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瞻的魂魄找回來了，可牛道長說他魂魄離體太久，受損嚴重，可能不會再醒過來。

我不相信，他還沒與我道別，怎麽能就這樣離開。

我日日守在他的床前，不分晝夜的喚著他，每一聲夫君過後，都期待著他能睜開眼睛，笑著撫摸我的頭發，讓我唱歌給他聽。

我喚了七日，喚的聲音都啞了，他終於醒了。

我高興的滿臉淚水，他指腹輕柔的一點點幫我拭去，哽咽道：“對不起，又讓你擔心了。”

我抱著他，“只要你好好的，我什麽都原諒你。”

他的身體很虛弱，每日只有兩個時辰是醒著的，牛道長幫他做了個輪椅，我時常推著他去院子裏轉一轉，曬曬太陽。

他喜歡梅花，我也喜歡，可是這個季節沒有梅花可賞，我便畫給他，每日一幅，不盡相同。每次畫的時候，我都會不停的跟他說話，因為他常常會看著看著就睡過去，我現在很怕他睡，怕他睡著了再也醒不過來。

我會在夜半突然驚醒，看到他閉著眼睛躺在我身側，淚水止不住的往下流，也會在每個清晨看到他朝我展開笑臉時，滿懷欣喜。

我們曾商量過要幾個孩子，他說兩個，一男一女，一個像我一個像他，我自然是願意的，可是終究，我們與孩子無緣。

近幾日，他常常因為這件事苦悶，他怕他走了我一個人孤苦無依，沒有人陪伴，他想了許久，決定收養一個孩子。

我不忍心拒絕他，陪他看了好幾個，盡管我知道自己一個都不會養，他都不在了，要孩子做什麽。

他沒有找到合眼的，我暗松了口氣，又怕他因此病情加重，想來想去，決定帶他去花田住幾日，散散心。

言家的花田在城外十裏處，我們大清早出發，慢慢悠悠走走停停，到那時已經快午時，我將收拾好的小木屋又收拾了一遍，確保他住的舒舒服服，然而去膳房為他做飯。

我們成親以來，幾乎每頓飯都是我自己做，我記得他的喜好比自己的還清楚。

仔細弄了幾道菜準備端進去，剛到門口就聽到他壓抑的咳嗽聲從裏面傳來，我手一抖，盤子險些掉下去，待裏面聲停了，這才推門進去。

他斜靠在床邊，容顏憔悴，我搬了個小桌案過去，將菜擺好，一點一點餵給他吃。

他吃著吃著突然就流了淚，我嚇了一跳，趕忙放下碗，上上下下的撫摸他，“是不是哪裏痛？”

“霏霏，”他握住我的手，“我不知足，我一點也不知足，我們才成親一年多……”

我心頭鈍痛，將他額前散發撫平，“夫君，你會好起來的，一定會。”

他握住的手驟的收緊，將我拉進他懷裏，用力的抱著我，“霏霏，我想永遠陪著你。”

我的眼淚無聲而落，“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花田裏空氣很好，陽春三月，百花盛開，我推著他站在田邊，望著一望無際的花海，心緒翻湧，去年來的時候，他還不是這個樣子。

那個時候，他長身玉立，溫潤如玉，我們牽著手在田中穿行，他會在一片花海中深情吻我，會在茫茫草地溫柔抱我，現在想起來仍像是昨天的事一樣。

我蹲下身子，將頭俯在他的膝上，雙手抱著他的腰身，喃喃自語，“夫君，我們明年還要來，夫君，我們後年也要來，夫君，我們每年都要來……”

他的手放在我的耳朵後面，溫柔的撫摸著，聲音遙遠的好像來自天邊，“我也想……”

我豁然擡起頭，看到他臉上一閃而過的悲傷，忍不住親了上去，他的唇冰冰涼涼，顫抖了幾下更深的吻住了我，我們抵死糾纏，吻的難舍難分，身後是萬丈花海，美的醉人心魄。

他的身體越來越差，每日醒來的時間只剩不到一個時辰，我像個等待糖果的孩子一樣，他醒來時甜蜜幸福，他沈睡時苦澀悲傷。每時每刻都拉著他的手，說的最多的話便是，“夫君，快醒來。”

然而，他終有醒不過來的一日。

這一日，我最害怕的一日，還是來了。

那是我們從花田回去的第三日，那天早晨與往日的每一個早晨一樣，卻又不一樣，因為我睜開眼，沒有看到他的笑臉。

他眉頭緊皺，似乎很痛苦的樣子，我小心翼翼的叫了他一聲，他突然側轉身子，一大口鮮血湧了出來。

我嚇得雙手直抖，趕緊讓丫鬟去請牛道長，手忙腳亂的幫他擦臉上的血。

道長進來只看了一眼，一聲不吭的走了，我心裏一沈，整個身子都開始顫抖。

他用力擡起手，撫上我的臉頰，輕柔的摸了摸，“霏霏，別哭。”

我的淚什麽時候留下來的？我不曉得，我只知道，他要離開我了，這次是真的要離開我了。

我的心疼的無以覆加，緊緊握住他的手，淚如泉湧，“夫君，你說話不算數，你說要好好保護我，不讓我受一點苦痛，可是我現在很痛，痛的想死，怎麽辦，我該怎麽辦？”

他的雙眸深情如水，臉上沒有一絲血色，鮮紅的雙唇抖了抖，“對不起，我要違背誓言了，對不起……”

“夫君，求求你，不要走好不好，”我跪在他的旁邊，顫抖的手一遍又一遍的撫摸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直到那鮮血又一次湧出來，染紅了我的整個手掌。

我驚恐的抱著他，“言瞻，我愛你，我愛你，你再陪陪我好不好，哪怕只有一天，不，半天，求求你再陪陪我。”

“霏霏，”他已經沒有多少力氣，吃力的在我耳邊道：“我也愛你，我們來世再做夫妻。”

“言瞻，夫君，夫君，”我語無倫次的叫著他，淚水已經不知流了多少，他的氣息漸漸微弱，我聽見他問我，“還記得……我教你的……第一……首詩嗎？”

“記得，”我用力點頭，又抓緊他的手，“記得，我記得。”

“再背……一遍給……我聽可……好？”

我忙擦擦眼淚，貼到他的耳邊，那首詩，我永遠都不會忘。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

曰歸曰歸，歲亦莫止。

靡室靡家，獫狁之故。

不遑啟居，獫狁之故。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

曰歸曰歸，心亦憂止。

憂心烈烈，載饑載渴。

我戍未定，靡使歸聘。

采薇采薇，薇亦剛止。

曰歸曰歸，歲亦陽止。

王事靡盬，不遑啟處。

憂心孔疚，我行不來。

彼爾維何，維常之華。

彼路斯何，君子之車。

戎車既駕，四牡業業。

豈敢定居，一月三捷。

駕彼四牡，四牡骙骙。

君子所依，小人所腓。

四牡翼翼，象弭魚服。

豈不日戒，獫狁孔棘。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

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行道遲遲，載渴載饑。

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言瞻走了，隨著我最後一句落，他永遠的閉上了眼睛，手掌從我臉側滑落的那一刻，我整個人仿佛被掏空，靈魂似乎也隨他而去。

我的淚滾滾而落，撕心裂肺，趴在他身邊一動也不敢動，我告訴自己，他睡著了，他只是睡著了。

然而我的夫君，終究是離開我了。

這個世上，再也沒有一個人用生命愛我。

曾經說的護我一生，守我一世。

終究還是只剩我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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