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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頌之的命案發生之後,書院已經是官府的重點關註對象。這次死的又是書院的夫子,非同小可,因此官府很快派了人過來。

書院自然是停了課,好些家裏就在承陽的學生被問完話後,就收拾東西搬了出去。

有了我和葉風暄的供詞,再加上灼光的確失蹤了,殺死公子宇的兇器也與頌之一案中一模一樣,因此這回的偵查總算比以往順利些。大概折騰了兩三天,案子就算初步定下結論了,只欠緝兇歸案。

雖然官府辦事順利,但連著兩天夜裏,我都因為做噩夢而整宿整宿地睡不著覺。我忘不了公子宇死前那怨毒的眼神,而在噩夢中他不但渾身是血,還死死地掐住我,沒有一個人來救我,那股讓人透不過氣來的緊迫感是如此真實地纏在我的脖頸上,即使是醒來之後也覺得後怕得厲害。

我知道這多少也影響著青裁沒能睡個好覺。他雖然沒埋怨我什麽,但我聽著他翻來翻去的聲響,心裏很是愧疚。

這天夜裏雪下得頗大,我聽著簌簌的落雪聲,沒敢再睡,直到確認青裁終於睡著,才躡手躡腳地開門去騷擾葉風暄。反正他一個人住一間,影響他總好過影響青裁。

我只著了一件薄衫,外面披上棉袍,呼吸間白氣氤氳,輕輕叩響了他的房門:“葉風暄,你睡了嗎?”

窗口亮起了燭光,吱呀一聲,葉風暄出現在眼前,房間裏燒著暖爐,一股溫熱的風撲面而來:“櫻落?”我有點驚訝他沒有如往常一樣連名帶姓地叫我,在凜冽寒意中緩緩漫出一絲暖意。

我搓著手,訕訕道:“最近做噩夢老是吵醒青裁,實在過意不去,就想在你的房間呆會。”

他笑:“不好意思吵醒青裁,就好意思吵醒我?”話雖如此,卻仍側了半個身子,“趕緊進來吧。”

他的房間一如既往地簡潔幹凈,我一回頭,剛好他遞了個暖手的手爐給我:“拿著。”

我伸手接過:“謝謝。”

他將燭臺放在桌上,明滅忽閃的光影在他眼窩處投下淺色的陰影。

我將手爐握得緊了些,沒等他開口,見著桌上還擺著白天裏接待了官府的人用的幾盞茶杯,不由問道:“先前為什麽不許我告訴官府宋灼光是寧國殷雲驍的人?這樣想要抓他歸案不是簡單得多?”

葉風暄頓了頓,神色難辨:“殷雲驍位高權重,一向護短,程國不至於為了個夫子就去跟寧國的侯爺作對。再說,咱們只是聽到,又沒有確鑿的證據證明宋灼光一定就是殷雲驍的人,盲目供出來只容易被倒打一耙。”

我猛然間被他的話所提點:“對了,那些書信——”

他疑惑地看我:“書信?”

我抓住他衣袖,眼神一亮:“公子宇藏起來讓宋灼光一直未能找到的那些書信,如今仍然在書院裏。難道你不好奇信中都寫的是什麽嗎?”

他有些驚奇:“莫非你知道那些書信藏在哪裏?”

我趾高氣揚地點點頭:“那是自然。”

他眼中含笑,隱隱露出一抹讚許之色,嘴中卻問我:“你怎麽會知道?”

我想起當日情形,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只道:“山人自有妙計。你到底陪不陪我去?”

他淺淺一笑:“你這些花招到底都是跟誰學的?”說著不知道從哪裏翻出個泛黃的燈籠出來。他用燭臺將燈籠點亮,橘黃的暖光隱隱綽綽地暈開,隨手披上玄色的大麾,他一手提了燈籠,一手開了門,沖我努努嘴:“走吧。”

夜裏寒氣重,雪下得愈發大起來。茶花小徑上鋪了厚厚的一層積雪,踩上去嘎吱嘎吱響。葉風暄打著燈籠在前開路,我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頭,很快肩頭就白了一片。

不知走到哪個拐角處,我沒看清地上有個小小的坎,腳下一絆,硬生生跌了一跤。“哎呦…”大半夜的我不敢出聲,吃痛悶叫了一聲。

葉風暄連忙回身過來扶我,語氣頗有些哭笑不得:“摔到哪裏了?”

我借力爬起來,順便拍拍身上的雪,道:“不礙事。”

他一動不動,手中的燈籠微微一晃。我擡眼看他,正好瞧見他似乎踟躕了一下,然後不由分說地騰出另一只手握住我手腕,眸子裏卻平靜無波,連說的話也是短到不能再短:“扶穩。”

見鬼,我清晰地聽見我的心跳如鼓,兀自惴惴不休。

想不明白是為什麽,只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貼在我的脈搏上,像是一碗熱乎乎的暖湯灌下肚,全身都熱了起來。

踩在他雪地中留下的腳印一步一步往前走,我突然覺得很安心。

一路再無話。

靜謐的夜裏,只聽見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和簌簌的落雪聲。雪夜無月,只偶爾能看見幾顆被雲霧遮得黯淡的星子,鼻尖有淡淡梅花香隱隱約約地傳來。

南苑的書房是頌之的遇害處,亦是我的傷心地,若不是今夜有葉風暄陪著,我本不願再來。

開了門,油墨香便撲面而來,還夾雜著些許舊籍的黴味。地上鋪的是漢白玉磚面,一列一行都排得分明。我數著腳步,踏到第七行第十二格的地磚上,借著葉風暄手提燈籠的微光,並未看出它與其他地磚的不同。我蹲下身,在上頭三長兩短地叩了五下。

一陣細微的石板摩擦聲後,嚴絲合縫的地磚慢慢移開,露出一個瓷質的圓形碟狀物。果真是有著隱蔽性極好的機關。

“往北轉…”我回憶著公子宇的話,無奈長這麽大就少有能認清方向的時候,擡起頭茫然道,“北是哪?”

葉風暄看見我一副神色凝重的樣子,輕輕笑了一聲,擡起左手指道:“這是北。”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將圓碟轉了三下,又朝西轉了五下。那機關底下似乎裝著齒輪,一格一格地哢哢作響。

剛開始悄無聲息,很快,好幾排的書架都顫顫巍巍地移動了起來,在極深極靜的夜裏顯得異常詭異。我往葉風暄的身後躲了躲,他亦將燈籠舉高了些。

書架移動的軌跡隱隱契合八卦之數,我只略懂些皮毛,看得不甚明白。片刻後,一切終於趨於靜止,在原本被遮住的墻壁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入口,露出一截地道。並無臺階連通,而是斜長的一個坡道,想必是為了方便公子宇的輪椅通行。

難怪灼光潛伏在書院這麽久都沒能找到這些書信,公子宇藏得也忒嚴實了點。

葉風暄示意我退後,隨手在書架上抽了本書擲進去,良久,沒有什麽異常,這才眉頭深鎖地邁步前行。

地道裏回聲頗大,也更加清冷,路倒是不長,沒走幾步就能看見盡頭一間小小的密室,放置著不少書冊文件。桌上有幾盞燃了一半的燭臺,葉風暄將燈籠裏的蠟燭拿出來,將燭臺一一點亮,密室裏立馬亮堂了起來。

“分頭找找吧,這裏地方不大。”葉風暄示意道。

我翻了翻桌上的物什,見到不少精致的擺設。有奚國頂級的白檀香,一根就要一兩銀子;有青裁心心念念的離國狼毫筆,旁邊的墨石磨了一半,硯臺裏的餘墨已幹;還有幾個鎏金的蓮花香爐,周身雕刻十分細致,連蓮花的花蕊都是一絲不茍地刻出來了。

饒是我當年在宮裏見過不少珍稀異寶,現下還是覺得很新奇。剛想讓葉風暄過來瞧瞧,回頭見到他一臉嚴肅,正在翻看書架上堆疊的冊子,只好壓下要說的話,低頭翻找起來。

一連翻空了桌下的好幾個抽屜,卻一無所獲。最後一個抽屜拉出來,裏面除了幾張公子宇抄寫詩句的紙箋外,什麽也沒有。我覺得奇怪,這抽屜空空如也,卻格外沈重。再仔細一看,內格極淺,不過一本書冊厚薄,但外觀竟有一掌之深。我扣了扣隔板,果然有中空之聲。費了半天功夫才摸到右邊木板內側有個黃豆大小的開關,當即按下,底板“噠”地一響,緩緩滑開。

這花了吃奶的力氣藏著的是一個檀木盒子,塊頭不大,卻格外沈手,看得出是上等的木材雕成。裏面裝著幾封書信,信封上並無署名落款,唯有背面印著裂成兩半的火漆封印,合起來仍看得出是個篆書的“殷”字。

跟當初射中我的羽箭上,一模一樣的“殷”字。

胸口驀地刺痛起來,我撐在桌上,發出的響動讓葉風暄轉身來瞧我:“怎麽?”

我舉起手中的書信,向他揮了揮:“應該就是這個了。”伸手將那幾封來之不易的書信拆開撫平,我借著燭光讀起來。

原來當今的寧國王室,表面上看起來風平浪靜,其實早已暗潮湧動。儲君之位雖然已定,但太子殷盛西這些年來並無什麽突出的功績,反倒是五王子殷雲驍立下不少赫赫戰功,在朝野中頗有聲望。常年混跡於宮廷之中的人,早就訓練出一副察言觀色的能力,雖然寧國莊公近年來並沒提到過更換太子人選的事,但殷雲驍的勢力範圍逐漸能與殷盛西抗衡,已是不爭的事實。一年前,七王子殷君澤主動請纓滅蕭,年紀輕輕就立了大功,也頗得寧莊公的賞識。三位都是封了侯位的人,未到最後一刻,鹿死誰手依然不得而知。

在這種錙銖必較的情形下,拉攏人才為己所用就成了一場爭奪戰。

公子宇在蕭國滅亡後便請辭回了老家程國,開著書院,也算是隱退過著舒坦日子。殷雲驍想重新召回公子宇做自家的謀士,於是多次寫了親筆書信前來要人,但公子宇不願身陷險境,只是避世不出。殷雲驍無法,只好派了灼光前來,假意學習,實則是想勸服公子宇為殷雲驍所用。哪知公子宇竟一直沒答應。就這麽折騰了半年,終於把殷雲驍的耐心給消磨殆盡,於是放棄公子宇,只讓灼光把那些拉攏公子宇助他成大業的親筆書信給拿回來。萬一落到別人手裏,向寧莊公揭發他殷雲驍有謀反之意,那就滿盤皆輸了。

可惜灼光用盡各種辦法,也沒能在書院找到這幾封性命攸關的書信,而且一不小心還在書房裏被頌之發現了行蹤。灼光最終向公子宇攤了牌,要求他交出書信,公子宇也不是省油的燈,知道殷雲驍銷毀證據後會一並殺人滅口,堅持不肯妥協,要留下書信當護身符,所以才有了灼光對公子宇的威脅與軟禁。

再往後,便是如我看到的那樣,灼光向公子宇下了最後通牒,未果後直接殺人潛逃,至今下落不明。

燭臺的蠟淚一層又一層地堆疊,最長的那根蠟燭也快燃到底了。

寧國儲君之爭波譎雲詭,可無辜的頌之卻被迫成為政治鬥爭的犧牲品。

東方既白,葉風暄握著幾張薄紙凝眉不語,半晌才低頭看我,眼裏深沈得像是夜色千重,嘴角噙了極淡的一絲笑意:“天亮了。”

作者有話要說:

哎呀好不容易終於出現小粉紅啦!【餵。

這裏說一下全文計劃好了= =預計五卷,每卷25章左右,每章平均3300字左右。因為字數比較多,所以我會比較話癆,所以男女主的感情線會稍微慢熱一點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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