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一般無二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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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月之日。

那天早晨黃少天第一次有種不想起床的感覺,再往後的時間,就要用小時、分鐘或者秒鐘來計算了。

喻文州來敲門叫他,說他們最好下午就過去祭臺那裏,他還需要做一些加固魔法陣的準備,防止他在通道中迷失方向。

什麽啊。黃少天隨便應了一聲,翻了個身想。

他就這麽想把我送回去啊,他自己都不會難過嗎。

自己也知道自己這麽想就是無理取鬧,喻文州這幾天偶爾的失神他都看在眼裏——但是有什麽辦法呢。

就算留在這裏他也得不到他想要的,所以不如還是回去吧。

這樣起碼有一個人的生活可以恢覆正常——他發現自己甚至有點自虐地迫不及待起來,想回去再把那本書看一遍。

現在那是只屬於他自己一個人的曾經了。

而喻文州在淩晨就已經從他整夜的夢裏清醒過來。

他盯著外面的窗子,看著天色一點點地變亮,心想這樣光線的折轉和時間的移運與淩特略湖實在沒什麽區別啊,然後就想起來了,他已經遇到黃少天,並不再是獨居淩特略湖畔的小魔法師了。

然後他想,哦,今天就是滿月。

用魔法打開空間通道的方式與步驟已經在腦子裏演算過千萬遍,但是還有些不踏實——畢竟這之後,他們分開之後,他甚至不知道他能不能平安回返,黃少天還有一本書可以看,但是從他這邊的牽系,應該就是徹底被割斷了。

他遇見了可能是這一生唯一重要的人,然後終於與他分開。

大概世間的命運就是如此,一切都被星星的軌跡所註定。

更何況這一切就算將來痛苦也顯得如此甜蜜溫柔,那個人來到他身邊,已經為他做了這麽多。

去敲黃少天房門的時候,他聽見裏面悶悶的聲音讓他先回去自己一會兒起來找他,忽然很惡劣地覺得安慰一些。

所以他到底還是沒有回房,並且謝絕了村長幫他們做早餐的好意,就靠在門邊等他,聽著屋子裏悉悉索索的聲音。

很多次都是這樣的,當冒險者的過程中,也是他比較早起,然後來敲黃少天的門。這個人賴床的毛病不太好,後來喻文州就養成習慣,提前半個小時,把他弄醒之後再讓他迷瞪一會,這是保證準時的好選擇。

當然只有他知道他自己也很黏糊。術士掩著口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所以就變成提前一個小時醒來的習慣了。

看,就算是他要離開了,這些因為他養成的莫名其妙的習慣也依舊留著,就好像是某種刻痕,比傷疤什麽的更深。

拉開門的時候黃少天被站在那裏的喻文州嚇了一跳。

“我以為你已經自己去準備了。”他吶吶地說,試圖稍稍地掩飾一下自己剛才的失態。

“沒有。”抱臂靠在門邊的術士直起身來,“等你再出去走走。”

黃少天還沒說話,就聽他又說:

“這是最後一個早晨了,少天。”

說完他就匆匆走開,像是觸碰到了什麽不可觸碰般的逃避。而黃少天呆呆站在原地,腦子裏像是在敲鐘,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是啊,最後一個早晨了。

後來再在村子外邊的馬道上找到喻文州的時候,他已經完全恢覆了正常。

甚至還會和黃少天開玩笑說你出來晚了不會是又跑回去睡了吧,然後從口袋裏摸出還溫熱的、作為當地特產的蜂蜜飯團給他。

黃少天接過來攏在掌心,喻文州說了句再不吃裏面的蜜糖要化了他也只點了點頭。

從未有過如此沈默的時候。

他們一起走在那條不算長的路上,有志一同地在到了通往深山裏的岔路的時候轉回身,沒人說話,只有日光與白雲飄動,走著走著甚至會產生某種錯覺,好像這條路就只有這麽長,而時間也完全靜止,可以一直一直這樣走下去。

“回去之後你會做什麽?”喻文州輕聲問。

“就、該做什麽做什麽吧……說起來不知道是不是我那邊也過了一年呢,這麽一想忽然覺得有點麻煩。”黃少天說,“萬一我回去的時候已經沒人認識我了,我們那裏有個叫爛柯人的典故你知道嗎?”

喻文州搖了搖頭,又說:“不會的。”

他說:“我這幾天一直在嘗試占星,可惜隔過了整個空間,實在是太難了。”

“不過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他對黃少天笑起來。

“所有的排列都是好兆頭。”

“你回去之後,會很順利的。”

黃少天應了一聲,然後忽然又說:“要是我們現在也有那樣一個瓶子就好了。”

喻文州知道他在說什麽,那還是在他們前往冰封聖墓的路途中發生的事了,

他們曾經路過一個森林中的小村寨,太小了,甚至在各種地方都沒有記載。那裏的人看到他們的時候,神情都麻木得不像活人,黃少天有些奇怪地去問,得到的回答是,反正你們明天也會回來的。

最後還是村子裏的孩子說,他們的時間都被停滯了。

每天早晨醒來就又回到前一天,掉落的葉子重新長回枝頭,關上的門重新被打開,他們日覆一日地重覆著不知道重覆過多少遍的話,做著不知道做過多少遍的事,就這樣過了不知道多久。

他們始終囚困於時間的牢籠之後。

也不是沒有人來過,只是來了就走不了,和他們一起沈陷於此,在時光中往覆輪回。

後來喻文州發現,這一切只不過源於一個意識陷阱,此處已經臨近北境,魔法的遺息比大陸濃厚,而他們久居深山之中,受到的影響自然更多些。

他們說,這種輪回是獵人打碎了一個從山裏挖出的瓶子開始的。

他們說那個瓶子是詛咒,但是喻文州知道,那只是一些未探知的魔法元素所造成的影響。

“但是少天,你還記得嗎。”他低頭看著被他們踩在腳底下的影子,聲音像是嘆息:“那些被困住的,都只是幻影啊。”

沒有什麽能阻擋時間的前進,村子裏的人以為的陷入輪回只是自我意識的往覆,那些曾經路過他們村子的旅者早已經離開,而他們也早已經在時光中成長衰老,麥子收了幾季,新酒已經變成了陳釀,只是只有他們自己以為,他們仍然在日覆一日地重覆著相同的軌跡活著。

他至今還記得他告訴村寨裏的頭人這件事的時候,那個人眼中忽然燃起的光。

“回去吧。”他望了望天中的日頭說:“村長說要給你踐行。”

“我怎麽覺得在你這裏遇到的都是好人呢。”黃少天笑,“大概真的是書裏的世界啊,什麽都美好得像是做夢一樣。”

喻文州有些躊躇,但還只是擡起手摸了摸他的頭發,沒有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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