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八章 前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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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焰最先反應過來,一個箭步沖出,扶起殷君澤,急聲喚道:“侯爺!”

殷君澤雙目緊閉,人事不省,臉上的血跡觸目驚心。

烈焰沖我怒目而視,卻一句話也沒有說,只將殷君澤背在身上,就要往外走。

我早已潰不成軍,再也管不了那麽多,拉住他啞著嗓子問:“怎麽會這樣…他怎麽了?出了什麽事?”

烈焰一下便將我掙開,忿忿道:“蘇姑娘,你還要讓侯爺怎樣?到底怎樣做,你才肯放過他?”

聲聲詰問,問得我啞口無言。

烈焰不願再搭理我,在兩隊親衛兵的簇擁下背著殷君澤疾步走遠。

殘冰在我身後嘆了一聲,蹙眉道:“蘇姑娘剛才說的那些話,太教侯爺傷心了。”他十分淡然地看著我,卻並沒有任何的感情,“侯爺為了蘇姑娘,一路披星戴月、不眠不休地趕來青州,接連累死了十幾匹戰馬,就是怕來得遲了,誰知得到的卻是這樣的結果,實在是寒心。”

他一拂袖,不再多言,也走出中堂。

剛才氣勢洶洶的人馬轉眼間就撤得幹幹凈凈,玦晏小心翼翼地低聲喚我:“十九。”

我緩緩摘下頭上的釵頭鳳冠,好好地放在他手上:“對不起。”

提起及地的雲錦嫁衣,我轉身飛奔。跑出中堂,跑出沈家莊,遠遠看見那列親衛軍就在前方的巷子裏,我不管身上還穿著繁覆嫁衣,只一個勁地追上去。

泠冽的寒風吹在臉上,綰好的發髻被吹得散了,滿頭青絲如瀑。

我悟了,徹底悟了。原來我與殷君澤之間,早已開始,卻遠未結束。若當真能放下他,我又為何要故意說那些話氣他?不管是劫是緣,他都是我此生過不去的坎。

殘冰聽見我的腳步聲,轉身一頓,眼裏現出一抹訝色。

我喘著粗氣,道:“你們去哪裏?”

殘冰上下打量嫁衣未褪的我,良久方道:“送侯爺回府。”

差點忘了,殷君澤在青州還有一座肅河侯府。

我不知哪來的勇氣,道:“我也要去。”

殘冰神色嚴肅,嘆道:“侯爺已經是這幅模樣了,蘇姑娘還想怎樣?”

我不甘心道:“他還欠我一個完整的解釋。”

殘冰淡淡道:“蘇姑娘想問什麽,我可以答你。”

我咬緊牙關,又松開:“我不是真的要嫁人。”

殘冰一驚:“蘇姑娘這話是什麽意思?”

我沈默片刻,道:“我要成親是假,他要娶妻卻是天下皆知。王令一宣,奚國的嫁妝都送過來了,就算他不答應又怎麽樣?難道還能抗令不遵嗎?他趕來青州找我又有何用?他自己都要成親了,還有什麽資格不許我成親?”

殘冰黯然,擡首道:“蘇姑娘,你可知王令上指婚的成禮日期,是什麽時候?”

我冷冷道:“我不知道,也無需知道。”

殘冰牢牢看著我,道:“是十一月十八。”

我尚未反應過來:“那又如何——”

殘冰高聲道:“那又如何?今天是十一月十二,侯爺人在青州,別說他現在昏迷不醒,什麽都做不了,就算是身體無恙,又哪裏還趕得回去?蘇姑娘,難道你還不明白嗎?大婚當前,還是兩國聯姻的大事,侯爺他逃婚了!這已經是公然的抗令不遵!奚國的長公主就這麽被撂在昆洛,留了一地的爛攤子,蘇姑娘以為侯爺這是為了誰?”

我怔住:“我不知道他…”一顆心寒得透了,我靠在巷中的墻上,稍不用力就會滑下去。

殘冰痛心道:“你不知道…好,蘇姑娘跟我回府,就什麽都知道了。”

肅河侯府就建在蕭國王宮旁邊不遠,氣勢恢宏,十分巍峨。

我如行屍走肉般跟著殘冰走進去,但見院中種滿了雪白的山茶花,一如當年程國的慧明書院。

九曲回廊,行了片刻,來到一間鋪著軟毯的房間內。

烈焰剛剛將殷君澤放在床榻之上,早有婢女送來了銅盆、清水和毛巾。他回頭見殘冰領了我進門,臉色一黑,一言不發,只顧低頭解開殷君澤的衣衫。

我這才發現那玄青的袍子背後早就被鮮血浸透了,只是因為殷君澤一直面對著我,而這玄青的衣服又看不出血跡,所以我竟沒有發覺。

染了血的袍子被丟在地上,我看清殷君澤滿身的傷痕。腰間和手臂的那兩處,是承陽燈會上躲避黑衣人的追殺時留下的。背上的那一道,是在昆洛城外的天牢中為了護我而被獄卒砍傷的。還有許多我不知是從何而來的刀疤。

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眼淚卻還是掉下來。

他左肩上纏了厚厚的紗布,背上的鮮血就是從那裏浸出來的。烈焰手腳利索地將紗布一圈一圈取下,露出駭人的新傷。

是箭傷,但顯然沒有得到過很好的處理,我甚至懷疑根本就沒有處理過。被汗水和血水泡得久了,化了膿,連傷口周圍都略略浮腫了,看著很是嚇人。

我心急如焚地問道:“怎麽會這樣?”

殘冰眉間隱含怒氣:“是永泰侯。那天夜裏侯爺得到蘇姑娘的消息,不顧阻攔趕著要出城。城門早就關了,侯爺是硬闖出去的。永泰侯在城樓上布了重兵,說是什麽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其實還不是想暗下殺手。侯爺沒能躲開那支箭,帶著傷走的。七天七夜,每五百裏就在驛站換一匹軍用戰馬,連找大夫的時間都沒有。本來以為只是普通的皮肉傷,哪知道過了這麽久居然還是止不住血,一定得找大夫看看了。”

正說著,有婢女領了大夫急匆匆地進來。

烈焰冷冷道:“大夫來了,閑雜人等可以走了。”

我心中一急:“我也是大夫,我要留下。”

烈焰氣沖沖道:“可不敢勞煩蘇姑娘。”

殘冰攔住我,道:“在這裏也幫不上什麽忙,蘇姑娘還是跟我走吧。”

我低頭看一眼殷君澤,他還是那副毫無知覺的樣子。大夫放下了藥箱,在替他仔細查看傷口。

殘冰喚道:“蘇姑娘,走吧。”

我只好跟著他離開。

殘冰道:“我知道蘇姑娘心中一定有很多疑惑。我先帶你去看一樣東西。”

他帶我來到肅河侯府中的一間雅室。看來殷君澤並不是一個愛收集名人字畫、古董文玩的人,這房間內只放了寥寥幾個花瓶而已,也不是什麽珍稀古物。

雅室最裏面擺了一幅裱好的畫框,長約九尺,寬及六尺,用軟綢蓋著。殘冰抓住軟綢一角,緩緩扯下。

半幅畫卷已經被燒毀,空缺處留白。另半幅明顯是被修繕過,然而還是能看出斑駁的血跡和焦黑的火痕。

巨大的鳳凰立在梧桐樹上,體態優美,神色傲然,數百只奇珍異鳥神態各異,將那鳳凰圍於正中,遠處萬花齊放,金光萬丈。

我的手撫上去,一寸一寸,心情再難以平覆。

是我十六歲那年繪的百鳥朝鳳圖,送下山為宮中中秋賞月宴助興的。本以為早就湮於戰火之中,沒想到…萬萬沒想到殷君澤竟會從王宮的斷壁殘垣中將它尋出來。

再回想這些年,從與他在青州碼頭上初遇,到殷氏宗祠中知曉他的身份,此間種種,原來他早就認出我了。

從頭到尾,堪不破這迷局的人,是我。

殘冰沈沈開口:“蘇姑娘是不是以為,那天在昆洛天牢外,是第一次見到我與烈焰?”

我逐漸明白:“難道…”

殘冰看著我,道:“不錯,我六年前就見過蘇姑娘了。莊公二十四年春,侯爺還未封爵,只是普通王子。眼疾未愈,微服散心,獨自上了翠臺山,不許我們跟著。我與烈焰久候不歸,擔心他出事,便上山來尋他。而那時,蘇姑娘正在替侯爺診脈。”

那些記憶實在太過久遠,我只能記起零星的片段,當年那兩名侍衛的模樣卻是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了。

殘冰繼續說道:“三年前,侯爺本來是想求莊公向蕭國提親的。然而一切已然太遲,這場仗避不可免。莊公屬意掛帥的人原本是永泰侯,他是什麽樣的人,蘇姑娘也清楚。侯爺知他必定屠城,不留活口。現在想來,侯爺真是天真,戰場是何等兇險之地,他居然為了保你,寧願主動請纓。攻城一役我也去了。蘇姑娘可知,角樓之上有多顯眼?侯爺那一箭本是為了救你,誰知就是這麽巧,偏偏在此時歪了準星。你死了,侯爺也沒了半條命,瘋了似的要往宮裏沖,我們好幾人合力才將他攔下來。後來的事…後來的事你也都知道了。蘇姑娘,我知道你恨侯爺讓你國破家亡,然而他也有他的苦衷,和他的身不由己。就算此前他有什麽對不住你的地方,也總歸是還清了。請不要再讓侯爺傷心了。”

我現在才明白,那日在殷氏宗祠中,他的一句“我是不得已而為之”到底包含了多少深意。才明白,那無數句欲言又止的話,那無數道溫柔隱忍的目光,那無數個用力到骨髓的擁抱,又是因為什麽。

殘冰覆又將軟綢蓋上畫框:“我言盡於此。接下來該怎麽做,蘇姑娘你自己拿主意。”

作者有話要說:

天啦嚕,關於百鳥朝鳳圖的這個梗,從楔子就鋪了,楞是到這一章才用上,我居然沒有忘記,也是佩服我自己!!!所以說鋪梗和接梗真的很重要!!鋪了一定要記得接!!不然就白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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