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二章 相守

關燈
與玦晏的不歡而散,是我沒有預料到的結果。

殷君澤本來要留下來陪我,但剛好外出考察旱情的幾名卿大夫趕回朝中覆命,有急事稟報,他只好臨時離開。

我心情郁悶,當天晚上早早便睡下了。

夜裏不知何時又開始下雨,琉璃窗未關,有零星的雨絲飄進屋中。我模模糊糊地轉醒,揉揉眼睛準備下床去關窗戶,忽見黑暗中有一高大人影閃過,輕手輕腳地將琉璃窗仔細關好。

他帶著熟悉的氣息躺上床,將頭湊過來,卻又久久不語。

我忍不住道:“我醒著。”

他這才小心翼翼地將我攏進胸膛,悶聲道:“你這報喜不報憂的性子,究竟什麽時候才能改?”

我聽著他沈穩的心跳,感覺自己像是在海面沈沈浮浮,而他的心口始終輕柔卻堅定地拉著我,讓我不至於沈溺水底。我伸手撫上他長了細微胡渣的下巴:“君澤,我不是不在乎生死,我只是…”

他低下頭,以吻封緘。

柔軟的,滾燙的,灼熱的呼吸糾纏不休。

無月,無風,濃稠的黑暗裏,我緊緊貼住他,唯有用觸覺感知著他存在的一切。

他撥開我濡濕的劉海,指尖滑過的地方酥□□癢,像是有一只小蟲在輕輕咬噬我最後一點殘存的理智。

“我竟然傷了你三次…”他的嗓音出奇地沙啞,“一次是王宮的角樓之上,一次是昆洛的祠堂之中,還有一次…是七月雪。你的身傷心傷,都是因為我…”

可是這樣的一個人,卻偏偏是我最愛的人。

我用掌心在他的胸膛上摩挲,嘆道:“也不知道前世到底是誰欠誰多一點,這輩子才至於斯。”

他輕輕笑了一聲:“我不相信什麽輪回轉世,那是佛家的說法。這輩子見過的人,下輩子便不會遇見了。”

我耿耿於懷道:“你這個人也忒沒情趣,至少也要說一句‘下輩子我們還要在一起’吧?”

他拍拍我腦袋瓜子,低聲道:“不說什麽來世前世,我只想跟你過好這一生。”

窗外雨聲幽遠而綿長,有蟋蟀躲在芭蕉葉下,歡快地唱著小曲,兀自不休。

一句輕許,三生繞指柔,誰在夜深常入夢?年華依稀似水流,憑何續,幾多愁。

我心中情動,擡起胳膊勾住他的脖頸,將他拉向我。他的氣息鋪天蓋地般壓下來,略微潮濕的手掌順著我的眉眼、下頜、鎖骨一路摸索、游走。

混沌的黑暗將我與他緊緊地包裹在一起。

安靜了,一切都安靜了,唯有輕微而炙熱的喘息,像是荒涼海面上亮起的孤燈,飄零搖曳,一閃即逝。

“阿九…”他突然這樣喚我,我忍不住渾身一顫,他順勢將放在腰窩之上的手向下一按,“阿九…”

我只能同樣用他的名字來回應他:“君澤…”

那些疼痛與歡愉同時困住我,畫地為牢,此生再也無法脫逃。

白首無望也好,不得於飛也好,這一刻,我只想與他沈淪下去,至死方休。

中秋過後,師父與兮霖趕到宮中。

本來青州離昆洛只需一個月的腳程,但師父年歲漸長,為免舟車勞頓,還是稍微放緩了速度。

此時正是桂花滿院飄香的時節,用最新鮮的桂花烹制的桂花糕,口感還要再馥郁三分。另外采花釀酒,也是不可多得的時令風味。

殷君澤擔心我的身體,每日只準我小酌一杯,每每都讓我意猶未盡。借著給師父和兮霖接風洗塵的借口,我趁勢多喝了幾口,他礙於情面不好直說,默默皺起眉頭,命人將我桌上的酒壺悄無聲息地撤走了。

我有賊心沒賊膽地瞪了他一眼,他面不改色,只當作沒看見。

看得出這頓接風宴大家都各懷心事,沒有誰真正吃得開心。

次日一早,師父替我診脈。偌大的房間裏還圍著殷君澤、兮霖和玦晏以及一大堆侍奉著的宮女,瞬間擁擠了不少。

殷君澤揮手讓大部分宮女退出殿外,只留下一兩個貼身服侍過我的宮女,遠遠在旁邊守著。

七月雪斷供近兩個月,我的身體雖然沒有迅速地垮下來,但的確明顯地感覺到越來越嗜睡。雖說我原本也不是什麽早睡早起的人,但這次格外不同。

有時一覺醒來,殷君澤的早朝都上完回來了,但我還是覺得精神萎靡。下午在書房裏看著看著書又開始犯困,本想在貴妃椅上小憩片刻,結果一睡又是掌燈時分了。

人依氣而生,存氣如水,就像是一只裝滿水的瓷碗,然而這瓷碗底下被生生鑿出了一個洞,七月雪雖然不能將瓷碗修覆如初,但也能充當一枚塞子,讓水不至於慢慢流盡。然而現在這枚塞子亦被拔去了,如果不能及時找到替代的方法,後果不言而喻。

殷君澤的一雙眼睛緊緊盯著師父的臉,無喜,亦無憂,平靜如深海。但我知道,他越是裝得雲淡風輕,心裏就越是萬丈波瀾。

師父很快便收了手,擡起眼簾:“殷公子想必還記得那日我在藥師谷中說過的話。”

殷君澤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前輩…”

也許在場的所有人心中都知道了答案,但難的是需要有人親口說出來。

師父輕聲道:“七月雪將櫻落體內精氣護於心脈之上,如今七月雪盡毀,僅憑櫻落自身之力無法攏住氣血,只會一點一點散去。殷公子,我並非是想要責怪你。只是,每個人都需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當初你與櫻落選擇相守,這就是你們要付出的代價。”

殷君澤垂下頭,沈聲道:“這世間定然還有七月雪的存在,我會不惜一切代價找到它們。”

兮霖連忙解圍道:“是啊師父,七月雪未必真的盡毀,只是要多費些時間尋找罷了。宮中珍稀藥材眾多,暫時用別的藥材代替一下也是可以的。”

玦晏忍不住道:“兮霖師兄,你說這些到底是想安慰誰?如果別的藥材亦能有奇效,何須你與師父大費周章地從青州趕來昆洛?師父又怎會絕口不提替代的藥方?”

兮霖皺眉道:“你這臭小子吃火藥了?難道非要聽到師父說櫻落無藥可救、只能坐著等死才肯罷休?”

玦晏冷冷道:“師父早就說過的話,她何曾聽過?為她苦心孤詣、盡心盡力又有何用?她自己早就做出了選擇。”

兮霖斥道:“現在根本不是算舊賬的時候,盡說些混賬話!”

師父喝止道:“都別說了。”

殷君澤撫上我肩膀,淡淡道:“沈公子直率,陸大夫心慈,大家都是關心櫻落。櫻落是我的妻子,她的性命,由我來守護。諸位皆為貴客,出入去留都請自便。”言罷,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分明是在逐客。

鳳鳴宮裏很快安靜下來。

就這麽短短一會兒,我已覺得乏了,與他雙雙躺在貴妃椅上,頭枕在他胸前。

不語,卻勝過千言萬語。

良久,他小心翼翼道:“興許你師父這輩子就算錯這麽一次。”

我含糊應道:“嗯。”

他低頭輕笑道:“困了就睡一會。”

我抓住他衣襟,還在嘴硬:“沒有困,只是想要你留下來陪我一會。一會兒就好。”

他擁住我:“我今天都不會走了,你乖乖睡吧。”

很多時候我逐漸分不清是幻是真,只是覺得日子一天一天流逝得比我想象中還要迅速。好像前些日子還在喝消暑用的綠豆湯,現在已經東風微寒,不能久立院中了。

殷君澤派出去尋找七月雪的兵力依然杳無音訊,於是各種十全大補湯送來的頻率由一天一次變成了一天兩次。

師父與兮霖長居宮中,沒有提及要返回藥師谷的事。我想,束手無策歸束手無策,但昆洛畢竟是異鄉,大概他們也不想讓我那麽孤單吧。

年底過二十一歲生日的時候,我與玦晏之間曠日持久的冷戰終於迎來了冰釋前嫌的跡象。

那天早上我難得沒有睡懶覺,精神抖擻地起床。殷君澤在前殿議政未返,我見院中雪厚,玩心大起,戴了副皮手套就出去堆雪人了。只滾出個雪人的身子,便見師父身後跟著兮霖、玦晏兩人進了大門。我連忙將他們三人迎入房中。

屋內燃著地龍取暖,與白雪皚皚的屋外儼然是兩個世界。

玦晏有些局促地遞過手中的食盒,低聲道:“十九,生辰快樂。”

我打開一看,一碗素凈的長壽面,上面只撒了些蔥花和鹽巴,還蓋了一個荷包蛋。比之他曾經做出來的,賣相上改善了不少。

兮霖笑嘻嘻道:“這個荷包蛋是我煎的。不過其他的可都是玦晏自己做的了。”

既嗜睡之後,我的胃口也越來越差了,一天都吃不下什麽東西。若不是殷君澤每頓飯都盯著,不知道能節省下多少糧食。

讓我當場吃完眼前的一大碗長壽面,還真不如給我一刀。

但我與玦晏從小一起長大,還真沒鬧過這麽久的矛盾,這次他主動示好,我就算事後吐出來也要當著他的面吃下去,於是執起筷子,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

兮霖慈愛道:“慢點吃,別噎著。如果不夠,再讓玦晏給你做一碗。”

他不說還好,一說我真的嗆到了,嚇得他趕緊給我順氣。

一碗面吃完,玦晏掃了眼窗外,道:“我去幫你把雪人堆完吧,不然大半夜看見半截軀幹杵在院中也怪嚇人的。”

我急匆匆從宮女手中抓過皮手套:“我也要去!”

兮霖亦站起身:“你們可不能孤立我啊!我雖然癡長幾歲,但是心態還是很年輕的。”

等到殷君澤從書房處理完政事回來時,我與兮霖、玦晏三人已經合夥將雪人堆好了,師父坐在屋中喝茶,含笑看著我們。

兮霖見到殷君澤,連忙道:“那櫻落就交給你了。今天是她的生辰,可不許惹她生氣。”

殷君澤笑道:“壽星最大,什麽都依她。”

我又驚又喜:“當真?那我中午不想吃飯了。”

殷君澤臉上一黑:“不行,飯一定得吃。”

兮霖忍不住笑道:“玦晏給她做了長壽面,一碗都吃光了,當然沒肚子再吃東西了。”

殷君澤進屋看見空空的面碗,不由幽幽道:“居然吃了這麽大一碗面?你沈師兄做的面,比宮裏禦膳房做的還好吃?”

兮霖見勢不妙,連忙沖師父使眼色。

師父微微一笑,道:“殷公子,我們就先告辭了。”

殷君澤客氣地送他們出了門才回來,十分認真地問我:“你那個師兄做的面條真的很好吃嗎?”

我忍俊不禁:“總要給他點面子呀。”

他伸手箍住我,輕聲笑:“這還差不多。” 他的雙臂慢慢收緊,聲音也低了下來,“今日生辰,可以許個願,準靈。”

我輕輕摩挲他拇指上的那枚白玉扳指,心裏不知怎麽就開始酸澀起來:“我沒什麽心願。君澤,我只想和你好好的。”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卷還沒大改 好心塞…

這章寫到後來沒靈感了 估計之後還要修訂的= =

因為去了一趟上海所以這個月很快就過去了TOT不過我想八月份應該能完結了…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