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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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過來時,她被綁著手腳困在馬車上,再然後,便是她師父趕來救她,替她擋了好幾劍,她親眼看著他滿身都是血,微微笑著倒下去,無數無數閃著銀光的長劍向他身上砍去。

慕天為救她而死,她吃了一碗蓮子羹,害死了他。

以前她最喜歡吃涵香做的蓮子羹,可自從那次之後,她看見蓮子羹就會想起師父,想起當時陰沈的天空,冰涼的雪花,還有師父身體裏噴湧而出的一股股殷紅而灼熱的鮮血。

接旨進宮時她不想帶涵香進宮,回雪卻讓她無論如何也要帶上涵香。

為什麽?

以回雪的態度,不難猜出她知道涵香有問題,可為什麽還要自己帶著她一同入宮?

她當時曾問過回雪,回雪抿唇靜默了半晌,只答了兩個字,安全。

安全。

多麽模棱兩可的答案,卻揭示了很多事實。

進宮後,她想著手梳理出真相時,卻有人對她說在宮裏,平安比真相重要。

那句話是長公主告訴她的,長公主並不知道她究竟要查探什麽,卻拉著她的手言辭懇切的與她說了許多,說的次數最多的,便是那一句,在宮裏,平安比真相重要。

這實在是一句實話,可有些事情實在太過明顯,次數多了,她甚至不用梳理,便已經知曉了真相。

五年前初進宮時間不久,有位欽慕鐘衍多年卻因為跟著父親去了趟邊關而錯過了選秀大典的千金,在回來後聽聞陛下最寵愛貴妃娘娘,便進了宮去落英殿請貴妃娘娘將自己留在宮中。

那時全楚國都在傳陛下如何如何寵愛貴妃娘娘,可她自己心裏再清楚不過,她其實連鐘衍的面都未見過幾次,那樣的事她自然不敢輕易允諾,誰知那千金小姐性子暴躁的厲害,一聽她拒絕,當即便束起袖子在落英殿撒起了潑。

當時她那點兒被鐘衍譽為花拳繡腿的三腳貓功夫,哪裏能敵得過朝中二品將軍之女。

她記得很清楚,當時是涵香趁亂跑出去將鐘衍請了過來,才堪堪結束那場鬧劇。

涵香不過是一個陪嫁進宮的丫鬟,入宮未滿半年,連嘉福殿都未去過,竟然能在那麽短的時間裏尋到禦書房將鐘衍請來,禦書房,不是菜市場,不是誰都能進的地方。

且她一個貴妃想要見到鐘衍都沒那麽容易,涵香竟然那麽輕易就見到了。

類似這樣的事情太多,多到她後來都懶得往心裏記了。

涵香是鐘衍安插在相府的人,其實她早都發現了,只不過從未說過罷了。

之前是怕打草驚蛇,後來卻是因為她愛上了鐘衍,便也未將事情挑明。

她只是未挑明,他卻總以為她什麽都不知道,就像她以為他很愛她,以為自己很懂他,其實都只是以為而已。

之前她雖然一直知道涵香給她的那碗蓮子羹有問題,也知道將她綁在馬車上的就是涵香,但卻一直不相信那些刺殺她的人和涵香有關。她那時對鐘衍雖沒有什麽感情,但陛下於她而言仍是天上的明月,他雖然高高在上,卻是個明君,所以她不信。

可這段時間鐘衍的態度讓她無法再堅信關於他的任何一件事。

她不再堅信當年那些殺手不是鐘衍派去的時,也意識到此事不能再瞞著慕玄了。以前她總覺得不告訴他是為了他好,可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她終於明白,欺騙就是欺騙,再怎麽帶著善意,也是欺騙。

只要是欺騙,就會造成傷害。

提前告知慕玄,總比如今這樣讓他措手不及地接受一個柳明珠柳嬪的強。

慕玄是慕天的親弟弟,他們從小父母雙亡,輾轉進相府做了暗衛,慕天於慕玄而言如兄如父,五年前涵香害死的不止是她的師父,還是慕玄的親兄長。

慕玄知道真相的那段時間夜夜酗酒,她也夜夜陪著慕玄酗酒,沒有別的原因,不過是她心疼慕玄,心疼一直以來深深紮根於他心底的仇恨和他同涵香的這段感情,當仇恨和愛情對立,會把一個人逼入絕境,更何況慕玄是個那麽執著的人。

對仇恨執著,對愛情亦如是。

而造成他絕境的那個姑娘,卻從未發覺她最愛的人何時陷入了絕境,也從未發覺是她自己,親手把他推入了絕境。

就如同她不知道慕玄為何自那晚之後就開始對她冷若冰霜一樣,她也永遠不會知曉今晚的慕玄會面臨怎樣的絕境。她最愛慕玄,卻親手殺了他兩次,哦,不對,加上慕天那一次,是三次。

正想著,耳邊傳來一陣清冷卻不失威嚴的聲音。

“昨日太醫診出明珠已有兩個月身孕,從今日起,她便是淑妃。”

鐘衍此話一出,迎鳳樓霎時安靜了下來。

涵香一直是慕晚的貼身丫鬟,宮中幾乎沒有人不識得她,所有人都在打量慕晚的神色,慕晚面上雖秉持著一貫的作風,半真半假的笑著,心中卻想到,兩個月,原來之前鐘衍回去落英殿,竟是這個原因。

之前她說涵香最愛慕玄,卻原來也是錯的。

她最愛的好像不是慕玄,而是鐘衍吶。

這般一件件算起來。自己唯一不知道的,原來只有這件事。

真是可惜。慕玄,真是可惜了……

靜了片刻,長公主將酒盞哐的一聲擲在案幾上,怒道:“簡直胡鬧!”

柳明珠被嚇的面色煞白,瑟瑟發抖的蜷縮在鐘衍身側。

鐘衍卻好似未曾聽到一般,一句話都未說。

鐘如意瞧著一臉瑟縮的柳明珠,面色愈發陰沈,轉眸看向了低著頭坐在臺下的慕晚,“慕貴妃,你也是進宮好幾年的人了,怎的連自己身邊的奴才都管不住,一個奴才竟然也敢爬上陛下的床,這成何體統!阿衍,以前你不論做什麽皇姐都無條件支持你,但惟獨這件事,本宮決計不允!”

宋楹聞言便要跳起來,被慕晚眼明手快地摁住了。

她緊緊攥著雙拳,指甲鉗進手掌鉆心的痛,讓她漸漸冷靜了下來,站起身擡眸瞧著長公主,似笑非笑地開口,“長公主這番指責臣妾只怕無福消受,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楚國國法也未曾說奴才便不能有顆往高處爬的心,這種事情一個巴掌是拍不響的,陛下是天子,寵誰愛誰哪裏是臣妾能夠左右的,長公主指責臣妾,臣妾委實冤枉的緊呢。”

這是慕晚入宮五年以來第一次嗆她,鐘如意看著她似笑非笑的樣子,驀地怔住了。

慕晚擡手捋了捋耳邊的髻發,輕笑了起來,“再者說了,奴才又能怎樣,母以子為貴,她是奴才沒錯,但她肚子裏懷的可是龍種,陛下的第一個孩子,”說著,她目光灼灼的看向了莫許,“若是個女兒,便是楚國又一位長公主,而若是個兒子,便是楚國的……皇長子呢,呵呵,長公主如此憤怒,莫不是因為駙馬爺是皇後娘娘的大哥,你是皇後娘娘的大嫂?”

“阿晚!”

慕晚話音方落,驀地被人扯了一把,她垂著眸子,只看見一片玄色衣角在眸底晃蕩。

鐘譽將慕晚拉在身後,沖面色陰沈如雨的鐘如意說道:“皇姐,她喝多了,你別在意。”

慕晚又低低地笑了,“別在意,是呢,該在意的人不是長公主,而是你譽王殿下,你的母妃,貌似也是個竟敢爬上陛下的床且懷上龍種的奴才吧?”

鐘譽面色迅速黑了下來。

鐘如意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那些話的不妥,連忙解釋道:“阿譽,皇姐不是那個意思,你別……別往心裏去……”

鐘譽沒說話,他身後的慕晚卻再次勾著唇角笑道:“既然長公主不是那個意思,那陛下封柳嬪為淑妃也沒有問題了吧?還是長公主仍舊覺得,奴才不配為妃,不配誕下龍嗣?”

鐘如意頓時語塞,看了看黑著臉的鐘譽,又看了看一臉淡漠的鐘衍,終是擰著帕子嘆了口氣,重新坐了回去。

幾個同樣不讚成陛下如此不合理法封妃的大臣聽見慕晚的話,都不約而同的閉緊了嘴巴。

如今楚國一半權力握在譽王殿下手中,陛下體弱又無子嗣,柳嬪雖有了身孕,但她身份擺在那裏,朝中沒有後臺,孩子能不能平安產下還是未知數,若是孩子沒了,譽王殿下就是毋庸置疑的儲君。

大家都心知肚明,為了一個妃嬪開罪未來的儲君,是不劃算的。

靜謐了片刻,禮部侍郎站起身問道:“冊封大典何時舉行,不知陛下可有吩咐?”

鐘衍淡淡開口,“北乘郡洪災方過,明珠也懷有身孕,不宜太過辛勞,冊封大典便免了吧。”

禮部侍郎立即拱手應道:“諾。”

鐘衍輕嗯了一聲,沖著多壽點了點頭。

多壽上前一步揮了揮手中的拂子,揚聲道:“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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