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而小名叫端端，仿佛一早就預言了她天生不會在兩極之中找平衡的極端個性。而徐耽註意到她，大概也是這個緣故。

很多年前的一次年夜飯，那年的周而才初一，被母親以學習為由強制留了精簡的蘑菇頭，好在她臉廓好，加上下巴尖窄，倒也能撐得住這考驗人的發型。不過周而心裏是不樂意的，沒有了長頭發的掩飾，像解剖臺上的屍體，光溜溜的任人指點。

於是這種不滿的情緒在飯後的孩子們的牌局上表現了出來，而因為有事遲到的徐耽，一進門就看到了周而和別人鬧別扭而氣呼呼的臉。這種生氣與別的孩子是不同的，既冷靜壓抑，又好像下一秒就要掀了桌子。

徐耽不明所以的被大人拉入牌局緩和僵局，周媽媽在一旁忍不住指責周而。這時候周而突然擡頭看了眼徐耽，使得剛坐在她對面的徐耽驀然挺直了背。

“你……你好。”徐耽笑的有些不自然，周媽媽這才把重心從周而身上移開，轉頭和徐耽說話：“小耽高一很辛苦吧？還適應嗎？”

“就是作業多，其他都挺好。”徐耽總是禮貌恭敬的，很得長輩歡心。他說完發現周而還是盯著他看，剛才的憤怒不見了，如果不是他想太多，眼神裏那應該是討厭？可是他不僅不生氣，還引發了一點點探究精神。

於是這一晚的牌局，徐耽總忍不住讓著她，但周而對他的討好卻不怎麽受用，沒有一點感激，我行我素的讓徐耽成了最大的輸家。

散局時一算，周而贏了三百塊，大多數贏的是徐耽的。

“你願賭服輸嗎？”對於零花錢被嚴重克扣的一個初中生來說，三百不是一個小數目，周而覺得還是很有必要爭取一下的，不過她是抱著對方以游戲為理由拒絕的準備開口的，卻不想徐耽很爽快的掏出了錢。

這下倒是周而有些不好意思拿了，徐耽笑呵呵的塞到她手裏，“願賭服輸。”

周而有些擔憂的看了眼外面正在喝茶聊天的周媽媽，徐耽了然：“我不會告訴周阿姨的，你放心。”

這算怎麽回事呢，周而從沒見過有人輸錢輸得這麽開心的，還主動要替她保密。不過錢的問題總算解決了，她又可以去買很多書。

“不過你叫什麽名字？我還是第一次見你。”

果然是有代價的，不過不虧。

“周而，周而覆始的周而。”

“是個好名字。”

“你不覺得很隨意嗎？”

“隨意中有深意，必別人刻意捏造寓意要好。”

周而好像更加討厭他了，她總覺得越會說話的人真心的越少，“那你叫什麽？”

“徐耽。入而徐趨的徐，士之耽兮的耽。”

“你也看《戰國策》？”

“誒？”這可難倒了理科優勝的徐耽，士之耽兮他好歹語文課學過，入而徐趨不過是他為了顯擺一下自己才說，卻不知道出處。

“徐來的徐，耽誤的耽。”周而笑他，徐耽忙應聲是，說自己不該班門弄斧，回頭一定補足功課。

周而心裏正揣摩這名字，窗外忽然升起一朵煙花，啾的一聲在夜空綻成片刻星光。孩子們一股腦丟下手頭的東西擠到陽臺去看，大人們的談笑聲更熱烈，新年倒數來了。

徐耽正要邀周而去看煙花，卻見周媽媽疾步走來拉過周而，“快回家，出事了。”

周而第一次看見她這樣慌張的神情，也沒來得及和徐耽告別，就匆匆套上圍巾帽子，被周媽媽拽著出門了。徐耽跑到陽臺上只看見周家的車打了個急轉彎，然後急速開出了小路。

“怎麽睡著了？”徐耽從書房出來看到沙發上剛醒過來的周而，周而揉著眼睛，“你那時候藏了一張好牌，我洗牌的時候發現了。”

“恩？”徐耽楞了楞，周而笑道：“你那時總是讓著我，卻不知道我一點都不領情嗎？”

徐耽反應過來，“我只是覺得，這個女孩子剛跟人鬧了矛盾，先讓她開心起來比較重要。”

“不在乎輸贏？”

“實踐證明，太註重輸贏的工科男最後都落單。”

除了私下裏說話依舊會帶點那時候的腔調之外，相比於周而，徐耽的變化很大，有時候周而都會忍不住好奇問，是不是她離開的那三年裏，徐耽在高中遇到了什麽事。

徐耽總是笑著說她愛胡思亂想，高中那個年紀正是性格重塑的重要時期，他也難免改頭換面。

“突然說起那件事，是剛才做夢了？”

“恩，我夢見我拿著那三百塊買了很多東西，其中有一本書現在還在書架上。”

“是哪一本？”

“《失樂園》。”

“看來除了《戰國策》，我又多了功課呢。”

周而沒有說話，徐耽看了看時間，“我還得忙一會，你累了就先睡。”他起身親親周而的額頭，又回到書房繼續工作。

這一天的雷陣雨從傍晚時起就時來時歇，入夜後才開始真正的大暴雨。

書房的等還亮著，周而洗完澡換了一套純色的短褲背心，盤腿坐在陽臺邊的專屬於她的書桌上看迷茫夜色。

“做好了與你一起的準備，也攢夠與你分離的勇氣。”

手機屏幕亮起來，她有隨手劃掉記錄的習慣，因此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麽，只知道宋遲給出了這樣的答案。

周而想，對宋遲這樣的人來說，自己也許只是他手頭上的一根煙，慢慢的燒短了，燙到皮膚覺得痛，就該丟了。她想做的不過是讓他慢一點享用，自己慢一點燃燒，這樣歡愉的時刻和記憶，就能夠相對增長了。

“睡不著嗎？”徐耽中途出來，看見周而手裏捧著本書。坐姿是頑皮的，像個長不大的孩子。

“白天睡多了，我再看一會。”周而等徐耽走了，才低頭看書裏夾著的手機，手機旁書上寫著一句話：一邊帶孩子，一邊看哲學書，做這樣的母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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