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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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腳並用地爬出了車輪底,剛才那股膽大勁兒不知去了哪裏,看見葉風暄一雙熠熠如星辰的眼睛,灰頭土臉道:“我、我沒有鬧。”

“放著好好的官道不走,咬了我一口跑來摸黑爬山,這還不叫鬧?”葉風暄咄咄逼人。

我小聲辯解道:“我沒想到這山路居然這麽不好走…”

他嘆了一口氣,沈默不語,只皺著眉頭看我。

雖然我覺得他這副樣子格外讓人心動,不過我還是希望他能夠少皺些眉頭,多露出些笑顏,因此也顧不得什麽面子了,沮喪地低下頭道:“對不起。”

他驀地伸手拉住我擁入懷:“真是嚇死我了。”

見到他我沒有想哭,可是他這樣說,我卻很想哭。“對不起。”然而我能做的只有道歉,“我下次再也不會這樣了。”

他松開我,嘆了口氣,兇巴巴道:“一定是上輩子欠了你的,才總是拿你沒有辦法。”

我想要撫平他眉間的“川”字,順口開了個玩笑:“大概是欠我一條命吧。”

他臉色微微一變,我連忙轉移話題:“你怎麽找過來了?我還以為你會乖乖聽我的話,明天與我賭氣在鄰城匯合呢。”

他白我一眼,道:“你的話也能聽?早就跟你說過塗寧山裏荒無人煙,進來是冒險,你偏不聽。我怕你出事,只好一路找過來,幸好這馬認得它同伴的味道,才能這麽順利地找到你。邊境之地的治安向來混亂,你看這塗寧山距離城門不過幾十裏,就盜賊橫行了。如果你再早來幾個時辰…我真是想起來就後怕!”

我細聲細氣地安撫他:“沒事,我福大命大。”

他仍然十分不放心,翻來覆去地將我檢查了個徹底,確認我毫發無損後,臉色才稍稍好一些。我發現出宮後他拇指上常戴的一枚玉扳指不見了,驚訝道:“你的扳指呢?”

他抽開手,神色如常:“你不是老是念叨著沒錢沒錢嗎,我把扳指當掉了,換了點銀子——”

我熱淚盈眶地打斷他:“你為了我,把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都當了?”

他這才說完後半句話:“…銀子都在你包袱裏,我沒錢吃飯了啊,所以就先當掉扳指,買了半只烤鴨吃,又給馬兒買了點糧草,畢竟,人和馬要吃飽了才有力氣追你啊!”

有葉風暄在身邊陪我,整座黑漆漆的塗寧山再也不可怕了。想著那馬車畢竟是富貴人家的,山賊們又是為劫財而來,說不定還有漏網之魚。於是我倆合力將馬車翻了個遍。沒想到這幫山賊還真夠專業的,把值錢的東西全都搬走了。一番勘察後,除了發現兩個銅制的帷幔掛鉤外,就只有一封壓在箱子底下的書信。

我將最後一個火折子點燃,在平地處燒起了一簇篝火。

只見那書信是一張拜帖,上書“恭賀寧國太保尹大人五十大壽”。

寧國太保尹大人?

我又揉揉眼睛看了兩遍才確信沒有眼花。當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我心急得立馬就要拆信,葉風暄卻要過我的匕首,在篝火上烤熱後,小心翼翼地將信封後面的火漆完整無缺地割下來,然後才允許我讀信。

寧國邊境有眾多蠻荒部落,其中有一名為厥坦,世代游牧。厥坦人雖然好鬥,但文明程度較低,武器裝備也比寧國差好幾個檔次,因此打起仗來只會砸些石塊什麽的,最厲害的也就是砍一根鋒利一點的樹枝,沒法跟鐵匠鍛造的刀劍相比,所以歷年來都臣服於寧國。

厥坦的武士大都蠻勇忠心,近年來寧國的貴族世家都喜歡買回一些厥坦人回來做侍衛,便宜又好用。而厥坦的女子則擅長跳舞,又以美艷著稱,所以往往和男人一起被買進貴族府邸,作為豢養的舞姬。這次尹仲甫做壽,厥坦王就修書一封,送上四名武士,兩名舞姬,外加黃金一百兩作為壽禮,誰知道也許是半途走錯了路,又或者是被山賊們逼進夜黑風高的山林,總之四個厥坦人在人多勢眾的山賊面前寡不敵眾,死無葬身之地不說,連同那兩個舞姬都不見了蹤影,估計也是被搶走做了壓寨夫人什麽的。

我懊惱道:“黃金一百兩!哪怕留個零頭給我也好啊!”

葉風暄一邊將剛才割下的火漆稍微烘軟重新黏上去,一邊淡淡道:“我倒是好奇他們的通關文牒去了哪裏,如果找到了,剛好能抵掉你心心念念不願付的四兩銀子,也不必冒著被搶劫的風險翻越這勞什子的荒山了。”他松開手,拜帖的封印處居然完好無損地蓋著那枚火漆,就跟沒被開封一樣。

他將拜帖遞到我手裏,轉身去搜尋那幾具屍體上有沒有被遺漏的通關文牒,我卻看著拜帖上的“尹大人”三個大字直出神。

篝火劈裏啪啦的一直在爆火星子,我嫌熱,坐得遠了些。那四具屍體散落各處,面上均按照厥坦人的習俗帶著青銅武士面具,黑燈瞎火的,要找一份通關文牒還真是不容易。我沈默片刻,清了清嗓子,盡量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說道:“我想到一個混進太保府的好法子。”

葉風暄的背影稍有停頓,然後繼續在屍體處摸摸索索地翻找。

我見他並沒有興趣知道這個法子,想必是已經猜到了我想要說什麽。而他的不置可否,說明他並不讚同這個想法。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圓場,畢竟才剛跟他和好,如果瞬間又把他惹毛,那真是不好收場了。我背對著他,心虛地順手往篝火堆裏扔了兩根樹枝,也不敢再開口。

過了一陣,聽見靴聲陣陣,再回頭時他已經在我身邊盤腿坐下,手裏拿著一份巴掌大的緞面燙金文書,還有一副厥坦人的青銅面具。

有時候想想,以前我一個人的時候活得多麽瀟灑,想進書院進書院,想入王宮入王宮,雖然明知危險,但也毫不畏懼。現在身邊有了個葉風暄,好像做什麽事都畏手畏腳的。

他掂著那份文書,開口道:“你想扮作厥坦舞姬,拿著拜帖混入尹府?”

我自知逃避不是辦法,便迎上他目光道:“我正有此意!”

他笑得半聲:“拜帖上寫明是武士四名,舞姬一雙,請問你到哪裏去找其餘的人?”

我不疾不徐:“這個好說。反正連一百兩金都被搶了去,而真正的厥坦人又死的死,丟的丟,剛好可以找官府報案,說遭了劫匪,僅餘一名舞姬幸免於難。萬一尹府查下來,寧國官府這裏也有個備案。再說了,尹仲甫做個壽,收到的賀禮多如牛毛,怕是他府上的厥坦武士和舞姬也不在少數,這次小意外少了幾個人,他根本不會放在心上的。”

“你錯了。”葉風暄收緊手,擡頭道。

我心下一涼:“怎麽?”

“不是僅餘一名舞姬幸免於難。”他湊過來,“是一名厥坦武士為了保護舞姬拼死奮戰,二人合力逃脫,躲過一劫。”

我楞了一陣才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

他舉起厥坦人青面獠牙的銅制面具扣在臉上試試大小,極深極黑的眸裏映著橘色火光,斜長的濃眉如同匕首般鋒利:“很多事情我不是不許你做,是不想你一個人去做。”

那一刻,我想,我大概是真的很喜歡眼前的這個人。

月涼風清,有不解風情的鳥兒呼啦啦地飛過,帶動樹影輕顫。

我撫上他的手腕,將那扇面具挪開,身邊的篝火在他的臉上投下明滅的光和影,將他的輪廓照得更加鮮明。

“不要戴面具。”我聽出自己的聲音有一點郁悶。

他擲開面具,耐心同我解釋道:“青銅面具是厥坦武士的榮譽象征,如果我要扮成武士混進去,就非戴不可。”覆又安慰我道,“我答應你,路上都不戴,只有進太保府之後才會戴。”

月光下,他眼中泛起漣漪,清清亮亮分明還是少年的模樣。

遇見他,何其有幸,何其有幸。

野外蟲鳴聲聲,滿地霜華,我心中柔情百結,忍不住上前捧住他的臉,將頭湊過去在他唇上小啄了一下:“好。”

他楞住,忽而俯身圈住我,聲音壓抑而滾燙:“你這是在耍流氓。”

我趾高氣昂道:“怎麽樣,我今天還就是要調戲一下——”話未說完,他壓下身來。我閉上眼,又是那股柔軟到讓人酥化的觸感,帶著一絲甜膩,一絲幽香。一抹長發黏在濕潤的唇瓣上,他伸手撥開,另一只手與我的五指交纏。

他炙熱的唇齒像是怕傷到我,極盡溫柔,但彼此的喘息卻愈發粗重。我輕輕咬了咬他,他才慢慢放開我,眸中竟然有一抹少年般的局促。

我義正言辭道:“你這是在打擊報覆。”

他低聲笑道:“你可以繼續冤冤相報。”

我沒他那麽厚臉皮,悻悻道:“算了,冤冤相報何時了。我要睡覺了。”

馬車裏的財物雖被搶光了,所幸還有幾榻軟墊,再將帷幔取下,又把我倆的冬日棉衣拿出來,勉強可以在馬車裏睡個痛快。

篝火用來防野獸,須得一直不滅。葉風暄將那火生得極旺,燒兩三個時辰是沒什麽問題,但為了以防萬一又弄了一大把幹枯樹枝過來。我知他習武,素來睡得清淺,便招呼他不必再那麽辛苦,趕緊休息為宜。

我跟他以軟墊為枕,棉衣為被,雖各自分睡兩側,然相隔不過半尺。我上了車又毫無睡意,偷偷睜眼看他,只見他稍微側了身,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睫毛如羽扇般長而濃密。

車窗的簾布被拉起,淡薄的月光照進來,但見他雖然姿勢穩如泰山,耳廓卻紅得發燙。我心裏偷笑,剛想調侃兩句,一摸自己的耳朵,也是燙得灼人。尷尬之下不由翻了個身,聽得他在身後沈沈道:“趕緊睡覺。”

我突然想起白天的事,挪挪身子靠過去輕聲問道:“葉風暄,今天你說我咬了你三次,要是再有下一次,便怎麽樣?”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睜開眼,沈默片刻方道:“事不過三,要是再有下一次…”

我縮在棉衣裏,露出一雙眼睛等他的答案。

他輕輕笑起來:“要是再有下一次,你就得嫁給我來償罪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真!的!沒!有!棄!坑!【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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