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三章 曲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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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真的是生辰願望靈驗,素來怕冷的我平平安安地度過了這一年的冬天。只是除夕那天沒能守成歲,靠在殷君澤肩上睡著了,醒來時已經天光大亮,身處溫軟被窩。

桓公二年開春,乍暖還寒。

尋找七月雪的兵力已經徹底踏遍六國,卻依然一無所獲。殷君澤不得不接受這樣的事實,將兵力悉數撤回。那幾日他的臉色總是陰沈得可怕,話也明顯得少了很多。

院中櫻花樹上抽出了新芽,各種珍稀花卉被宮女們精心打理,也長出了花骨朵。終於迎來了一年中我最愛的春景,我心情大好,閑來無事時也會一同給園中花草松松土、澆澆水什麽的。

近些日子寶華玉蘭開得肆意,趁著太陽落山之前的餘光,我拿了籃子出來打算摘一些回去做香包。轉身進屋時,恰撞到本來坐在書桌前看折子的殷君澤,不知何時站到了門邊,也不知站著看了我多久,一襲月白色如意紋綢服,如天邊的一抹祥雲。

這半年來,他的目光越來越長久地落在我身上,雖然不說話,但反而比說話更讓我覺得難受,好像他一眨眼我就會消失不見一般。

我有些不好意思:“看著我幹嘛,不無聊嗎?”

他淡淡笑道:“就是想看看你。”他接過我手中竹籃,“去洗手,然後過來用晚膳吧。”

禦膳房已經摸透了我的口味,準備的都是些清淡的時令蔬菜,我雖然一直沒什麽胃口,但還是能吃上半碗飯讓殷君澤安心的。

後宮並無其他嬪妃,他夜夜留宿鳳鳴宮。每天都是我先睡下,他批完今日的公文後,再抹黑尋上床來。

興許是今天的奏折多了些,我睡下很久了他才過來,平時我早就睡著了,但今日不知怎地,竟毫無睡意。

他在一旁輕手輕腳地躺下,我卻感覺到一只溫熱的手摸索著探到了我的鼻息之下,停頓片刻方才收回。

心中酸楚之意頓起,他可是每晚都如今天這般擔驚受怕?怕枕邊人在不知不覺之中就沒了呼吸?

我低聲喚他:“君澤…”

倒是把他嚇了一跳:“你還醒著?是有哪裏不舒服嗎?”

我沈默地搖搖頭,忽而想起黑暗中他並看不見,於是伸出手握住他的,十指交纏,那股熱度一直燒到我的心裏。

他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貼住我的額頭:“安心睡。我會牢牢看緊你的。”

數日後,花期已至,櫻花怒放。

花團錦簇,仿佛大片大片的胭脂雲掛在枝頭。微風一吹,地上便落下厚厚的一層花瓣,但雲霞般的櫻花像是無時無刻都在生長一般,將樹枝遮擋得嚴嚴實實,只能看見滿眼的花朵。

我叫人將那把“寒櫻”拿出來,細細撥緊了弦。殷君澤在一旁烹茶,挑眉道:“怎麽,今日起了興致?”

我笑道:“是呀。有美景,有好茶,就是缺了點琴曲。想聽什麽?我彈給你聽。”

他莞爾:“想聽什麽都可以?”

我點點頭:“想聽什麽都可以。”

他的眼神變得幽遠,望著落英繽紛,輕聲道:“我總是遺憾,那一年中秋沒能親眼看見你在宮宴上奏的一曲《長風歌》。櫻落,現在彈給我聽吧。只給我一個人。”

我一只手壓在弦上,仰首看他:“好。”

弦動聲起,我對窗撫琴,院中花隨風舞,滿室幽幽茶香。

往事歷歷,湧上心頭。

十六歲,當年我只有十六歲,是最好的年華。

如果當初他直接向蕭國提親,我與他之間也許不會有這麽多的愛恨,這麽多的別離。

但天下之大,偏偏是他,偏偏是這個人,使我長醉,使我淪亡。

每一天我都提心吊膽,怕是陪著他的最後一天,但是除此之外,我毫無辦法。只願這歡愉的日子能夠長一些,再長一些。

他沈靜如水的目光包裹著我,是翠臺山上早春三月裏白綾覆面的阿澈,是書院裏用手替我遮住雙眼的蘇十八,是圍剿將軍府之戰中渾身濕透卻緊緊擁住我的葉風暄,亦是沈家莊中不顧一切趕來闖親的殷君澤。

身份幾重,他始終是他。

我心神激蕩,胸中氣悶,手上重重一勾,只聽“錚”地一聲,尾音伴著弦斷之聲戛然而止。

殷君澤扶住長琴,眸中有輕微的擔憂之色:“你累了。我不該讓你彈琴的。”

我勉力一笑:“哪有那麽脆弱?難道真的要躺在床上全天靠人服侍你才安心?”

他皺起眉頭:“你的臉色很不好。”

我訕訕道:“可能是一個冬天沒怎麽出門,給捂白了…”

他無奈地搖頭笑了笑,打橫抱起我:“我還有今年倒春寒賑災的折子要看,你先休息一會,等午膳做好了,我叫你起來吃。”

我本就有些胸悶氣短,見他這麽說了,剛好也順水推舟,乖乖爬上床小憩片刻。他用來辦公的書桌與我的臥房只有一墻之隔,不關上門連翻頁的聲音也聽得到,這讓我覺得很安心。

窗戶虛掩著,兩株櫻花樹並肩而立,滿眼粉色煙霞。

困意逐漸襲來,我陷入綿長而稠密的黑暗中。

只是,有時候覺得身子很重,像是被人用力壓制住;有時候又覺得身子很輕,如同魂魄離體,居高臨下地看著肉身。

這樣的循環不知持續了多久,久到我幾乎分不清現實與夢境,猛地一吸氣,有一股力量將我重重拉回來,久違的光明重新映入眼簾。

滿頭滿臉的冷汗,我虛弱地幾乎說不出話來。

只見兮霖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頭,手裏拿著一本不知道什麽書,正聚精會神地讀著。

我沒想到他會在這裏,楞了片刻,方喚道:“兮霖師兄…”

兮霖一驚,趕緊放下書,長籲一口氣,露出一張悲喜交加的臉:“十九,你醒啦。”

我一頭霧水:“什麽我醒了,我不是只是小憩了片刻而已嗎?”

兮霖嘆了一口氣,道:“你都昏迷三天了,再不醒來殷君澤怕是要掀翻整座王宮了。”

我大吃一驚,隨即四處環顧:“君澤呢?”

兮霖往我身後放了個軟枕,扶我坐起,道:“他守了你三天三夜都不肯休息,師父怕他身體受不了,讓他好歹睡一會兒,暫時由我來看護你。”

我輕聲問:“兮霖師兄,你告訴我實話,我是不是已經油盡燈枯了?”

兮霖沈默不語,但我知道,這已經是答案。

我從來不畏懼生死,我只是心疼君澤。人生還有那麽長,我卻不能再陪他走下去了。

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夢終究是夢,長夢終須醒。

兮霖緩緩站起身:“我去叫殷君澤過來。”

我斜倚在軟枕上,看向琉璃窗外。不過短短三天,樹上的櫻花已雕謝了大半,遍地粉色花瓣,像是慘烈堆積的屍體。枝頭上雖然還有幾簇花團,卻已不覆盛時光景。微風拂過,紛紛揚揚的花朵接連落下,如同下起了一場櫻花雨。

“櫻落…”

從未有哪一瞬間像此刻一樣,讓我覺得這個名字是如此地應景。

殷君澤在床沿邊坐下,他的眼睛裏全是紅血絲,活像一只兔子。他的聲音也啞了,帶著一點鼻音,說不出的疲倦。

我突然發現我連擡起手的力氣都沒有了,心底深處的那點恐懼終於漫上來。我是真的、真的很想繼續留下來,但是我實在沒有辦法。

他撫上我的臉,手是冰冷的:“還是那麽不讓人省心。說好了休息一會就起來吃飯,結果這一睡就睡了多久?”

我竭力貼緊他:“對不起…”

他眼裏氤氳出潮濕的水汽:“不要說對不起,我要你慢慢還給我。”

我看著他的瞳仁,那裏仿佛是漫天星辰隕落,黑得發亮:“以後不要再把自己搞得這麽辛苦了。你是一國之君,江山社稷系於一身,還有許多比我更重要的事等著你去做。”

他的掌心倏然收緊:“你就是我最重要的事。”

斜陽將盡,光影映在他臉上,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輪廓。我眼前逐漸出現了重影,頭暈得難受,只好依偎在他懷中,細聲道:“君澤,給我講個睡前故事吧。”

他低頭在我額上一吻:“想聽什麽故事?”

我想了想,道:“什麽都可以,但是要有個美滿結局的。”

“好。” 他微微一笑,“從前有座山,山裏有座谷,谷裏有個小姑娘,叫做阿九。”

我不由失笑:“這個故事我聽過。”

他搖搖頭:“結局跟你聽過的不一樣,你先聽我講。”

我只好乖乖噤聲。

“有一天,阿九在山谷裏遇見了一位少年,叫做阿澈——”他的語調溫和,娓娓道來,我聽著聽著卻逐漸覺得寒意襲身,止不住地發抖。

“……再後來,阿澈與阿九成了親,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白頭偕老,兒孫滿堂——櫻落?”殷君澤覺察到我的寒顫,疾聲喚道,“你怎麽了?”

“我、我覺得好冷…”可他的手也是冷的,我們像是冰天雪地裏兩條相濡以沫的魚。

他霍然脫下外套裹在我身上:“我去叫人再拿兩床被子過來!”

我拉住他,眼淚霎時滑了出來:“不用了…你留下來陪著我就好。”

他像是知道了什麽,俯身看著我:“櫻落,你…”

我閉上眼,感受著他寬廣而結實的胸膛,衣衫上有皂角的香氣,又混合了他特有的味道,淡淡的,讓我一聞就知道是他。

到底是要離開了…我在心底低嘆。

忽然有一滴滾燙的熱淚落在我的眼角下方,我陡然睜開眼,正望進殷君澤一雙血紅的眼眸中去。

啪,第二滴,依然落在同樣的位置,宛如小小的火把,翻湧起滔天的業火,讓我感到刺骨的灼燒感。

這哪裏是普通的淚,分明是他的血。

從十四歲與他相識至今,八年了,我是第一次看見他落淚。

刀風血雨,生死離別,他何曾軟弱過,唯一的這一次,是因為我。

本已僵硬麻木的身體居然能感受到這兩滴血淚的炙熱,它們像是穿透了我的皮膚一般,深深地烙下了屬於他的印記。

我心中大慟,眼前一片模糊,但眼角處的熾熱灼痛卻始終不消。我忽然想起他說過的,這輩子見過的人,下輩子就見不到了。

我與他之間,竟只剩這最後可以相處的時光。從此千山萬水,永不相見。

他臉上印出兩道殷紅的血跡,看上去猙獰可怖,但他的聲音卻溫柔得像一捧月光:“還覺得冷嗎?”

我緩緩搖頭:“不冷了。君澤,你陪著我,我很歡喜。”所有的感覺都消失了,沒有寒冷,沒有痛苦,我輕盈地像一抹雲,唯有眼角一層又一層的淚痕,兀自未幹,與他的血淚交疊在一起。

忽而風起,樹影婆娑,有幾瓣櫻花被吹進來。宮燈一盞一盞次第亮起,院中夜櫻飛舞,是它最後的告別。

我依稀又聽見了遠處縹緲的歌聲。

“夫日月兮,照我蒼穹。斯長風兮,送我歸鄉…”

此生,東風盡,長歌未央。

作者有話要說:

利用邊角料時間把這一章寫完了。

關於最後的對話,不想落入電視劇的俗套說什麽你要好好照顧自己之類的,大概生活中的離別也是這樣吧,其實都沒有好好告別就結束了。

對於男女主來說,懂得彼此的心意,就已經是最好的道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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