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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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先其樂融融的大殿又陷入了一片靜謐,宋楹被默然出聲的鐘衍嚇得楞住了。

慕晚不動聲色的拿起桌上的兩個琉璃酒杯藏於廣袖之下,迅速站了起來。

先前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坐了太久,腿腳都被壓麻了,但她心中焦急,哪裏顧得了這麽多,兩步並作三步行至殿中,擋在宋楹身前,偷偷在廣袖下將先前備好的一個琉璃杯塞到宋楹手中,繼而執起另一個琉璃杯,擡眸淺笑。

“陛下真是的,這樣開玩笑是會嚇到阿楹的,她怎會對柳嬪有什麽意見,若說仔細起來,對柳嬪好奇倒是真的,今兒下午她還同臣妾說不知何時才能一睹柳嬪的芳容,也好知道是什麽樣的人兒能獨得陛下恩寵呢。”

鐘衍依舊神色淡然,“哦?真是如此?”

慕晚不偏不倚地迎著他的眸光,面色絲毫未改,唇邊笑意流轉,“自然是真的了,阿楹不過是想敬杯酒給柳嬪,”說著,她扭頭沖宋楹眨了眨眼睛,“是這樣的吧,阿楹?”

宋楹咬了咬牙,剛要說不是,但慕晚何其了解她,在她開口時暗自掐了她一把,順勢將她拿著琉璃酒杯的手推了出來。

“看,都拿著酒杯呢,哪裏能有假,”慕晚再次擋在宋楹身前,執著酒杯笑道:“柳嬪妹妹伺候陛下幸苦了,本宮接著今兒這個好日子敬你一杯,本宮先幹為敬。”

語畢,端著空空如也的琉璃酒杯仰起頭假意咽了兩口,將酒杯倒過來,笑意盈盈的望著柳明珠,“看,一滴都不剩,柳嬪請吧。”

柳明珠自慕晚擋在宋楹身前開始,面色便漸漸發白,朱唇緊抿,眸光閃閃躲躲,似是很懼怕她一般。

慕晚另一只手於廣袖之下死死拽著宋楹,見柳明珠半天不動,輕笑了起來,“柳嬪不肯喝,可是不給本宮這個面子?”

聞言,柳明珠雙眸一縮,手忙腳亂地拿起案幾上的酒杯一口氣全灌了進去,喝的太猛,嗆的眼淚都出來了。

“妹妹如此識大體,陛下果真沒有白疼你。”慕晚笑了笑,拉著宋楹剛要退回去,一直未曾說過話的莫許忽的拿帕子捂著唇輕笑了起來。

“要說識大體,後宮之中誰能比得上妹妹你呢,怕自己伺候不周,親自調|教了個奴才來伺候陛下,妹妹這等胸襟,本宮真是羨慕的緊呢。”

慕晚淺笑著應道:“謝皇後娘娘誇讚,這是臣妾應該做的。”

“呵呵……”莫許捏著帕子笑的花枝亂顫,“不不不,後宮妃嬪應該做的有很多,但決計沒有這一件,妹妹莫要說笑了,楚國歷來也再沒有這樣的事兒,這次妹妹和妹妹教出來的奴才倒是開了個先河。”

慕晚瞇了瞇眸,唇邊笑意未減,“皇後娘娘不必費心了,人是臣妾教出來的,臣妾自然不會吃醋,娘娘若是吃醋,也不應該找臣妾,而該去找陛下,不過呢,雨露均沾潤澤蒼生是天子的責任,皇後娘娘母儀天下,也該多為陛下著想著想,我們最應該做的,是支持陛下所做的一切事情和決定。”

隨著她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莫許面色逐漸僵硬,先前的笑意蕩然無存。

慕晚緩了口氣,笑瞇瞇地問道:“皇後娘娘,你說臣妾說的對嗎?”

感覺到許多意味不明的視線落在了自己身上,莫許勉強扯出個笑臉,“妹妹這是說哪裏的話,陛下能雨露均沾本宮高興還來不及,何談吃醋,柳嬪妹妹這般溫柔可人,本宮看著甚是喜歡呢。”

慕晚冷笑一聲,拉著宋楹回了自己的座位。

莫許本想偷偷瞧瞧鐘衍的神色,誰知一扭頭正好對上了柳明珠惶恐不安的眸光,她面色一凝,想起方才之事,又耐著性子僵硬的扯了扯嘴角。

柳明珠愈發惶恐的縮了縮脖子。

鐘衍似是有所察覺,慢慢轉眸看了過來,莫許下意識的收回目光低下了腦袋,覺得口中幹澀的厲害,執起案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而茶水入口不過須臾,她忽的捂著唇咳嗽了起來,妝容精致的臉扭曲成了一團,她身後的春棠手忙腳亂的給她又倒了杯茶,遞到了她手中。

慕晚拉著宋楹坐好後,唇邊笑意瞬間消散,抿著唇一言不發地盯著身前的案幾。

宋楹瞪著星眸,氣呼呼地問道:“慕姐姐,陛下他怎麽能這樣,還柳明珠,什麽柳明珠,真當我們是瞎子,認不出她是誰不成?”

慕晚仍舊一言不發地垂著頭。

宋楹看著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慕姐姐你方才為何不讓我當眾揭了那蹄子的皮,什麽家世清白的平民女子,我呸!她明明就是個吃裏扒外沒皮沒臉的賤婢!這麽些年她跟在你身邊日子過得有哪裏不好嗎?你待她就像待自己的親妹妹一樣,可她呢?她……唔——”

慕晚緊緊捂著宋楹的嘴,低聲說道:“阿楹,聽話,別再嚷嚷了,宮裏不比別處,你先安靜下來聽我說好不好?”

宋楹眨了眨眼睛,頓了須臾,緩緩點了點頭。

慕晚收回手,端起酒盞飲了一口,才說道:“涵香是陛下的人,其實我早就知道。”

宋楹驀地瞪大了眸子,一臉震驚,“你知道?”

慕晚點了點頭,擡眸慢慢將殿中眾人掃視了一圈,淡淡笑了。其實有些細節分析起來很容易,比如她雖從未見過楚國的駙馬爺莫狄莫大將軍,但卻只一眼便曉得對面第二位大臣便是莫狄,即便他並未穿武將朝服。

莫狄鎮守邊關,久經沙場日曬雨淋,所以皮膚有些黝黑,宴席開始至今,素來以倨傲冷漠聞名的譽王殿下對他露過好幾次笑臉,幾乎是每次他二人目光相交譽王殿下都會展顏一笑,很明顯,他二人關系很好,而其他大臣也都對他笑臉相向,能讓譽王殿下如此看重且被滿殿大臣競相巴結的人,整個楚國只怕也寥寥無幾。

還有他腰間佩戴的香囊繡著一朵木槿花,以前教她女紅時,長公主說過,與駙馬爺初見便是在禦花園的木槿花下,再者,她的女紅是長公主教的,那香囊上的針法,很眼熟。

唯一值得斟酌的,便是這個莫家大公子和莫痕長的一點兒也不像,可是龍生九子各有不同,這並不是什麽奇怪的事。

再比如她知道方才辛宜安的貼身宮女小環去了梅園,除了她發髻上落有一片梅花花瓣,還因為她鞋邊沾有紅泥,而整個楚宮,只有梅園中才有這種泥。

小環在辛宜安耳邊低語了幾句,辛宜安忽然神色大變,攏了大氅便悄悄從柱子後面溜出殿了。

宋楹一直順著她的眸光在看,自然也瞧見了辛宜安偷偷溜走,不由好奇地噫了一聲。

慕晚從殿門口收回視線,輕輕抿唇笑了。

她可以肯定,宜安是去見穆清了。

事到如今,能讓宜安如此驚慌失措棄宴偷偷離開的人,只有穆清。

之前她派慕玄去榮安侯府查探消息,穆清托他給自己寄了兩封信。一封是寫給她的,拜托她替他好好照看宜安,而另一封則是給宜安的。

彼時宜安收到信後楞了好半天,緩過神來後又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嚇的小環以為她瘋魔了,急急忙忙去落英殿找了她來。她雖不知道信的具體內容,但瞧宜安又哭又笑的樣子再加上慕玄帶回來的那些信息,也能猜個七八。

最是無情帝王家,如今看來,她們之中最幸福的是宜安,若是她能遠離深宮,定會更加幸福。

回眸瞥見慕晚又在發呆,宋楹蹙眉戳了戳她的胳膊,“慕姐姐,你在想什麽呢?”

慕晚經她一擾,思緒又回到了涵香一事上。

涵香是鐘衍的人,她很早就知道了。

她九歲那年從街上買回來了兩個女孩兒,一個是回雪,另一個便是涵香。

她十三歲那年爬墻摔斷了腿,玉塵替她看過腿離開後,涵香淚眼汪汪地趴在床邊說,多虧陛下讓玉神醫來了。可彼時玉塵是慕寧領進府中的,也從未有人說過玉神醫是鐘衍派來的,而涵香自被她從街上買回相府後,別說是得見天子,就是連皇宮都未去過,她怎麽會知道,玉塵真的是鐘衍派來的。

十四歲那年譽王殿下進宮長跪拒婚一事,她爹下令府中的人誰都不許多嘴告訴她,可她最終還是知道了,自然而然是涵香告訴她的。為了那件事,氣的回雪半個月沒同涵香說過一句話。

而她明明是被涵香慫恿著進宮拒婚去的,最後卻從譽王妃變成了貴妃娘娘。

那時她和回雪心中雖疑惑,卻也未敢輕易下結論,直到那一次——

慕寧出使北岑才走不過兩日,回雪想要帶她離開楚國,拉著她回房添衣時,涵香端了碗蓮子羹走了進來,她剛喝了兩口,便失去意識陷入了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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