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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舞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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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平安。

第二天醒來,我們將現場收拾妥當,隨便選了一具屍體當做是那個葉風暄頂替活下來的厥坦武士就地掩埋了,還特地把自身衣服弄得臟兮兮的,像是劫後餘生一般,然後便按照計劃返回鎮上找官府報案。

可惜此地向來治安混亂,厥坦又是外族人,官府裏的人只草草記錄了一下事發的經過,就很不耐煩道:“好了好了,這件案子我們會調查的,你們先回去吧。”不過這種敷衍的態度也正合我意,萬一認真調查下來把那個所謂的劫匪窩給找出來,一對口供還不是馬上露陷的節奏。

馬車有了,還有兩匹厥坦產的上好烈馬,我們便把之前買來代步的兩匹馬轉手賣掉了,又將馬車上被劃爛的帷幔重新換了一套上去。一切收拾妥當後,順利上路,前往寧國太保府。

持著通關文牒出城,便進入了寧國境內。

一路暢行無阻,小暑過後五日,終於趕在尹仲甫生辰的前三天到達寧國的都城昆洛。

如今的昆洛,可以說是六國之中最繁華的地方。光是城墻之內就方圓近百裏,房屋鱗次櫛比,井然有序,幾乎無一座小門小戶,全都是十分氣派的四合院。城內設有四處集市,集市之中從早到晚一直人聲鼎沸,其間星羅棋布著眾多花樓、酒肆、客棧和各種商鋪。我雖然對昆洛並無好感,但見到如此繁榮之景,還是忍不住好奇地東看西看,移不開目光。

然而任務在身,時間緊迫,沒法肆意游玩,只能匆匆在小攤上吃了碗面,問了路,就往尹仲甫的府邸走。

城裏街道雖寬,但人流如織,馬車走得極慢。我忙著清點證明身份的通關文牒和拜帖,一邊又把早就想好的說辭過了一遍,確保不會露出馬腳。再一掀簾子,發現葉風暄徐徐拉著韁繩,臉上已經戴上了青銅面具。

如今七月酷暑,就算是站著不動都能濕一身衫子,更何況那青銅面具密不通風,他一定悶得難受。我有點心軟,端坐在他身後,道:“要不你就別扮青銅武士陪我了吧,怪辛苦的。”

他抹去臉上的汗,正經道:“都要到門口了,你才反悔?”

我連忙道:“不是反悔,只是——”

他回頭認真道:“我都想好了,你的厥坦名字叫做‘蘇和察哈爾·櫻落’,我叫做‘葉穆徹克·風暄’。”

我的註意力馬上被他帶跑了:“能不能給我起個短一點的姓氏?這麽長的我怕記不住,會穿幫。”

他想了想,道:“也是。那你就叫‘蘇和察·櫻落吧’。”

還沒說兩句,前面能容兩架馬車並行的大道已經堵了路。仔細一看,原來尹府近在眼前,只是送賀禮的人太多,門口接待的人手緊張,連入門都要排隊。我百感交集地笑了一聲,心裏又焦急又緊張。

葉風暄偏首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回到車簾後去。他的臉被青銅面具遮得嚴嚴實實,我只能看見他一雙黑沈沈的眼眸,露出十分嚴肅的神情來。

這是混入尹府的唯一辦法,不容有失。

我端端正正地坐好,一個勁地扯著長袍下擺一條多出來的線頭。

窗外熙熙攘攘,不過小半柱香的時間,直覺馬車一停,葉風暄的聲音響起:“在下乃厥坦部落使者葉穆徹克·風暄,特來恭賀太保大人五十大壽。”

我聽著他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忍不住想笑,很快又強迫自己收斂住笑意。

門口那人並未說話,想來是在翻看拜帖,忽道:“車內何人?為何不下車覲見?”我還來不及說話,車簾猛然間被挑開,我連忙低頭道:“奴婢乃是厥坦舞姬,不懂中原的規矩,還望大人見諒。”

那人看模樣是個侍衛,見人叫他“大人”很是受用,臉色緩了一緩,道:“既然是舞姬,難道還想坐著馬車進府?”

我笑了一笑,道:“大人說的是。”於是委身下了馬車。

那人往馬車裏面掃了一眼,道:“拜帖上寫明是四名武士,兩名舞姬,怎麽只剩下你們兩個人?”

葉風暄道:“在寧國邊境遇上了匪徒,其餘的人…都不幸遇難了。”

那侍衛皺了皺眉頭,我連忙不動聲色地上前,借著手帕掩飾假裝拉了他的手,實則塞了一個分量不小的荷包給他,柔聲道:“大人,煩請您饒奴婢一命。萬一太保大人發現今年厥坦的賀禮並不周全,難免不會勃然大怒,到時候奴婢就算有十條命也不夠賠。還請大人網開一面,放奴婢一條生路。”說著就要假裝拭淚。

他順勢在我手上重重摸了一把,隨後立馬熟練地將荷包藏入袖口,正經道:“如今賀禮眾多,你們厥坦少幾兩個人也沒什麽大事。拜帖與文牒我收下了,你們進來吧。”

我雖然覺得被他偷摸了一把格外惡心,但也不得不強擠出一個笑意,道:“多謝大人。”擡頭看見葉風暄那雙青銅面具後的眼睛狠狠瞪了我一眼,似乎也對我居然被這種人占了便宜很不滿意,我只好假裝沒看見,撇開目光。

進了門,很快有兩個侍女迎上來,前面那個脆生生道:“舞姬請往這邊走。”葉風暄剛要跟著我,後面那個侍女連忙攔住他:“哎,你跟我過來,侍衛們都在這邊。”

葉風暄沖我點了點頭,便跟著後頭侍女走了。

我心下忽地一沈,那一瞬間長久以來讓我依靠的安全感仿佛忽然消失了。我忍住想要再回頭看他一眼的沖動,輕輕嘆了一口氣,跟上面前侍女的腳步。

一路曲曲折折,拐了好幾個彎,路上雕欄畫棟,院中還有幾個荷塘,水中荷花開得正盛,精美程度完全不輸給離國的皇宮。

還在楞神,帶路的侍女笑道:“舞姬姐姐,這裏是風和苑。府裏所有的舞姬都住在這裏。姐姐可以進去了。”隔著兩三丈,已能聽見屋內的嬌俏笑聲,我沖她福了一福表示感謝,那侍女就退下了。

我深深地呼吸了兩口氣,才有勇氣上前去推開那扇門。

“吱呀”一響有些唐突,門裏的笑聲霎時小了不少,靠近門口的幾個曼妙身姿的少女驚呼了一聲,紛紛望向我。

我有點尷尬,低聲道:“各位好,冒昧打擾了。”這樣的示好並沒帶來幾聲回應,只收到幾束打量的目光。我掃了一眼整個風和苑,裏面被劃分成若幹個帶木闌門的小房間,有些開著有些關著,基本上是兩個人一間的樣子。我這才想起竟然忘記問一下剛才送我過來的侍女我住那個房間,只好硬著頭皮越過那幾個圍在門口的少女,往內廳裏面走去。剛要邁步,忽聽得一個嬌俏聲音道:“呀,你要去哪呀?”

我一擡頭,看見說話是一個約莫十七八歲的少女,著一身芽綠色的薄紗長裙,身姿婀娜,烏發松松的綰了個朝雲髻,當真是膚若凝脂,如花般的美人。我一時之下有些感動終於有人肯理我了,解釋道:“我是新來的舞姬…”

話未說完,被她笑著接過話來:“啊,我知道了。春梅姐姐沒告訴你你住哪間房嗎?”

我楞了一楞:“並沒有…”

她聘婷地走過來,道:“最近老爺做壽,春梅姐姐可能忙疏忽啦。要不然,我幫你找個有空的房間吧?”她挽住我,手掌甚是柔軟細嫩。

我十分感激:“那,那就謝謝姐姐了。”

她拉著往一側的廂房走,甜甜笑道:“我叫做雨心,你呢,叫什麽名字?”我老老實實地答了我的厥坦名字。她拍手道:“原來你是厥坦人呀,你的漢語說得真好!前幾年也來過幾個厥坦的舞姬,但是不怎麽會說漢語,後來都被來府上做客的大人看中,納回去當小妾啦。”

她這一番話可真是說得我心驚肉跳,頭皮發麻。一邊驚心於竟然沒有考慮到厥坦人的母語並非漢語,一邊又開始擔心萬一我也被什麽大人給看中怎麽辦。兩難之下,只好訕訕笑道:“我的母親是漢人,父親是厥坦人,所以漢語說得還不錯。”她低頭笑了一聲,忽然停下,道:“這間房只有一個人住,你就住這裏吧,剛好還能搭個伴。”她徑直推開門,我看見門內一左一右各有一張雕花楊木床,左邊的那張床顯然是有人睡的,然而屋內空無一人。

“謝謝雨心。”我福了一福以示感謝。

她連忙拉起我,道:“應該的。你才剛入府,以後大家也是一起排舞的姐妹了,不要這麽客氣。”

我又問道:“對了,住這間房的姐姐叫什麽——”話未說完,被一個泠冽的聲音所打斷:“誰允許你們進來的?”

我嚇了一跳,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個素衣少女冷冷地看著我和雨心,她一張小小的瓜子臉,神色淡漠,兩道柳眉微蹙,五官極其清秀,只是看起來很不好相處的樣子。

雨心很無辜地看著她,露出一個帶著梨渦的微笑:“這麽兇幹什麽?櫻落是新來的舞姬,你的房間不是剛好有空位嗎,我特地來讓她跟雲出你做個伴。”

那叫“雲出”的素衣少女緩步走過來,道:“不經我的同意就亂開我的房門,你就是這麽教新人的嗎?”

雨心也不惱,嬌笑道:“哎喲,你也不怕櫻落看笑話。不開門,難道讓她一直在外面等你回來嗎?”

眼見她們快要吵起來,我連忙打圓場道:“兩位姐姐千萬別傷了和氣。雨心也是好心幫我,並沒有冒犯的意思。蕓初姐姐您要怪就怪我吧,是我忘了問春梅姐姐我應該住哪間房。”

蕓初冷冷掃了我一眼,再未說話,邁步進了房間。

雨心拍了拍我,道:“一路舟車勞頓,今日你就好好休息吧。最近大家都在為三日後的壽宴排練,你就負責跑跑腿,做些雜事吧。”我點了點頭,她又沖我笑了笑才離開。

哎,都是女人,怎麽性格就差這麽多呢。那個雲出兇巴巴的,一看就很難搞,偏偏是和她住同一個房間,我真是出師不利,悲從中來。

反手關上門,房間裏寂然無聲,忽聽她道:“你叫櫻落?”

我驀地轉身,見她執了一柄水黃楊木梳,坐在圓凳上梳頭發,一雙杏眼看不出什麽情緒,只牢牢盯著我。

我答道:“對,我叫做蘇和察·櫻落。”這個名字怎麽念怎麽繞口,也不知道葉風暄是怎麽想出來的,我真是佩服他。

她的目光頓了頓:“你是厥坦人?”

我面不改色地點了點頭。

她終於稍稍有了一些溫和的神態:“我叫做聶雲出。”即使是這樣,她還是散發出一股清冷的距離感。

話題終結在這裏,我絞盡腦汁地想要找話題,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她放下梳子:“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在想,怎麽這麽倒黴,偏偏跟我住一間房,對不對?”

我沒想到她這麽直白,竟無言以對:“呃…”

她露出一絲憐憫般的微笑:“夏雨心欺負你是新來的,又非我族類,故意把你跟我安排到同一間房,你不會到現在還覺得她是個好人吧?”

作者有話要說:

時隔一年,開始填坑…身為作者的我,也忘的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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