無法原諒,不過我是李蓮花。十三年了,就算李相夷不死,也會原諒的。”

他不是沒有憎恨過,相反,剛開始兩年他恨不得馬上回去殺了“佛彼白石”、殺了肖紫衿,在他最危急的時候,他最為看待的兄弟卻沒有一個人來救他!他每天都在恨,可是後來他沒時間去恨了,他每天想著怎麽攢錢,怎麽解決下一餐,直到遇到燕施。

十三年的時間,足夠他看到恨,也足夠他看到喜,他真的不恨了。因為這十三年的折磨,足夠抵這份恨了。

這個世界上,再沒有李相夷,只有李蓮花。

“就算你的兄弟現在要殺你,哦,或許還有方多病和施文絕。”燕施略帶嘲諷的語氣道。

李蓮花:“……”以他倆的脾氣,的確有可能在知道他就是李相夷之後想殺他,忽然感覺毛骨悚然。

李蓮花轉移話題問道:“對了,小施,那日在魚龍牛馬幫,你和笛飛聲兩人到底發生什麽了?”他和傅衡陽帶領的四顧門弟子沖入總壇的時候,四周一片斷垣殘壁,火山遍野,浮屍無數,簡直慘不忍睹!而燕施和笛飛聲兩人對峙而立,氣勢洶湧。

燕施淡淡道:“沒有。”

李蓮花:“……”讓我相信你之前能不能把你的低氣壓先收一收?!

……

笛飛聲已接連與各大門派動過手。

除了少林法空方丈堅持不動手,武當紫霞道長閉關已久沒有出關,他幾乎天下無敵。

八月二十五日。

距離當年墜海之日,已相隔近十三年。

笛飛聲很早就來了東海之濱,他一身青衣,一如當年。

其實他要殺李蓮花很容易,但他想決勝的,不是李蓮花這個人,而是李相夷那柄劍。

十三年前,他與李相夷對掌完勝,是因為李相夷身中劇毒,但即便是李相夷身中劇毒,他仍能一劍重創笛飛聲。

那一招“明月沈西海”,以及此後十年病榻,此生此世,刻骨銘心。若不是燕施陰差陽錯之下給他餵了顆止血丹,或許以後就再無笛飛聲之名。

今日,他覺得他甚至可以只用五成真力,他是要殺李相夷。可不想在未破他“明月沈西海”之前便殺了他。何況那人狡詐多智,十三年來,或許尚有高出“明月沈西海”的新招。

笛飛聲站在喚日礁上,心中淡淡期待。

然而笛飛聲在那礁石之上站了兩個時辰,已過午時,誰也沒有看見李相夷的身影。

圍觀之人開始議論紛紛,竊竊私語,紀漢佛眉頭皺起,肖紫衿也眉頭緊蹙,白江鶉開始低聲囑咐左右一些事情,喬婉娩不知不覺已有愁容。

此時一匹大馬遠遠奔來,有人大老遠呼天搶地地喊:“少爺!少爺!大少爺——”

方多病從轎子裏一躍而出,皺眉問道:“什麽事?”在這等重大時刻,“方氏”居然派遣快使大呼小叫地前來攪局,真是丟人現眼。

那快馬而來的小廝一口氣都快斷了,臉色青白,高舉著一封信,“少爺,少爺,這是一封信。”

方多病沒好氣地道:“本公子自然知道那是一封信,拿來!”

小廝將那揉得七零八落的信遞了上去,驚慌失措,“這是李相夷的信……”

“什麽信非得在這個時候送來,‘方氏’的事什麽時候輪到老子做主了?”方多病火氣一沖,那“老子”二字脫口而出,他突地一怔,“李相夷的信?李相夷寄信不寄去四顧門,寄來給我做什麽?”

眾人被他的嗓子一嚎,紛紛探頭看向方多病。

方多病心驚膽戰地打開那封信。

那是一張很尋常的白宣,紙上是很熟悉的字跡。

上面寫著:

十三年前東海一決,李某蒙兵器之利,借沈船之機與君一戰猶不能勝,君武勇之處,世所罕見,心悅誠服。今事隔多年,沈屙難起,劍斷人亡,再不能赴東海之約,謂為憾事。

方多病瞪眼看著那熟悉的字跡,看了幾句,已全身都涼了,只見那信上寫道:

江山多年,變化萬千,去去重去去,來時是來時。今四顧門肖紫衿劍下多年苦練,不在“明月沈西海”之下,君今無意逐鹿,但求巔峰,李某已去,君意若不平,足堪請肖門主以代之。

方多病臉色慘白,看著那紙上最後一句:

李相夷於七月十三日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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