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天醒來的時候，喻文州什麽也沒有問，黃少天就也什麽都沒說。

只是突然覺得相處的時間變得珍貴起來。

黃少天稍微有點放肆地和喻文州說，我和你說了吧書裏的結局，你可一定要成為最厲害的術士啊。

喻文州笑了笑說好。

然後又說，少天，再給我講講你的世界吧。

黃少天其實不知道該給他講什麽，但是話起了頭，光想到是在和這個人聊天——而且以後再也沒有這種機會了就停不下來。他給喻文州講宇宙飛船和空間站，講電子計算機和網絡，講綿延幾百年幾千裏的城墻，講埋藏在地下的無數寶藏。

喻文州聽得津津有味，本質上還是那個對任何知識都抱有極大興趣的人。

然後他說，那你看的那本書呢？

黃少天說，那樣的書其實有很多很多種，很多很多本。

“現在想來，每個故事可能都是一個世界——親身經歷了，就覺得很神奇了。”

喻文州笑了笑：“幸好你買下了那本書。”

黃少天點了點頭：“我也這麽覺得。”

他們都因為這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改變了，同時了解了某種灼熱的感情所帶來的甜蜜、痛苦、溫柔和孤獨。

那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喻文州都沒再問他什麽，兩個人安靜地坐著，望著這個空曠的世界。

年輕的術士再聰明，也不能通過黃少天這樣簡單淩亂的描述完全地了解“那個世界”。

但是他心裏想，如果那樣的書會有很多很多本，那麽也許還會有很多很多個故事，很多很多個世界，很多很多個喻文州和黃少天。

也許會有那麽一個故事裏，他們自始至終都在一起，走遍了整片榮耀大陸，始終沒有分開。

“不過回去了，就再也看不到這麽多星星了啊。”某天晚上的時候，黃少天忽然如此感嘆。

“怎麽說？”

“我那裏光汙染很嚴重的。”他笑，“還有空氣什麽的……天氣好的時候當然也能看見星星，但是這麽多，應該是很難很難看到了。”

“那就趁現在多看一會兒。”喻文州說，“也許將來會夢見。”

“你的魔法，如果跨越了空間，還會有作用嗎？”黃少天忽然問。

“我不知道……”術士被他的這個問題難住了，皺起眉認真地想了一會兒：“也許有，也許沒有，我並不知道你的世界運轉的法則，所以不能確定。”

“那我們試試吧。”黃少天忽然伸出手：“你數一千顆星星給我。”

“什麽？”喻文州簡直跟不上他的奇思妙想，“你是想要……一片星空的夢嗎？”

“不是。”黃少天搖搖頭，“就一千顆。”

——請讓我夜夜安睡於你的眼眸之中。

喻文州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苦笑著搖了搖頭，閉上了眼睛。

他親眼看著一團霧氣在術士袖長的指尖凝聚起來，裏面有光明明滅滅。開始還是濃濃的一團，漸漸地越來越大、越來越散，夢一般飄散開，像是他的手上捧著一片星星。

黃少天也忍不住伸手去碰，穿過霧氣碰到喻文州的指尖時兩個人都顫了一下。

那些星光幾乎是立刻就消失了，喻文州有點不滿地睜開眼：“數數很麻煩的。”

看著他這個樣子，黃少天忍不住笑出聲雙手合十：“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麻煩你再來一次。”

這次他沒再去搗亂，讓喻文州把封在水晶裏的那片星星交給了他。

“如果水晶消失了，或者裏面的星星不再亮了，那麽魔法就失效了。”喻文州很認真地對他說，“睡覺的時候放到枕頭旁邊就可以。”

黃少天道了謝，珍惜地把那塊水晶放在了貼身的口袋裏。想了想，又從手腕上解下什麽東西遞給喻文州。

“這個給你。”

然後又說：“我戴了很久啦。”

——不要忘了我。

被遞到術士手裏的是一條藍色和黃色的絲繩編成的幸運帶，戴久了有點褪色，但卻十分幹凈，看得出來被精心地保養著。迎著喻文州疑惑的眼神他又笑了笑：“是小時候蘇姨拿來哄我不哭的，我就一直戴著了……大概，我印象裏，十五年了吧？”

“沒事。”看著喻文州的眼神他就知道對方在想什麽，黃少天這樣說著：

“這個我想給你。”

“你可是給了我一個夢。”他從喻文州手心裏拿走了幸運帶，低頭幫他系在手腕上，“用這個換我很賺的。”

“……謝謝。”最後喻文州望著自己的手，只能低聲地這麽說著。

從未有一刻感受到註定的未來如此靠近過。

像是在走什麽固定的流程一樣，如同時光逝去般無法抵抗。

“將來藍雨會怎麽樣？”沈默了一會兒，黃少天又問道。

“你希望她怎麽樣？”

他又想起來書裏的那本冒險者筆記了，心口悶悶地發脹。

“我希望它成為榮耀大路上最厲害的冒險團，我希望你有很多很好的同伴，寫滿人員簽註頁的那種。”黃少天說，“我希望她能長久地存續下去，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後，冒險者的歷史上都有她的聲名。“

“……好。”喻文州沈默了一會兒答應他。

這幾天的話題都是這樣斷斷續續的，他們沒事幹就在一起坐著，誰想起來說什麽，就說兩句，沒什麽可說的時候就各自沈默。一種冰涼卻又柔軟的東西橫亙在他們之間，黃少天總忍不住想，那種感覺到底是時間還是空間？

他想念自己的世界，並且可期地，在回去之後想念榮耀大陸和喻文州。

得到那顆水晶的當天晚上，他就把它放在枕邊入睡。

他本來以為喻文州投影的樣本會是當晚村子外的山丘的，但卻沒想到是他們離開米爾斯特郡後，露宿的那片湖邊。

天上湖中，星鬥明明，他一個人坐在草地上，掬起湖水的感覺清澈又冰涼，手裏似乎是一捧星星。

他嘗試著去數過，但是數著數著就亂了方向，一千顆——聽起來就覺得有點太遠了，所以只要看著就好。

於是黃少天就這樣在夢裏的草地上睡著了，轉天醒來的時候晨光投入窗欞，他抱著被子懶在床上看，感受到某種愈發逼近的戀戀不舍。

他已經經歷了榮耀大陸的四季，這麽長的時間都這麽飛快地過去了。

何況是最後短短的這幾天呢？

距離下一個滿月只有三天了，他卻忽然很希望榮耀大陸裏也跑出一只傳說中的天狗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