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耽和周而約定見面的地方是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大宅子，自徐耽爺爺奶奶去世後，這宅子就空了。回想起以往過年時歡聚一堂的熱鬧，現在人去樓空，多少有些感慨。

周而到時徐耽已經在了，他身體雖然調理的不錯，離恢覆卻還差得遠，依舊坐著輪椅。還沒進院門，周而就聞到了茉莉的花香，徐耽在中庭發呆，周而看到中庭裏擺滿了茉莉花的盆栽。

那年夏天，少年模樣的徐耽和男孩子們在這裏打籃球，周而手捧一株茉莉，帶著黑色漁夫帽站在中庭盡頭的銅門邊。當徐耽向她走來的時候，女孩子摘下帽子露出額頭被汗水浸濕的碎發，把茉莉花送給男孩子。

多年後他們舊地重游，女孩子依舊帶著帽子，手裏依舊捧著茉莉，只是帽子是為了掩飾所剩不多的頭發，而這盆茉莉也是最後一份禮物了。

“這些茉莉是我養的，跟你比還行嗎？”徐耽開玩笑，周而松了口氣，徐耽看著她問：“一定很辛苦吧。”

這句話帶來的熟悉感穿越了時空，徐耽看著她，她又瘦了，比幾個月前偷偷去醫院看她更瘦了。

周而把茉莉放在徐耽的膝蓋上，“這還是用你給我的三百塊買的，現在終於用完了。”周而又問：“都過去了，你也會好起來的，對不對？”

徐耽點點頭，“你在我旁邊坐一會，我們說會話。”他指了指旁邊的小椅子，周而依言坐下來，兩人望著對面連成雪白一片的茉莉，語氣不覺也更柔和了。

“今天是你生日呢。”周而告訴過他的事，徐耽永遠不會忘記的。

5月31日，5月的最後一天，陽歷年的第151天，離一年的結束還有214天。歷史上1931年的今天，我國第一輛國產汽車誕生。1941年的今天，英軍平息伊拉克□□。1974年的今天，我國與馬來西亞建交……而對徐耽來說最重要的，是1993年的今天，一個叫做周而的女孩子出生了。

然後故事開始了，又會在何時結束呢？

“協議帶了嗎？”徐耽練習了無數遍才將這句話說得自然輕松，好似心裏已經坦然。

周而轉頭看著他，然後從包裏的兩個文件袋中抽出其中一個，從裏面拿出兩份協議。

徐耽接過一份，認真看了一會，擡頭笑了：“我好像忘記帶筆了呢。”

“沒關系，我帶了。”周而覺得這笑是苦悶，卻又是寵愛的。她把筆遞給徐耽，徐耽拔開筆帽，欲下筆又看向周而，“我一直在等你，你終於好好的回來了。”他眼睛濕潤了，“所以我履行承諾，讓你自由，即便……即便我真的不願意放你走。”

周而心存感激，這是份實在沒有辦法報答的感激。她知道，無論發生什麽，哪怕是全世界都不認可的事，他都會一直等她的。從等她愛自己，到等她離開自己。

兩人各自簽完字，留下屬於自己的那一份。

“從這裏開始，就在這裏結束。”

“徐耽，有時候我想，如果你不是那麽優秀就好了。可是憑什麽呢？因為優秀而嫉妒你，對我來說是罪加一等。”周而很久沒有敞開心扉的和他交談了，“你知道我一直是個很怕痛的人，但其實，我更是一個鉆牛角尖的人呢。”

徐耽一時不知道怎麽回答，周而的手機想了一次，是一條短信。徐耽看著她的開機密碼，忽然想起這一直解不開的迷惑，於是問：“230531到底是什麽意思呢？”

“就是今天呀。”23歲的生日，正是今天。

溫暖陽光下周而笑的天真燦爛，徐耽忽然有些睜不開眼，好像這個笑容風一吹就散了。他想努力回想她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設置了這個密碼的，可是怎麽也想不起來，從他第一次發現的時候，已經過去很久了。

大概是有過堂風吹過，周而有些冷，不禁咳嗽了幾聲，她隨即站起身：“再見了，徐耽。”

徐耽悵然失措，他徹底失去了周而，卻又好像失去的更多。他沒再開口，目送周而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

走出院門的周而才將一直緊緊撰著裙子的手松開，她剛剛咳嗽不小心弄臟了手心，不想讓徐耽發現便抓住了裙擺，白色的裙子上有一攤紅色的印記。她在圍墻上靠著休息了一會，胸腔裏的疼痛險些讓她暈厥過去。

然後她從包裏拿出另一份文件，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裏，那是她今早取的覆診報告。

已經半年多沒有碰過香煙的周而這天回家的路上買了一包煙，周媽媽不在，說是要給她做點好吃的去菜市場了。宋遲說先去辦點事，然後去徐家老宅接她回家，但周而在宋遲去之前獨自回家了。家裏只有栗子在，周而蹲著和它玩了一會，栗子今天異常粘人，周而沒辦法，只好進房間反鎖了門，栗子在門口一邊嗚嗚的叫，一邊用爪子摳門。

沒有人知道，故事其實是從這裏開始的。

兩年前的某一天，也是現在這個季節，知了已經開始不知疲倦的唱起來了。家裏的爭吵也在持續，周而聽著樓下東西的碎裂聲坐在房間的飄窗上抽煙，最後樓下終於安靜了，周爸爸和周媽媽不歡而散，只剩下她一個人。

周而連續抽完一盒煙的時候，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的短信：哭是能夠治好的。

她幾乎立即想起了那個穿著白大褂的高大身影，不覺露出笑意，她不記得自己回答了什麽，只知道故事就此開始了。

那麽又會在何時結束呢？大約是今天吧。

周而覺得累了，這幾天辛苦的忍著，實在是到了她所能承受的極限。她胡亂的回憶著往事，不覺一包煙又見底了。她丟下一堆煙頭，扶著床沿躺下睡了。

身體的痛好像漸漸在麻木，她已經很久沒有睡得這麽沈了，沈到讓周而又回到了那個夢裏。

那身影完全走出迷霧，周而知道是誰，她跑上去，那人握住了她的手：“囡囡，好久不見了。”

“爸爸。”周而抱住周爸爸，“我以為見不到你了呀。”

“又說傻話了，走吧，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去哪裏？”

周爸爸神秘一笑，“有人在等你，我帶你去呀。”周而放心的牽著他的手走進迷霧中。

而此時天色已近傍晚，暮色中反常的漸漸起了些霧。宋遲的車停在徐家老宅的拐角外。車後座放著花店裏餘念包的一束滿天星，旁邊是一袋熱騰騰的栗子餅和一只精致小巧的盒子。

宋遲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睜開眼發現天色黑下來了，而四周卻白茫茫一片，車窗玻璃上起了一層霧水。他看了看時間，周而還沒出來，於是下車去找她。

“醫生。”

身後有人叫住他，宋遲回頭，周而穿著白毛衣，棕色長發飽滿的落在肩頭，女孩子咧著嘴笑：“再見呀。”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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