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四章 宿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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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下倏地一驚,暗叫不妙。難道這風聲竟傳得如此之快,連漳戎都開始設卡抓人了?

卻聽玦晏不慌不忙道:“官爺,這是我親妹子,染了肺癆,不便見風,專程從外地趕回來看大夫的。”

那守衛不信,厲聲道:“把門打開,讓我瞧瞧。”

玦晏無法,只好開了門。我趁勢劇烈地猛咳兩聲,嚇了那守衛一大跳,然後佯裝無比虛弱的樣子,道:“哎呀官爺,真是不好意思。”

那守衛趕緊用袖子捂住口鼻,往馬車內部草草掃了幾眼,見沒什麽異狀,連忙揮手讓我們通過:“算了算了,真是晦氣!”

我剛才的咳嗽本來是裝的,誰知咳了兩下,嗓子倒是真的癢了起來。但是又怕玦晏擔心,只好用大衣捂住悄悄咳了幾聲。

進城後隨便找了家客棧落腳,我與玦晏稍微清點了一下目前擁有的物資和銀兩。從漳戎到承陽,接下來的的大半個月都會耗費在無聊的趕路上,所以我們打算就近采購些幹糧留在路上用。

只是今日恰逢大年初一,許多店鋪都歇業休息了,只好先在城中休息幾天再做打算。

如果說每座城池中都有一個八卦消息最靈通的人,那一定非店家小二莫屬了。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客棧裏住宿的客人也不多,來來去去就那麽幾個人,入住五天後,我已經跟店小二熟到能夠一邊嗑瓜子一邊聊天的程度了。

為了行走方便,我仍是用了“蘇十九”的化名。店小二姓餘,單名一個山字,也不過十七八歲的模樣,長得很機靈,肩頭上搭著一條擦桌子的白色毛巾。戌時將盡,店裏吃飯的客人走得七七八八了。我從荷包裏抓了一枚碎銀子,讓他給我來一小碟花生、泡一壺茶,剩下的錢都不用找了。

他手腳利索地將我點的東西送來,不忘囑咐道:“蘇姑娘,快要入夜了,別喝太多茶,小心睡不著覺。”因為我時不時給他一些賞錢,所以他對我的態度格外好,也十分樂意同我分享些白天裏聽來的各類小道消息。

我一邊把花生仁上的紅皮剝掉,一邊假裝漫不經心地問他:“小餘啊,我常年纏綿病榻,都沒有去過王都。最近昆洛那邊有什麽新鮮的消息,可以說給我聽聽嗎?”

小餘非常敬業地給我詳細介紹了傳聞中年後將要在全國推行的稅收新政,順便把漳戎城最近三代的父母官都跟我科普了一下。期間我屢次想要打斷他,可看到他眼裏迸發出得意的光彩,又不忍心不讓他繼續說下去。直到幹巴巴地吃完了半碟花生,實在忍不下去了,仰頭將一杯茶喝完,擦擦嘴道:“哎呀,看不出小餘你還這麽關心時政,真是屈才了!不過…除此之外,還有沒有什麽別的八卦消息?”

小餘認真地想了想,然後眼珠子一轉,賊賊笑道:“還有一件事,也是今兒早上剛聽別的客人偷偷告訴我的。說是昆洛城中的地下錢莊設了一盤新奇的賭局,這賭局的內容可以說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只不過民間私下設賭局可是重罪,蘇姑娘聽聽就好,千萬別參與,參與了也別說是小的告訴您的,要不然小的就算是有十顆腦袋也不夠砍的。”

我揶揄道:“你倒是精得很!得了,我又不去昆洛,到哪裏下註去?你且說來聽聽,這賭局賭的是什麽?”

小餘清清嗓子,確認四周無人,才湊過來壓低嗓子同我道:“賭的是,下一任太子人選究竟是永泰侯還是肅河侯。”

我聞言渾身一哆嗦,差點沒砸了手中的茶杯,只好喝了一口水來掩飾內心的慌張,挑眉問道:“哦?怎麽說?”

小餘把聲音放得更低了,簡直如同殺人倒貨般謹慎:“您想啊,查處太子謀反這麽大的事兒是永泰侯一手負責的,親自帶人抄的家,他本身又是軍功赫赫,朝中地位穩固,但就算這樣,莊公也沒有立他為太子,反而將太子之位空置,還召了遠在天邊的肅河侯回朝。這讓其他人想不多留個心眼都不行啊。”

我聽他並未提及除夕夜國君問卦祈福之事,估計這消息並沒有外傳,而是被殷君澤壓下來了,心中稍安,慢吞吞地剝開兩顆花生,道:“不會吧,肅河侯哪裏是永泰侯的對手,我看啊,這些不過都是障眼法罷了。莊公屬意的人選恐怕還是永泰侯。”

小餘連連搖頭,嚴肅道:“不不不,蘇姑娘此言差矣。論資質,永泰侯的確更盛一籌,但他的軍功都是些小功,比如收覆蠻夷啦、平定厥坦之亂啦,那些對寧國根本構不成太大的威脅。肅河侯就不同了,雖說年紀輕些,但滅蕭之戰中他可是最大的功臣呢。”

我的花生再也吃不下去了,只覺得胸悶氣短,連連灌了兩杯茶水,才開口說話:“所以你更看好肅河侯咯?”

小餘憨厚地笑了笑,道:“嘿嘿,不瞞蘇姑娘說,今早我也拜托了兩位前往昆洛的客人,讓他們幫我押肅河侯一註。聽他們說,現在大家都很看好肅河侯呢。小賭怡情,小的也就是圖個樂子,誰當國君不是當啊,你說是不?”

我哭笑不得,只得應付性地點了點頭。

看來殷君澤的呼聲很高啊。民間尚且談論如此,他處在廟堂之上,聽見的聲音應該更多。再加上寧莊公派他前往王族宗祠代為問卦祈福一事,我覺得小餘說的不是沒有道理。

許多事,現在回想起來,結合他殷君澤的身份,突然就說得通了。比如為何他敢去天牢劫獄,又比如為何我在別院小住時他不能經常來看我。那天沒有心思細想的問題重新浮上心頭:既然他也知道自己是成為太子的熱門人選,為何還要答應我年後一起回青州、再也不回昆洛了?他請纓出征蕭國,難道不就是為了建功立業、為爭儲增加籌碼嗎?

難道…難道他是為了我,寧願不要這太子之位?

回想起那天夜裏他踏雪而來,擁住我肩頭,聲音低沈而好聽:“等這些家事處理完,我們就走。去哪裏都好,再也…再也不回來了。”彼時他的眼神和語氣,時至今日我也不相信那是演出來給我看的。

難道當真是為了我?

我又驚又喜之下胸口熱血上湧,劇烈地咳起嗽來,幾乎把口水都咳出來了。想到小餘還在一邊沒走,弄得我怪丟臉的,連忙抹抹臉擦掉口水,面紅耳赤道:“抱歉抱歉——”

卻見小餘目瞪口呆道:“蘇、蘇姑娘,你、你吐血了!?”

我低頭一看,方知臉上那些黏糊糊的東西不是口水,而是鮮血。

他呆了一呆,我也呆了一呆。然後我鎮定地抽走他肩頭的白毛巾,擦掉手上和臉上的血跡,同他道:“不好意思啊,嚇到你了。”

看他的表情,好像受驚嚇的程度並沒有什麽好轉。

我連忙改口道:“沒事兒的,我以前經常吐血,都習慣了。”

呃,好像錯的更多了……

算了算了,我也懶得跟他解釋,只悄聲道:“我吐血這件事,可千萬別告訴我哥哥啊。”正在荷包裏掏銅板打算當作封口費,忽然聽見頭頂上傳來玦晏的一聲怒吼:“十九!”

我連忙將那條沾血的白毛巾藏在身後。

玦晏咚咚咚地從二樓樓梯上走下來:“手上拿的什麽?”

我心虛地笑了笑:“沒什麽——來,吃花生!”

他一把將白毛巾扯過來抖開,上頭血跡斑斑,一目了然。

我成了鋸嘴葫蘆,一言不發。他氣得發抖,小餘更是嚇得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你給我回屋去!”玦晏拽著我上樓。

關上門,他將白毛巾丟在桌上,指著鼻子問我:“病得這麽嚴重了,為什麽不跟我說?”

我試圖緩解一下緊張的氣氛,弱弱道:“你又不是第一次見我吐血……”

玦晏一個急噎,沖我吹胡子瞪眼:“這能一樣嗎?你明明都好了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搭上三指在我脈上細細探查片刻,嘴裏喃喃道:“急火攻心,過則傷心,怒傷肝,悲傷肺,憂傷脾,恐傷腎,故而容易嘔血。”他意味深長地看我一眼,“看來殷君澤一事對你的打擊,遠比我想象中的大。”

我嘴硬地掙紮道:“瞎說什麽…我咳血乃是宿疾,娘胎裏帶出來的病哪是那麽容易痊愈的。”

玦晏收回手,長嘆一聲,道:“你這新傷加舊傷的,我是沒法子了。我看啊,為今之計只有早日回谷,讓師父治一治你了。”

一想到又要給師父添麻煩了,我心裏十分愧疚,低著頭只一言不發。

玦晏又道:“我今天看到街口的幾家鋪子都陸續準備開張了,明日上午買了東西就走,你的病不能再耽擱了。”

我蔫蔫地點了點頭。

他楞神片刻,去包袱裏翻翻找找,尋到一個白瓷藥瓶,拔開塞子聞了聞氣味,然後遞給我:“我這裏還有一瓶瓊露丸,每天晚上服一顆,你暫且吃著。”

我熱淚盈眶:“師兄對我這麽好,我無以為報,唯有——”

他挑眉:“唯有什麽?”

我大義凜然道:“唯有好好收下這份心意了!”

作者有話要說:

說好的…一個月保證更5章…我…盡力(認真臉我現在愈發覺得男主是個經常不露臉的人物……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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