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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春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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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裏打來的野雞到底是味道香一些,我連吃了兩大碗飯還意猶未盡。

師父微笑著看我,沖玦晏道:“十七,看來這一路回來的夥食不怎麽樣啊。”

玦晏停下筷子,急急辯解:“冤枉啊師父!”

兮霖夾了一根雞腿到我碗裏:“我也覺得小十九清減了不少,不過沒關系,在谷裏養養就好了。”

我見桌上還坐著小我一輩的景池,頓時有些不好意思受這根雞腿,順手將它夾進景池碗裏,柔聲道:“景池還在長身體,要多吃點才是。”

景池年紀雖小,卻很懂事,眨著一雙大眼睛道:“我聽十七師叔說,十九師叔是心脈受損傷了元神,這雞腿還是留給十九師叔吃吧。”

此言一出,桌上人俱是一寂。

兮霖臉色一沈,景池已知道說了不該說的話,嚇得一聲不吭。

玦晏尷尬道:“我那是隨口一說嚇嚇景池,讓他別打擾你休息的,哈哈!”最後的兩聲笑要多幹就有多幹。

我知他們有心瞞我,便也順著臺階下了,笑瞇瞇表揚道:“景池真乖,那這根雞腿師叔就收下了。”

我在谷裏美美地休息了兩天,覺得身體大好。春日裏陽光明媚,溫度正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聽師父說後山頭藥院裏種的半畝冬淩草該開挖了,我閑來無事,便帶了一柄藥鋤、一只竹籃去挖藥材。

約莫午時回來,碰上玦晏,他剛與兮霖把某間有些漏雨的房間屋頂修補好,手上拿著幾片老化破損的屋瓦,正要出門丟掉,見我提著一筐冬淩草走得頗為吃力,連忙過來幫忙。

我嫌他手臟,道:“你把瓦片扔了,然後洗了手再過來。這些冬淩草我先拿去用曬匾裝著曬出來。”

玦晏只好悻悻地去了。

谷裏多餘的曬匾都收在靠近大門口的一間木制雜物房內。我放下竹籃,打算找幾個結實的曬匾來曬藥材,忽然聽到乒乒幾聲碎瓦之聲,正要去看看是不是玦晏失手將屋瓦打碎,卻先聽到一個不太友善的聲音道:“沈公子,別來無恙吧?”

從雜物房內的窗戶向外看出去,見著門外幾棵桃花樹開得蔥蔥蘢蘢,清冽空氣中有淡淡桃花香。未燃的燈籠下站著一名高大男子,長得濃眉大眼,身材壯碩,顯得十分孔武有力,一雙眼睛牢牢盯著玦晏不放。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先前貼身保護過我的烈焰。

別說跟他面對面站著的玦晏,就連在雜物房的我猛然間見到他都是一陣心驚肉跳。

沒想到他居然會找上山來。

說時遲那時快,玦晏倏地將門一關,企圖落荒而逃,終究還是晚了一步,烈焰何等力拔山兮之人,單用一臂頂著便撐住了門板,瞬間就讓玦晏敗下陣來。

玦晏腦門上急出豆大的汗珠,卻又聽到一個低沈聲音淡淡道:“沈公子不必驚慌,我今日來不是與你為難的。”

我這才看見原來烈焰身後還站了一人。伽羅色的如意回紋錦袍,纖塵不染,銀絲鎖邊,金冠束發,端的是神儀明秀,劍眉星目。卻不是殷君澤還能是誰?

我渾身一顫,登時便慌了,慢慢從窗邊滑下去,躲在雜物房裏動也不敢動,一顆心怦怦直跳。

玦晏臉色一冷:“這裏不歡迎你。”

殷君澤上前一步,微微笑道:“櫻落在哪裏?”

恰在此時一個小小人兒鉆進雜物房虛掩的門裏,好奇道:“咦,十九師叔你躲在這裏做什麽?”

好在景池聲音不大,我連忙捂住他的嘴:“噓——”

他立馬噤聲,懂事地保持了安靜。

玦晏哼一聲道:“什麽陰落陽落的,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殷君澤面不改色,堅持道:“我知道她在這裏,我想見她一面。”

玦晏忿忿道:“你當這裏是什麽地方?隨便抽個空過來,就以為可以想見誰就見誰了?我們藥師谷可不比您的肅河侯府,慢走不送!”

殷君澤還沒說話,烈焰護主心切,搶前怒道:“沈公子,那時你住在昆洛城外的別院時,我們家爺也沒虧待過你,現在何必說得這麽難聽?你在宗祠裏下藥的賬我還——”

殷君澤呵斥道:“烈焰,夠了!”

烈焰雖心有不平,卻也只得住嘴,一雙眸子似要噴出火來。

幾株桃花樹掩映出殷君澤如畫的眉眼,他的神色中有三分落寞,三分蕭索:“我只是想見見櫻落。”

玦晏趁勢再次將門關上:“侯爺請回吧!”

殷君澤也是反應快,猛然擡起右手抵住門:“願不願意見我是她的事,但是至少要問過她一聲。如果她不願意見我……我自然會離開。”

隔著窗戶,我驀然看清他手腕上仍是系著那條我編給他的如意繩。

明明被我親手割斷的如意繩,如今被他拙劣地重新綁在一起。本來略有些松垮的紅繩現在緊緊地貼在他的手腕上。

我掌心一軟,景池趁勢拉下我捂住他嘴的手。他回頭看我一眼,低聲呼道:“十九師叔,你怎麽哭了?”

我連忙擡手一擦,果然滿臉都是冰冰涼涼的眼淚。我搖搖頭,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幾聲紛爭引來了兮霖,他一臉茫然地走過來,問:“怎麽回事?”

殷君澤抱拳道:“在下殷君澤,求見蘇櫻落蘇姑娘。”

兮霖先是一楞,然後驚得睜大了眼睛:“殷、殷殷君澤?”他二話不說,連同玦晏嘩啦一下便去關門。

這一下徹底惹惱了烈焰,只見他雙掌一揮,可憐藥師谷兩扇破舊的木門瞬間碎了個徹底,強勁的掌風將玦晏和兮霖二人連連逼退好幾步,差點摔了個屁股蹲。

我見形勢不對,想要出門勸架,但是渾身酥軟,再也沒有一點力氣。景池像個小大人般地用衣袖給我擦眼淚:“師叔別怕,有景池在,景池會保護師叔的!”

巨大的動靜惹來好幾位師兄過來查看情況,還以為是有人要上門打架,操著藥鋤和切藥刀就出來了。

這次殷君澤卻沒有訓斥烈焰,只是淡淡道:“抱歉,這扇門我會賠的。”

玦晏破口大罵:“殷君澤,你別欺人太甚!要打架我可沒在怕的!到時候可別說我們以多欺少!”

我聽了哭笑不得。雖然我們藥師谷人多勢眾,但個個都不會武功,不過是拿著藥鋤和切藥刀唬唬人罷了,我嚴重懷疑烈焰單手就能廢掉我五個人高馬大的師兄。

殷君澤仿佛翻來覆去只會說一句話:“沈公子,我無意冒犯,只是想來見櫻落一面。”

兮霖已經見識過烈焰的威力,小心翼翼道:“櫻落她——”

“櫻落她服了藥,已經睡下了。”

師兄們紛紛退至兩邊讓出一條路:“師父。”

我師父一身青衣長袍,眼神炯炯,從內庭踱步出來。

殷君澤連忙鞠躬行了個大禮:“晚輩見過柳谷主。”

師父不卑不亢道:“侯爺千金之軀,千裏迢迢上山,指名要見我徒兒蘇櫻落,不知所為何事?”

殷君澤沈聲道:“谷主剛才說櫻落服了藥,她…她還好嗎?”

師父反口問他:“侯爺以為,被至信至愛之人欺騙,是什麽感覺?”

殷君澤眼神一黯:“我有幾句話,想親口跟她說。”

師父含笑:“我不知道她幾時能轉醒。”

他慘淡一笑:“那我便在這裏等她。”

烈焰急道:“爺,您好不容易…五爺的人又盯得緊——”

殷君澤擡手止住他。

師父微微笑道:“侯爺妄念太深,還是請回吧。”

他皺眉,隨之一笑:“妄念?何為妄念?”

師父道:“我徒櫻落命格帶煞,雖有貴相,卻因體弱而受不了這份富貴。侯爺此番前來無非就是想冰釋前嫌,帶她回府。侯爺是命中註定的王者,命格太沖,若強行將櫻落留在身邊,只會害了她。”

殷君澤攢緊掌心:“那麽我便不要這侯爺之位。”

師父搖搖頭:“命格由天不由人。”

他苦笑兩聲,古潭無波的眸子裏卻沁出一兩分的寒意:“柳谷主這番話,可是特意編出來說給我聽的?”

玦晏大怒:“我師父觀星蔔卦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哪容得你這般質疑!”

師父卻不惱,只摸著胡子笑道:“侯爺若要用強的,別說我這一個藥師谷,就算是十座翠臺山也能摧為塵土。只是美人自古如名將,人間不許見白頭的道理,侯爺不會不明白。”

殷君澤面色一冷,聲音極有壓迫感:“本侯不信天命,只信自己。”

師父長嘆一聲:“侯爺與櫻落之間,白首無望,何必強求。”

白首無望。白首無望。

師父的話像是一把鋒利的匕首,既快又狠地刺過來。此時胸口之痛遠勝國破那日。午時的太陽這般大,我卻覺得從頭到腳都涼得透了。

殷君澤臉色也是煞白,但仍強撐著:“柳谷主多說無益,無論如何,我會留下等她醒來。”話音剛落,遠遠山林間忽然傳來一陣鷓鴣叫聲,仔細分辨隱約可聽出其中三長兩短,如此反覆,顯然是約定的暗號。

烈焰眉心一緊:“爺,需得盡快下山。”

殷君澤的臉色愈發蒼白:“再等一會。”

烈焰低聲勸道:“我們不能冒這個險。萬一被五爺的人發現蘇姑娘在這裏……”

殷君澤緩緩擡起頭。

漫山的桃花紛紛揚揚,他伽羅色的袍角被春風吹得翻起,那畫面,竟是無邊寂寞。

良久,他拂了衣袖:“走吧。”

作者有話要說:

我擦這章男主man炸!!!寫得我都心神蕩漾!!把持不住!!!

然而 接下來男主會消失比較久的一段時間…不要太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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