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而二十三歲生日這天，宋遲早起給她下了碗面，然後背著她下樓，栗子開心的跟著跑。

“你會帶栗子餅回來吧？”周而的眼神像看見零食的栗子，宋遲蹲下身摸了摸栗子的腦袋，“栗子這個名字真好呀。”

周而晃著腳把面條吃的滋滋作響。

要是早知道，宋遲應該再多摸摸她的頭，哪怕一次也好。

周媽媽從房間出來，“難得能多吃些東西，我去買點菜。”

“我想吃……”周而剛開口就被周媽媽無情打斷：“你想吃的醫生都說不能吃，還是老實聽話吧。”

要是早知道，周媽媽應該問問她想吃什麽，哪怕一頓也好。

要是早知道……

宋遲永遠忘不了，那個起霧的傍晚，他沖進徐家的院子，看到徐耽僵坐在輪椅上，他的頭發被霧水沾濕，神情卻似靈魂被挖孔。

“端端呢？”他抖著聲音，仿佛這個名字一出口就被打濕，滿腔涼透。他是被夢中周而那一句再見驚醒的，好好的說什麽再見呢。

徐耽遲緩轉過身，“我不該原諒她……”

宋遲渾身涼透，人與人之間得感應就是如此突然和沒理由。他轉身沖出院子，開車，超速，跳下車，沖進院子……

有人拉住了他，說消防車馬上就到了。

栗子從縫隙裏擠出來撲到他身上，它拼命咬他的褲子將他往裏拉，宋遲推開所有人，跟著栗子跑上了二樓。

周而的房間冒著濃煙，門被反鎖了，幸好鑰匙能開。

平時看見大狗會害怕，那樣膽小的栗子也跟著宋遲沖進了火裏，他們都愛她呀。

房間裏除了窗簾和書沒有什麽易燃的東西，火勢正燒到床邊，宋遲只看見周而平靜的躺在床上。

“端端，端端，端端……”他不停叫著她的名字，濃煙嗆得人沒法呼吸。他把周而從房間抱出來，樓下救護車的聲音也漸漸近了。

餘念站在樓下木然的看著周而房間的那扇窗戶，手裏拿著一封信。

“不要擔心，我想並沒有太多痛苦，就當我睡著了就好。

謝謝媽媽原諒這些年來我並沒有給予的關心，謝謝徐耽對罪大惡極的我還能給予原諒，這份寬恕對我來說彌足珍貴，讓我離開的很安心。

只是沒有能夠再見爸爸一面，希望我睡著之後能夠相見。

醫生，要對你說的謝謝太多，最後只好選擇說對不起。

你說，要承包我一輩子的戀愛，不讓我有機會愛別人，你做到了，我這一生的戀愛都給了你，真是太好了。

你還說，愛是真實存在的東西，三十歲不早，六十歲也不晚。

那麽，才三十歲，人生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的你，能不能不要因為我而懷疑愛這件事情？我不能自私的要求你去尋找幸福，但是希望當你再遇上的時候，不要因為我而失去機會。

我愛你們，我愛你。”

“病人已經沒有生命特征。”

宋遲容易做夢，嚴重時會囈語。但當他每次驚醒時看到周而睡在身邊，他都會瞬間安心下來。可是周而走了，即便很多年之後，宋遲還是因為這句驚醒，腦海裏揮之不去的是周而坐在自己房間飄窗上抽煙的樣子，煙頭燒到了窗簾，女孩子的笑容頃刻間被火吞滅。

宋遲看著空空如也的房間失聲痛哭。

即便真的再遇見愛又如何呢？她留給他的終生性傷害已經無法痊愈，甚至還在一點點惡化。

他無法原諒她偽裝成正常人，暗地裏卻孤獨的計劃著死亡。

“在她還在的時候，你真心愛過她，就夠了。活著的人，要盡到好好生活的義務。如果還有愛別人的信心，也許是好事吧。”

他更無法原諒，在聽到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將她的意圖察覺的更徹底。

這天宋遲早早結束了工作，走上了黃昏中的外白渡橋。擡頭看，雲霞像被高聳的鋼架切碎，變成鋒利的玻璃碎片。

“暮霭挾著薄霧籠罩了外白渡橋的高聳的鋼架，電車駛過時，這鋼架下橫空架掛的電車線時時爆發出幾朵碧綠的火花……”

有人念著熟悉的句子經過他的身邊，他不敢回頭，怕看見的又是一個幻影。

周而說過，這是電視劇裏某個角色輕生過的地方，這樣一想他停住腳步，向江面望去。他慢慢靠近邊緣，自己卻不曾發現。

“宋醫生！”

輕快女聲響起的同時有人拉住了他，餘念帶著暖和的編織帽看著他：“小心點，會掉下去哦。”餘念說完又跑開了，女孩子回到夥伴當中。

宋遲看見成群結隊的孩子從橋上跑過，歡聲笑語，絡繹不絕。

他不知道自己還剩下多少年，還有多少個難以忍受的5月31日，但他昨晚又熬過了一個，也許還能堅持看看。

6月1日兒童節的外灘上，孩子們嬉鬧著仿佛人間即是天堂。

宋遲也想起了那個壞孩子。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家。

端端的故事就到這裏了，醫生的未來卻是未知。

無論如何，請你相信。

愛是真實存在的東西，三十歲不早，六十歲也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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