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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風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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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日,捉拿灼光的通緝令便貼滿了整個承陽城。可惜他卻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再也沒了蹤影。想來也是,寧國五王子的人,既能將我們這些日日與他朝夕相處的人都蒙在鼓裏,必定也不是等閑之輩,避開幾個程國的狗頭官兵還是輕而易舉的。

書院被官府正式遣散,學生們也開始陸續離開。青裁在房間的一頭收拾行李,我坐在床頭發呆,忽聞一陣輕快鳥鳴,只見窗邊停了一只滅蒙鳥,腿上綁了一枚小小的蠟丸,看見我了立馬更加歡脫地叫了幾聲。

“噓——”我認出這只是藥師谷裏豢養的滅蒙鳥,生怕青裁看到,連忙比個噤聲的手勢,它便不斷地揮舞著它的小爪子,示意我看那蠟丸。藥師谷的訊息一向是通過專門訓練過的滅蒙鳥傳遞,以確保能夠精確送達收信人的手裏。

似乎是恍惚間才意識到,我離開藥師谷竟也有三四個月了。

伸手拆下絲帶,我用力將蠟丸捏開,掉出薄薄的一張紙來。

是師父的來信,說是聽說了公子宇身亡的消息,這也意味著我在程國的任務已經完成,可以動身去離國找夏侯伯驥了。我的師姐聽泉前兩年嫁人後就搬出了藥師谷,如今在離國王宮裏當藥官,她的丈夫俊壇則在宮裏的侍衛隊裏當差。最近聽泉有了身孕,不能繼續工作,偏偏離國王宮又缺人手,我到了離國,一來可以頂替聽泉的空位,二來,也有機會接觸到經常進宮的夏侯伯驥,可以說是一舉兩得。師父囑咐我盡快前往離國與聽泉匯合,剩下的事他已經另行吩咐聽泉了。

我讀完信,略略有些惆悵。

滅蒙鳥又開始嘰嘰喳喳地叫喚了起來,我連忙拿了些吃的和水擺在它面前,它便歡快地埋頭享用。

“咦,哪裏來的小鳥?”青裁突然出現,我嚇得連忙將信紙和蠟丸塞進身後的枕頭下,急急掩飾道:“啊?哦,是啊,不知道誰家的呢,看著可愛就給它點東西吃——你的東西都收拾完了?”我擡頭看著他床前的兩個箱子。

青裁點點頭道:“收拾好了,隨時能走。”他曾經說過他的家就在不遠的臨城。

“這樣啊。”我不知道說些什麽,只覺得在書院的這幾個月快得像一場夢。

“十九,你呢?”青裁開口問道,“你是留在承陽,還是回家?”

家?我又哪裏還有家。

“我…”我把書信往深處塞了塞,“我去離國,見幾個親戚。”

“十八也跟你一起去吧?”青裁問道。

我心裏若有所失,抿抿嘴,心不在焉道:“是啊。”

青裁也有些傷感:“今日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了。”

反倒是我安慰他:“大家同學一場本來就是緣分,你也別太難過。”

他身形瘦小,那兩個箱子又大又沈,我忍不住上前幫手,替他提了一個箱子,送他出書院。

在茶花小徑上碰見葉風暄。他穿著一件薄柿色的棉服,在這清冷的冬日裏非常顯眼。

青裁接過我手中的箱子,放在地上:“十九,不必送了,終須一別的。改天我找個時間,去離國看你和十八就是了。”

葉風暄聽見“離國”二字,神色稍有異動,掃我一眼,不動聲色地接話道:“青裁是今天離開?我倒是給忘了。”他順手將兩個箱子提起,一路送到了書院門口。

二人又話別了幾句,來接青裁的馬車已經停靠在了門外,車夫下車來替他將兩個箱子拎上去。

青裁與我倆一一拜別,登上了馬車。

葉風暄目送青裁乘坐的馬車消失在街道盡頭,這才轉身看我,眼裏有幾分戲謔:“你要去離國?”

我慢吞吞地點了點頭:“對啊。”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定格了片刻:“你從來沒跟我說起過。”

我訕訕地笑了兩聲:“我有我的行程,你也有你的行程…對了,你要去哪裏?”

葉風暄想也沒想:“我跟你一起去離國。”

我的幹笑僵在臉上:“你該不是說真的吧?”

他似乎反而有些驚訝:“不然呢,你打算一個人孤身上路?”

我吞吞吐吐道:“其實…那也沒什麽啊,原本來程國也是打算一人前行…”

“那不一樣。”葉風暄草草打斷我,“灼光還沒有被緝拿歸案,不知道躲到哪裏去了。萬一被你遇到他,就是跟公子宇一樣的下場。我同你一起,還能相互有個照應。”

我被他說得有點後怕,嘴硬道:“他應該已經回寧國了吧?”

葉風暄看著我笑:“你說呢?”

我敗下陣來:“你不要故意嚇我啊!”

他悠哉悠哉地整了整袍角,道:“難說哦。說不定,他還躲在承陽城裏呢。”

我的嘴角抽了一抽,擡頭望望天,道:“其實,我覺得你先前的這個提議著實不錯。”

我的行李不多,一個包袱就收得完,葉風暄也是輕裝上陣。

離國還要往北行,盛產美味的瓜果和良駒,就是早晚溫差大,氣候條件有點考驗人。一路順利的話,大概不到一個月就能到達都城烏頤。

離開書院時,我在芳華院裏祭了一杯烈酒給頌之。他平日裏素愛小酌兩杯,身上有清洌酒香的時候,笑起來格外好看。我至今也不知道他的屍骨葬於何處,不過我想這樣也好,無論如何,他在我心裏面永遠是那個沒心沒肺、上躥下跳的活生生的人,而不是荒郊野外的一抔黃土。

我也終於又換回了女裝打扮,不必再刻意壓低嗓門裝大老爺們,果真輕松自在多了。

一路冒雪北上,天氣大寒。離開承陽不到十天,由於連日匆忙趕路,身體疲乏又著了涼,我終於不幸發起了低燒,腦子昏昏沈沈的,還頭疼欲裂。

所謂醫者不能自醫,我總算體會到了其中的意思。

勉強撐了兩日,這天早上實在不舒服,連床都起不來,只能躺在客棧休息。我病得昏昏沈沈,只能聽見葉風暄的聲音輕飄飄地傳來:“我帶你去醫館看看。”窗外風雪極大,這種天氣怕是連醫館都關門了。一想到冒著嚴寒走那麽遠八成還得吃個閉門羹,我頓時回絕道:“我不去醫館。”

葉風暄泠聲道:“那怎麽成,拖得久了別出什麽事來。”他伸手過來拉我,我趕忙一掀被子躲進去,悶聲道:“我不去我不去!”

他低聲道:“來,我背你去。”

我偷偷掀開被子的一條縫,果然見他在床前蹲下,背對著我。我沒什麽精神地又把被子合上:“我說了不想去醫館。”

他沈默片刻,道:“你不要總是這麽任性,不看病對你有什麽好處?”

人一生病,脾氣就特別急躁。我不耐煩地吼道:“我說不去就不去!”

他終於沒再接話。

我憋在被子裏,片刻後隱約聽見開門的聲音,隨後便是一片寂靜。確定他已經走了,我才心滿意足的將頭探出來,翻了個身繼續睡。

這一覺睡過去就不知時日,直到被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絞痛給驚醒。我喉頭一陣灼熱,覺得要吐,想著過了這麽久,他不管去幹嘛也應該回來了,於是喚道:“葉風暄?”

沒有人應我。

我這才後悔不該一早把他罵走,現在想要個人幫手也是不能,只好自食其力,翻身起床,腳上隨便踩著鞋子,披了一件大衣,抱著銅制臉盆幹嘔了半天,什麽也沒有吐出來。也是,我從昨天晚上開始就沒吃什麽東西,自然也吐不出來。

倒了一杯冷掉的茶水漱漱口,我拖著步子病怏怏的走到窗邊,剛伸手推開窗戶,一陣冷風便席卷著細碎雪花飄了進來,我打了個激靈,趕緊把窗戶關嚴實了。

我感覺全身愈發燙得灼人,連著灌下兩杯涼水都澆不滅這種灼熱感。眼見病情越發嚴重,我只好躺回床上。兩床被子壓上來,又忽然覺得冷得厲害。

很快又做起光怪陸離的夢來。夢的過程已經支離破碎,只記得結尾是我在蕭國王宮的角樓上中了一箭,可是這一次沒有玦晏來救我。我從城墻上直直跌下去,墮進不見底的深淵。

呼嘯的風聲、將士的廝殺聲、兵刃相交的折戟聲,兀自在我耳邊穿梭不休。

像是驀地有人在虛空裏扶住我,我停止了下墜,一只冰涼的手覆上我額頭,聲音異常焦急:“這麽一下就燒成這樣?”

葉風暄回來了。

我突然有點想哭:“葉風暄?”

他高大的影子投在我臉上,側身道:“大夫,麻煩您看一下。”

大夫?這麽大的雪,他居然還把大夫請過來了?

我勉強看清床邊站了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肩頭落滿白雪,手裏提著一個藥箱,道:“好。”他先替我診脈,又翻看了舌苔,起身跟葉風暄說道:“姑娘只是感染了普通風寒,但底子比較虛弱,容易起病急,去病慢,以後切記不可過度勞累,也要多註意保暖。我這裏帶了一些驅寒的姜母,先煎上給姑娘發發汗。其實普通風寒也不必吃什麽藥,多捂一捂出場汗就好了。是藥三分毒,姑娘體弱,吃多了藥反而不好。”

葉風暄點頭道:“我記得了,多謝大夫,我送您回去。”

那中年大夫又道:“不用啦,公子還是留下來陪姑娘吧。這麽大的雪天,你跑了好幾家醫館也不容易。要不是看你那麽著急,我也是懶得出診。”

葉風暄笑得一笑,道:“您別客氣,至少送您下樓。”

過了好一陣他才回來,手上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見我還躺著,放下瓷碗,俯身道:“先起來喝點水。”

我折騰了這麽久也累了,便扶著他緩緩坐起。昨天晚上點的火炭盆已經熄滅,屋內很冷,葉風暄解下身上裘袍罩在我身上,將我裹得嚴嚴實實的,才端起瓷碗遞過來。

我聽他說喝水還以為真是熱水,一聞才發現原來是剛煎好的姜湯。小時候喝藥跟喝水似的,身體調養好之後便特別討厭吃藥,於是扭了頭,道:“我最討厭姜味了。”

他一皺眉:“不肯去醫館就算了,現在大夫說的話都不肯聽了?”

我垂眼看見他的袖口還有些剛化開的水跡,染得湛藍棉服深一塊淺一塊的。又想起他冒這麽大的雪去請大夫,心下忍不住一軟,接過藥碗,捏著鼻子一口氣喝光了姜湯,差點把自己都給嗆到。

葉風暄將空碗放到桌上,起身去打了一盆涼水,背著我絞帕子。

我低頭看見他給我披上的是一件藍海松茶色的金絲裘袍,一看就價值不菲,尤其是衣領那片的毛邊,油光水亮,是優中選優的上等貨色。我素來知道他家境殷實,出手闊綽,但如果真的是個富家公子哥,為何又會惹來黑白兩道一路多次的追殺呢?他的身上,到底藏了多少秘密沒讓我知道?

我擡起燒得滾燙的頭,連聲音也像是有熱度的:“葉風暄,你究竟是什麽人?”

他將冷帕子敷在我的額上,認認真真道:“男人。”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爬上來更新了……這一章以前是為了湊字數寫的,現在又覺得銜接過渡不太自然,然後就改了好多,直到剛剛才定稿。到此第一卷故事已經講完啦,敬請期待第二卷!

20161107

我也想遇見像男主這麽有錢的人!哈哈哈哈哈哈

第二卷 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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