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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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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剎那仿佛天地都寂靜無聲。無形之中有一只大手掐住了我的喉嚨,將我從高臺之上狠狠地推下去。

我動彈不得,也掙紮不得,一直墮入無邊的深淵。

忽然胸口遭重重一擊,倏然夢醒,長明燈的暖光照耀在他臉上,這不是幻覺,是真真實實的人。

殷君澤抱拳低聲道:“巫祝大人請勿見怪。父君病重,此事不得外傳,特遣本侯代為問卦祈福,還請巫祝大人替本侯守住這個秘密。”

殷君澤,他居然就是名震天下的肅河侯殷君澤。往事歷歷,右側胸口的舊傷又開始隱隱作痛。既然當年一心要置我於死地,又何苦瞞我這麽久?

在我反應過來要克制之前,眼前已然一片模糊。

殷君澤見我久久未答話,眉心微皺,有些起疑:“巫祝大人?”

一旁的玦晏顯然也慌了手腳,捧著蔔卦用的幾片龜殼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滾燙的熱淚讓我看不清他的臉,只能聽見自己喑啞得如同破鑼般的聲音:“風暄……”

殷君澤何等聰敏之人,電光火石之間已察覺有異,大步上前。玦晏驚得將手中龜殼一拋,喝道:“且慢!”

然而殷君澤一個反手便將他擋開,另一只手迅速揭開我臉上的彩漆牛骨面具。兩兩相見的那個瞬間,他的臉色白得嚇人,寒聲道:“櫻落……”

那時他在別院中告訴我,等處理完家事,就跟我回青州。原來他口中的“家事”,就是代替寧莊公來宗祠問卦祈福。

“鐺啷”一聲,牛骨面具應聲落地,我眼前朦朧,擡頭看他:“好一個肅河侯殷君澤…你還想瞞到什麽時候?”

他的眼裏全無往日溫潤光采,頹然道:“你來,是要殺我父君?”

我忍住聲音裏的哭腔:“不錯,我是來殺他的。”心傷與憤怒交織,也不知哪個更痛,“殷君澤,你是一國的侯爺,居然還真以為可以瞞我一世?既然早在兩年前就想殺了我,為何還要從殷雲驍的手下救出我?”

我想起劫獄的那天夜裏,他為了保護我而擋下刀劍,背後的淋漓鮮血,涔涔汗珠讓我心疼不已。然而此刻胸口那道早已愈合的傷口仿佛再次裂開了,如窒息一般吸不上氣來,眼前一陣發虛。

他和他的父親一樣,都是讓我國破家亡的罪魁禍首,這一切當真是諷刺至極。

他看著我,慘然一笑:“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殺你。”

一旁的玦晏摘下面具,怒斥道:“好你個殷君澤,敢做不敢當的懦夫!戰場上連女人都殺!當年十九中了你一箭,九州皆知。要不是我師父,她差點就沒能活下來,你現在倒是不承認了!”

他看著我,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層霧,聲音中少見地帶了一抹顫抖:“我是不得已而為之。”

“不得已?”我覺得好笑,眼淚卻順著臉頰滑下來,“是不得已要殺了我,還是不得已沒殺死我?”

殷君澤剛要上前,腳下卻是一軟。他好像明白了什麽,偏首看一下香案,又怔怔望向我:“這香是你點的…?”

五根定魂香,到底藥力是不同些,不過片刻功夫,他就已經站立不穩了。

我確信我是笑著的,但是眼前一片模糊,光怪陸離,讓我幾乎看不清他的面容。胃裏有一股熱浪不斷地翻湧,一直卡到嗓子眼。我知道自己快要熬不住了,必須速戰速決。

殷君澤半跪在地上,僅憑雙手支撐。我蹲下身去低頭看他,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拭幹眼淚,語氣冷如寒冰:“殷君澤,青州城破你殺我一次,昆洛天牢你救我一次,剛好還得清清楚楚。這次我不會殺你,但你我從此恩斷義絕,唯願兩不相欠,永不相見。”

他擡手死死拉住我:“櫻落!”

有一兩滴眼淚順勢落在他手背上,那一刻,我差一點就心軟了,忽然見著他手腕上的那根紅繩,不由想起那夜在太保府——

“男子征戰出發前,情人會連夜編好如意繩,出征當日系在男子手上,據說能保平安。”

我盼著他一世長安,他卻帶領著寧國的將士,占我國土、殺我子民。此番國仇家恨,我心情再難以平覆。

我寒涼一笑:“這條如意繩我看著礙眼,還是收回了吧。”

認識他這麽久,他眼裏第一次現出哀求的神色:“不…”

玦晏催促我道:“沒時間跟他說那麽多了,快走吧,保命要緊!”

來不及細想,我從袖中抽出匕首,拔下刀鞘。殷君澤吸入了過多的定魂香,已沒有什麽氣力,只是低聲哀求我:“櫻落…不要…”

手起刀落,細細的一條紅繩轉眼間就被割成兩截。

殷君澤像是被抽去了靈魂,漂亮的眼睛裏一片灰敗:“…你當真恨我如此?”

玦晏在我身後推了一把,道:“快走!”

我便沒有回答他。

後門關上前,我見到殷君澤的最後一眼,他已經逐漸失去知覺,只是手裏緊緊攢著那條被割斷的如意繩不肯放開。

我的眼淚又止不住地流下來,大悲之下但覺喉頭一甜,一大口鮮血噴在雪地中。

玦晏大驚失色,但也顧不得那麽多,見前院士兵尚未發現屋中有異,一個勁地將我推入馬車,揚鞭便走。

寒風泠冽,一路的碎冰渣子噠噠地打在車輪上。

出發前玦晏塞給我的燙手香爐早就不暖了,歪歪斜斜地被棄在馬車一角。我渾身冷得厲害,哆哆嗦嗦地將窗戶關嚴,卻看見墨黑的天空開始下起了鵝毛大雪。

我不知道寧國的禁林軍需要多久才會發現殷君澤和巫祝祭祀都昏迷在了祠堂內,現在所能做的就是盡可能地逃得遠些。幸好殷氏宗祠本就在城外,不用再接受守城士兵的盤查。

逃亡路線是早就計劃好的,此行不走寧國官道,先繞道程國,然後走水路。如今各國水域盤查嚴格,一旦到了程國的水路範圍,寧國就無法再調動自己的私船,屆時要隱藏行蹤也就方便得多。

顛簸中,我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醒來時天光已微亮。身上壓了一件厚重的狐皮襖子,有窸窣作響的篝火聲。

我推開馬車的門,見周圍是一片小樹林子。玦晏將雪地刨開,用幹樹枝和枯樹葉點了一堆篝火,上頭放了一個瓦罐,正在燒熱水。兩匹花大價錢買的離國良駒毫無倦色,安安靜靜地站在樹邊休息。

玦晏站在火堆前烤火,見我醒了,遞給我一個饅頭:“喏,將就著吃點東西吧。”

我自從在祠堂後門口吐了一次血後便毫無食欲,於是只得擺擺手。

玦晏也沒強求,自己吃了起來。

我蹲在篝火旁邊,努力讓自己冰冷而僵硬的手變得熱乎一些,然後開口問他:“這是到哪裏了?”

玦晏一邊吃饅頭一邊回我:“已經離開昆洛三四百裏,馬上要到漳戎了。”

昆洛一共與三座城池毗鄰,分別是漳戎、孟門和少鹹。我與玦晏並未經過昆洛的城門,所以殷君澤無法查證我往哪個方向逃了。又因為昨晚下了一場大雪,所有的馬車轍痕都被蓋得一幹二凈,所以想找到我們也是不容易。更何況,他此次代寧莊公前去問卦祈福本就是秘密行事,出了這麽嚴重的事,消息一定被封鎖了,不然如果被殷雲驍知道,一定會大做文章。所以想必殷君澤絕不會大張旗鼓地派人來追捕我們。

念及此處,我忽然想到,寧莊公身體不好,將除夕之夜問卦祈福如此重要的事私下交由殷君澤去做,看來他果然更偏愛殷君澤多一些,可憐殷雲驍處心積慮那麽多年,只怕終究還是要將太子之位拱手讓人。只是既然寧莊公的心思昭然若揭,他又為何答應我過完年後就跟我回青州呢?難道這太子之位他不想要了嗎?

罷了罷了,我不願再細想,只一言不發地搓著手取暖。察覺到玦晏時不時掃過來的目光,我有些喪氣,映著篝火問他:“昨天晚上,我是不是表現得很失態?”

他又擲了兩根樹枝進去,沈默片刻方道:“十九,我知道,這件事太難為你了。”

我聞言鼻頭一酸,卻又生生忍住。這世上有千千萬萬個寧國人,我可以不計較,可遇見的,卻偏偏是不得不計較的那一個。我甚至還能記起那支精鋼羽箭上繁覆的花紋,和篆書的“殷”字。冰冷的箭身入肉,鉆心剜骨的滋味鮮活如新。

玦晏遞了一杯熱水給我,道:“你也不必自責。計劃有變,這本不是你能夠預料到的事情。總之你我都能平安脫逃出來就已是萬幸了。”

我的確應該慶幸,寧國的守衛如此森嚴,此前我不是沒有見識過,而我們能順利離開昆洛,不知是上天有好生之德,還是殷君澤為了控制事態發展、有意放我們一馬。

只是一夜之間,我感覺身體仿佛是一株開敗的花朵,迅速地衰敗下去。吐掉的那一口血我可以裝作沒看見,但是我心裏清楚,是舊疾覆發了。我未足月便出世,咳血是打娘胎裏帶出的毛病,一直在藥師谷調養了多年才逐漸好轉。這些年來我雖然體虛畏寒,卻再也沒有吐過血。殷君澤一事給我的打擊太大,又驚又怒之下,沒想到竟致如斯地步。等回了翠臺山我一定要讓師父給我算一卦,看看殷君澤是不是我命中的邪門災星。

唉,可惜這些年吃過的各種人參鹿茸,怕是都白進補了。

休息了一陣後,又重新啟程上路。

此地距離漳戎還有約兩百裏的腳程,申時一過,便看到了漳戎的城門。巫祝與祭祀的長袍早已在半路上扔掉,我與玦晏作平常百姓打扮,放緩了車速,跟著許多百姓一同進城。

也不知是今日守城的士兵心情不好,還是這馬車太過顯眼,城門都過了大半,忽然聽見有人喝道:“站住!馬車裏坐的是何人?”

作者有話要說:

不得不說,山海經真是我靈感的源泉啊!!想不出地名了就隨手翻一翻,名字就出來了=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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