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合,勝。」她低聲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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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因為睡得早、睡得好又睡得飽,秦又冬七早八早就精神飽滿的起床了。

長期從事農活之故,她的作息本來就十分正常,要她睡到太陽曬屁股,她是辦不到的。

一大早起床,她就開始在宅子裏到處逛,她發現宅子裏有許多閑置的房間及空地,還有幾塊荒廢且長滿雜草的園圃。

看著這麽多空間閑置,她開始計劃著如何有效的利用。

她決定先整理出一方園圃,然後到市集上買些種子回來播種。她是閑不住的人,想著,就要動手去做。

於是,挽起衣袖,她開始拔除雜草——

整理了一半,身後突然傳來花嬤嬤驚訝的聲音,「少奶奶?」

她回過頭,抹去臉上的汗,粲笑著說:「早,奶娘。」

花嬤嬤一臉驚疑的走向正在整地拔草,弄得滿手滿身都是泥土的她,「少奶奶這是在做什麽?」

「整地啊。」她說:「放著這些園圃不用太可惜了,我想先整塊園圃種點菜或藥草,奶娘,家裏有鋤頭嗎?」

花嬤嬤微楞,「有、有啊,少奶奶,你確定要做這些事?」

秦又冬出身秦家村的富戶,從小也是捧在掌心上寵著疼著的,肯定舍不得讓她做什麽活兒,可她卻不怕臟也不怕熱,在這兒拔草整地?

「你會用鋤頭嗎?」花嬤嬤疑惑的問。

「當然會。」她一笑,「可以麻煩你幫我取來鋤頭嗎?」

「喔,好……」花嬤嬤答應一聲,立刻轉身離開。

秦又冬繼續揮汗拔除園圃裏的雜草,沒一會兒,身後又傳來聲音。但這次不是花嬤嬤或周叔,而是周教傑。

昨晚被秦又冬霸占了床後,周教傑便隨便找了個空房窩了一夜,因為沒睡好,一早醒來他就莫名的感到煩躁。

他想,像秦又冬那樣的胖女人,肯定是睡到日上三竿才會心甘情願的起床。從前她是秦家的小姐,凡事由著她,現在她是周家的媳婦,他得讓她知道這飯碗不好端。

想著能將她從床上拎起來,然後惡狠狠的訓她一頓,他不自覺的感到……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麽感覺,但總覺得有種充滿挑戰的快意。

穿過拱門,步過長廊,眼尾餘光往院子裏一瞥,他楞了一下並停下腳步。他以為是自己眼花看錯,但再定睛一看,竟發現他原以為還賴在床上的秦又冬正蹲在園圃裏拔草。

他杵在原地怔楞了好一會兒,直到看見花嫂嬤匆匆取著鋤頭趕至才回神。

花嬤嬤將鋤頭交給秦又冬,她便動作迅速又熟稔的拿著鋤頭翻土。

花嬤嬤見了目瞪口呆,遠遠看著的周教傑亦然。

秦又冬使用鋤頭時的靈敏跟熟悉,就像個常年耕作的農婦般,動作敏捷確實,而且速度極快,這跟他原本以為的不同。

他以為秦又冬是個好吃懶「動」的胖姑娘,以為她除了吃睡,什麽都不會,可才進門的第一天,她就展現了令他驚異的一面。

不一會兒功夫,她已將一方園圃的土都給翻松了。

「少奶奶,你真厲害。」花嬤嬤忍不住驚嘆著。

「這沒什麽。」秦又冬用袖子擦去臉上的汗,「奶娘,我待會兒要上市集買些種子,你能陪我去嗎?」

花嬤嬤正要答應她,忽又瞥見了在長廊上看著的周教傑,於是靈機一動——

「少爺!」她扯開嗓門叫著。

聽見她喊少爺,秦又冬這才發現周教傑不知何時已在不遠處的廊下。她朝他望去,楞了一下。

昨天她是在睡得迷迷糊糊時看見他,雖然覷見了他的臉,但因為光線幽微,並不仔細,如今光天化日,光線充足,她發現他真的長得很好看。

樣貌出眾又出身周家,想當然耳是自視甚高,不可一世。盡管如今際遇已大不如前,但她想,他終究還是有著高人一等的傲氣。

昨晚看見她,他肯定很嘔吧?以他過往的地位,多少姑娘別說是當他的繼室,就算給他當妾,恐怕都是爭先恐後。可如今,他卻只能娶秦又冬這種水平的女子為妻。

「少爺,你瞧瞧,少奶奶多行啊,居然不一會兒就整好這塊園圃了。」看見昨天新娘進門時搞失蹤的周教傑,花嬤嬤一心只想著趕緊給小兩口搭起愛的橋梁。

她知道秦又冬的樣子入不了周教傑的眼,但娶妻求賢德,女子光是有嬌艷的樣貌卻沒有女德,也是枉然。

花嬤嬤喊了他,周教傑不好不作回應。再者,他對於秦又冬輕輕松松就整好一塊園圃也是非常好奇。

於是,他走上前看著那塊原本雜草叢生的園圃,如今已除去蔓生的雜草,重見天日,不知怎地,他竟有一種豁然、陰霾不再的感覺。

「少奶奶說要在這兒種菜跟藥草,這兒日照充足,一直荒廢著確實可惜。」花嬤嬤說。

見周教傑不說話,秦又冬問:「可以嗎?我能種自己想種的東西嗎?」

周教傑看著她,沈默了會。她不只整地,還要種菜?她真的會?真的想?

可不是閑著無聊,三兩天就沒興致了吧?

「你愛幹麽就幹麽。」他回答得十分冷淡。

「是嗎?」秦又冬一臉高興,暗自忖度著要種什麽藥草。

見她一臉喜悅興奮,好像迫不及待要在這塊園圃種出什麽奇花異草般,周教傑心裏滿是疑竇。

這是他先前托人打聽,說是好吃懶做又任性驕縱的秦又冬嗎?她雖然身形肥胖,可並不懶,嫁人隔天她便起了個大早,還整好一塊地。

瞧她弄得一身的泥土卻不以為意,實在很難將她跟嬌生慣養聯想在一起。難道他得到的信息有誤?

「少爺,少奶奶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你稍晚帶她到市集上走走,順便陪她去買種子吧?」花嬤嬤趁機將這個超級任務轉托給周教傑,好讓他們小兩口有培養感情的機會。

周教傑微微瞪大眼睛看著她,一臉「你又想搞我」的表情。

花嬤嬤不等他拒絕,立刻補上一句,「本來我想陪少奶奶去的,可是我這兩天風濕又犯了,這兩條腿很不管用。」

「奶……」

「反正你今天剛好要去收租,就順道帶上少奶奶吧。」花嬤嬤咧嘴一笑,「那就這麽說定了,你們聊聊,我去廚房看周叔熬好粥了沒。」說著,她轉身便離開。

她一走,秦又冬便看著他,「你要是不想帶我去,我自己去也可以。」

從剛才他臉上的表情看來,他是不情願陪她外出的。也是,她的樣子太丟他的臉了。

周教傑聽著,定定的看她,「你第一次來拓城吧?」

「嗯。」原主不知來過拓城沒有,但她確實是第一次來。

「拓城很大,你會迷路的。」他說。

「可是……」她睇著他,「我覺得你不想帶我出去。」

「我是不想。」

他直白得有點傷人,但秦又冬的心臟很強,沒把他的話擱心上。「既然不想,就別勉強。」

「要是我讓你一個人上街,奶娘可不會饒了我。」說著的同時,他覷見她臉頰上沾了一小塊的泥土。

他沒多想,本能的伸出手揩去她臉上那塊泥巴。

這個動作再尋常不過,卻教秦又冬的胸口怦怦跳了一下。看來高傲又難相處的他,居然會不經意做出這麽溫柔的舉動?

她不禁看著他,臉熱了一下。

覷見她眼底的驚羞,周教傑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舉動有多突兀。他有點懊惱,眉心微皺。

「我要出門前會喊你一聲。」他說完,轉身便走開。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秦又冬有點看癡了。

老實說,他連背影都好看呢!

稍晚,周教傑要出門收租,便喊了秦又冬一起出門。

一開始她走在他身後,維持著兩大步的距離,一走到市集裏,她自動的離他五大步。

他個兒高,她很容易就在人群中看見他,並穩當的跟在他身後。

他始終沒有回頭看她跟不跟得上,讓她心裏有點不是滋味。雖說為了顧及他的面子,她自動自發的跟他保持距離,可是他連瞧都不瞧她一眼,讓她心裏有種說不上來的落寞。

拓城是個商業重鎮,許多南來北往的商隊在這兒做交易,周家就是經營貿易買賣的。周家在周老太爺那一代發家,如今良田數百畝,莊子十數座,全落在李氏及其娘家親戚手中。

市集上,許多商隊在做著買賣交涉,非常熱鬧。

秦又冬在秦家村時只能取得一些尋常的菜種,她想,在拓城一定可以買到一些稀有的藥草及香草種子。

她東張西望,興奮又好奇,很快的將周教傑對她視若無睹的落寞拋到九霄雲外。這便是她的優點,遇到任何不好的事她都不糾結,就如同當她發現薛意民及鐘佳綾背叛她的時候,她雖傷心難過,依然很快決定放手及成全一樣。

突然,她瞥見一個走販挑著一些曬幹的藥草,立刻追上去想看看他簍子裏還有什麽新奇的東西。

她出嫁時,因為張氏在秦子懷跟前不知吹了啥枕邊風,因此秦子懷沒給她帶上陪嫁的丫鬟或嬤嬤,但盡管如此,秦子懷還是私下塞了五十銀兩給她以備不時之需。

五十銀兩不是小數目,夠她用上大半年了。

「小哥,」她喚住那販子,「能讓我瞧瞧你簍子裏的藥草嗎?」

走販聽見她喊,立刻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見她,不由楞了一下。

在拓城,像她這樣體形的女子實在不多見,簡直可用碩果僅存形容。

其實在市集上走著,秦又冬也發現到這一點。凡是年紀跟她差不多的女子,無不是婀娜窈窕,秾纖合度,除了她……

「姑娘,你叫我嗎?」走販問道。

「是的。」她追上去,有點小喘,「我想看看你有什麽藥草?你賣種子嗎?」

他點頭,「也是有的,你有特別想要的嗎?」

「我……」正要回答,忽然大街上一陣騷動,接著大家驚叫走避著。

秦又冬回過頭朝騷動處望去,只見來往的行人紛紛往兩旁逃開,她還沒弄清楚發生什麽事,就看見一匹高大的黑馬朝著她的方向狂奔而來。

「讓開!讓開!」

馬背上坐著一個年輕小夥子,一副受驚的表情,還大聲嚷叫著。

走販挑著擔子趕緊走避,可秦又冬一時回不了神,反射神經又慢,就這樣傻楞楞的杵在原地,兩眼發直的看著朝她沖來的黑馬。

見者,無不驚叫著。

「胖姑娘!快走開啊!」路邊有人叫著。

她知道她得趕緊跑開、跳開、逃開,可她的腳動不了!就在她以為黑馬就要撞上她的時候,一雙勁臂將她胖胖的身軀一攬,旋即跳開。

「啊!」她驚叫一聲的同時,身子已落在另一個身軀上頭。

還沒回過神,只聽一個沈沈的聲音訓著她,「你不知道要閃開嗎?」

她一定神,發現自己壓著的不是別人,正是周教傑。剛才沖過來救她的人竟是他?她驚訝的瞪大眼睛,難以置信的看著身下的他。

她太吃驚,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

這時,他濃眉一皺,不悅地道:「快起來,不知道你很重嗎?肥貓。」

「喔。」她回過神,趕緊從他身上下來。

一旁的路人都好奇的看著他們。拓城人沒有不認識周教傑的,但卻沒人見過秦又冬,見周教傑冒險救了秦又冬,大家議論紛紛,竊竊私語,全在猜測著秦又冬是否就是傳聞中從秦家村嫁到拓城來的那位姑娘。

這時,那駕馭不了黑馬而在市集上狂奔的年輕人總算穩住了馬,然後繞了路回來。

這年輕人不到十八,也是拓城無人不知曉的人物——周教豐。

「唷!」周教豐看見周教傑讓個胖女人壓著,語帶嘲訕,「哪來的肥婆娘竟壓著我大哥?」

周教傑沒搭理,自顧自的站起身並順手拉了秦又冬一下。

聽見周教豐那充滿嘲笑意味的話語,再聽他說周教傑是他大哥,秦又冬便猜到了他的身分。

瞧著他那一臉屁孩樣,她還真想痛扁他一頓。話說回來,他喊周教傑一聲大哥,那她不就是他大嫂?這可好,身為大嫂,她可有資格好好訓他一頓了。

「臭小子,」她圓瞪兩只眼睛看著他,「你娘知道你不會騎馬嗎?」

秦又冬突然沖著他來,周教豐楞了一下。一旁的周教傑也微怔,疑惑的看著她。

「你娘知道你不會騎馬,還放你出來玩,簡直是罔顧他人的性命。」

「什……」周教豐自小被寵著,還沒人敢這麽跟他說話呢。他懊惱的瞪著秦又冬,「你這肥婆娘,竟敢……」

「真是沒家教的屁孩!」不等他說話,秦又冬又狠狠的訓了他,「你說誰是肥婆娘?我家夥食好,家裏不怕我吃,礙著你了?」

說起來,周教豐在拓城是惹人嫌的。因為李氏嬌慣著,因此他常常在城裏惹是生非,雖說犯的都是些小事,卻經常造成別人的困擾。

李氏寵他,每回他惹了麻煩,李氏便拿錢出來擺平,久而久之也養成了周教豐那「只要我喜歡,沒什麽不可以」的惡劣習性。

其實他縱馬在市集狂奔已不是第一回,前不久還因為撞傷了一名婦人,人家差點兒將他告上了衙門。當然,李氏是不可能讓他惹上官司的,於是便找人居中協調,以五十兩銀跟對方合解。

周家在拓城不是尋常人家,一般人對周教豐總是能避則避,盡可能的不跟他正面沖突。因為大多數的人對他是敢怒不敢言,如今見秦又冬當街訓斥他,都覺大快人心。

「肥婆娘,你是什麽東西?竟敢這樣跟我說話?」周教豐氣急敗壞。

「我姓秦名又冬,秦家村人氏,今年二十有一,你聽清楚了嗎?屁孩!」她說。

「屁、屁什麽?」周教豐聽著她叫他屁孩,卻不知那是什麽意思,十分介意。

「屁孩。」秦又冬咧嘴一笑,「放屁的屁,孩子的孩,指的就是你這種跟屁一樣,不學無術,只會惹是生非的臭小子。」

她一說完,一旁看熱鬧的人都笑了起來。

周教豐臉上無光,羞惱的用手上的短馬鞭指著她,「你這臭婆娘,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我當然知道你是誰。」她哼笑,「你就屁孩呀!」

她此話一出,旁邊的人爆出了笑聲。

秦又冬這樣無畏又機智的反擊,教一旁的周教傑看傻了眼。他跟周教豐做了十多年的兄弟,還沒見人這樣跟周教豐說過話,更沒見誰能讓周教豐氣得七竅生煙。

他雖看不慣周教豐的所做所為,但因為周教豐是周家嫡孫,又是養父母的親生兒子,基於報恩,他對周教豐亦是十分退讓。

他得說,秦又冬此舉真是令他刮目相看,驚異不已。

周教豐被秦又冬搞得顏面盡失,一個惱羞成怒,竟揚起手來要將手上的短馬鞭抽向她——

「教豐!」周教傑沈聲一喝,一個箭步上前擋在秦又冬面前,兩只眼睛炯炯有神的直視著馬背上的周教豐。

此舉,又教秦又冬心頭一悸,驚訝不已。

她以為周教傑不喜歡這門親事,不喜歡她,可他剛才不只救了差點被馬踩到的她,現在還擋在她跟周教豐的馬鞭之間……

她想,這跟喜歡或討厭她無關,而是因為他是個有熱血的人。

不過即使是這樣,她還是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

「你讓開!」周教豐惱羞成怒,「我要好好教訓這個臭肥婆娘!」

周教傑神情一凝,目光如劍的直視著他,「你要生事嗎?別忘了你是周家人。」

周教豐一震,這才稍稍冷靜下來,並註意到自己是這市集上的焦點。市集上的人都圍著他們,正窸窸窣窣的議論著。

他想起之前因為惹事而差點兒進了衙門的事,於是收回了手。

「快回去吧,教豐。」周教傑說。

周教豐不甘心就這樣離開,語帶戲謔的想羞辱周教傑一番,「我聽說你娶了一個秦家村的姑娘當繼室,該不會就是這個肥婆娘吧?」

周教傑微頓,臉上有一絲懊惱。

瞥見他臉上的表情,秦又冬可以想象他有多麽不願意承認她就是他的新娘子,而且是在這麽多人面前。她「營養過剩」的體態,一定讓他覺得丟臉吧?

想著,她竟有點歉疚難過——雖然把自己吃成這樣的是秦又冬,不是趙馨予。

周教豐存心要讓周教傑在大家面前丟臉出糗,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娶了一個胖女人當繼室。她不想讓周教傑遭受這樣的羞辱,開口便要否認這個事實。

「我不是……」

「她是你大嫂。」周教傑搶在她之前說了話。

話一出,她楞住,驚疑的看著他。同時,她也註意到周遭的人用驚訝的、同情的眼神看著他。

想他原本是堂堂的周家大少爺,如今在宅鬥之中失勢,被養母李氏逐出周家大門不說,還只能娶一個胖女孩當老婆,真是有夠悲情的。

周教傑也沒想到自己竟會如此坦率的便認了秦又冬是他妻子。昨兒她進門時,他還故意缺席以抗議這樁由花嬤嬤一手主導的婚事呢。

為何如今當著大庭廣眾,他竟能承認秦又冬跟他的關系呢?是意氣用事?還是……不,他想大抵是因為秦又冬剛才那勇敢又有自信的反擊,讓他對她有了不同的想法。

她不是養在溫室的花朵,不是驕縱的貓。她有著一身傲氣,卻果敢堅定,她雖樣子不如人,卻有著過人的自信心。

而那樣的她,竟意外的散發著光芒。

周教豐先是一楞,然後狂妄又囂張的笑了起來。「哈哈哈,這肥婆娘真是大哥你的妻子?大哥,天下女人那麽多,你居然委屈自己娶這樣的女人為妻?」

「娶妻求淑女。」周教傑並未因此憤怒或沮喪,神情平靜自若,「教豐,別再惹是生非,快回家去吧。」

說罷,他反手一抓,拉住了秦又冬的手,「走。」

周教傑的手好大好暖,就這樣把她胖胖的手整個握在手心。

秦又冬小跑步的跟在他後面,在眾人好奇的眼光中離開。

她有種心兒怦怦跳的感覺,胸口又熱又漲,像是有什麽東西要從胸腔裏沖出來似的。

她想,大概是他剛才當著所有人的面承認他們的關系,這舉動太有男子氣概了。

拐進了市集旁的一條胡同裏,周教傑突然松開了她的手——

她楞了一下,疑惑的看著他。

他看著她,似乎在思索著什麽,須臾,他說道:「教豐在眾人面前那麽叫你,我替他跟你說聲對不住。」

她微頓,「嘴賤的是他,不是你,你不必替他道歉,再說……」她不以為意的聳肩一笑,「他說的也是實話,我確實是胖呀。」

她的豁達及開朗讓他有點訝異。周教豐那樣當眾羞辱她,她是真的不在意?不是逞強?

「你不生氣嗎?」

「當然也生氣,不過因為是事實,也就沒那麽氣了。」她一臉氣定神閑,「倒是你,你才真的是受氣了,被笑說娶了肥婆娘為妻,你心裏可嘔了吧?」

他沈默了片刻,「嘔是嘔,但也是事實。」

聽他語氣像是無奈,卻又有著豁達。

「你也別把他的話往心裏擱,他被慣壞了。」他說。

「再怎麽慣,都不能沒了教養。」想起周教豐那囂張模樣,她還真有點生氣,「他常常對你那樣無禮嗎?」

「……」他不語。

是的,周教豐還是個懵懂的三歲孩子時,李氏便灌輸他一些觀念,讓他將周教傑當敵人看,告訴他周教傑是外人,是壞人,是來跟他爭愛搶家產的野種。

因為被李氏這樣教養著,周教豐一直把周教傑當眼中釘,不只不敬他為兄長,還態度惡劣。

「罷了。」他像是不想再提這件事,淡淡的說了一句,然後話鋒一轉,「你不是要買種子嗎?」

「嗯。」她點頭。

「有間藥草鋪子也賣各式各樣的種子,我帶你去吧。」他說:「到了那邊,你自個兒去挑種子,我去收租,稍後再回去找你。」

「嗯。」

就這樣,他領著她來到一家開業數十年,在拓城極有名氣的藥草老店。

人稱慶老的店東一見他,便熱絡的招呼著,「周大少爺,什麽風把你這稀客吹來了?」

「慶老,近來可好?」

「托福,過得去。」慶老註意到他身後的秦又冬,露出狐疑的表情,「這位是……」

其實慶老也聽說他娶了秦家村姑娘為妻的事,只是見他身後的秦又冬那麽福態,實在與他不太匹配,一時也不敢妄加揣測她的身分。

「她是秦又冬,我的……」周教傑頓了一下,「新婚妻子。」

整個拓城都知道他娶秦家村姑娘為妻,經過剛才在市集那麽一鬧,再不用多久,所有的人都會知道他娶了個胖姑娘。反正大家早晚都會知道,他也沒有逃避及說謊的道理。

聞言,慶老楞了一下,雖覺失禮,但臉上還是露出了「怎麽可能」的驚疑表情。

他打量著秦又冬,硬是擠出了笑容,「原來這位是周大少爺的新媳婦,真是失敬……」

「慶老您客氣了。」秦又冬應對得體且大方,「小女子名叫秦又冬,秦家村人,初來乍到,以後還請慶老多多指教。」

「不敢不敢。」她的體態雖然令慶老咋舌,但她那落落大方的樣子卻更令他印象深刻。「不知賢伉儷今天來到敝店,是為了……」

「我媳婦想買些種子,我知道慶老這兒種類最多,所以帶她過來。」周教傑說著,轉頭看著秦又冬,「你要些什麽就跟慶老說,我先去收租了。」

「喔,你忙去。」她點頭笑笑。

周教傑走後,秦又冬便跟慶老討教起藥草的事。因為她對藥草及香草的知識頗豐,與慶老相談甚歡,慶老還不藏私的跟她分享了一些關於藥草的知識及獨門料理,甚至還將他自異域商隊那兒買到的特殊香草種子割愛,以合理的價格賣給秦又冬。

稍晚,周教傑收了租,回到到慶老的藥草鋪來領秦又冬返家。

見慶老跟她相談善歡,慶老還對她讚譽有加,說她對於藥草及食用香草的知識豐富,實在難能可貴。聽了,他不禁感到訝異,他以為秦又冬只是懂一些菜種,沒想到她連藥草及罕見的境外香草都有涉獵。

見她買到了喜歡的種子而笑得燦爛,他的心情竟也有點飛揚。

回家的路上,她一臉笑意的跟在他身後,還低低的哼著他聽都沒聽過的歌。

他們沒有交談,他甚至沒回頭看她,但他可以想象她此時臉上的表情是多麽的歡欣喜悅及心滿意足。

回到莊子,花嬤嬤已在門口候著。一見他們回來,立刻迎上前——

「去得有點久,沒事吧?」她問著周教傑。

「沒事。」他淡淡地道,「租收到了,種子也買了不少。」

「是嗎?」花嬤嬤見他們相安無事,還一起出去那麽久,也寬心許多,「少奶奶都買了什麽種子?」

「是一些可以入菜的藥草種子,慶老還把他珍藏的香草種子割愛,賣給了我。」她興高采烈的回答。

「那真是太好了,不過……」花嬤嬤微微蹙起眉頭,「現在都是深秋了,能播種嗎?」

「有些藥草是耐寒的,不要緊。」她續道:「而且我聽說這兒的秋天不算太冷,白天的光照又非常足夠,我想是沒問題的。」

花嬤嬤聽著,轉頭笑視著周教傑,「少爺,你瞧咱們少奶奶懂的可真不少呀。」

周教傑沒回應她,「我先回房了。」說著,他徑自轉身離開。

稍晚,秦又冬進廚房親自燒了幾道菜,教周叔跟花嬤嬤都十分驚訝。

晚膳時分,花嬤嬤去喊了周教傑用膳。周教傑來了,見一桌色香味倶全的飯菜,不禁一楞。

周叔跟花嬤嬤都不是廚子,他們做的飯菜是可以下咽,但樣子不佳,菜色也是十年如一日,毫無變化。

可今日飯桌上的菜肴卻是他見都沒見過的,雖然是一樣的魚肉蔬菜,可因為烹調的方式不同、配菜不同,就有了不同的風貌及風味。

「少爺,今天的晚膳是少奶奶親手做的呢!」花嬤嬤不等他開口問,就急著說道:「真是想不到少奶奶有如此好手藝呢!」

「只是一些家常菜,奶娘怎麽說得像是我做了滿漢全席?」秦又冬淺笑。

做菜對她來說從來都不是問題,她愛做菜也會做菜,在那個她已經消失的世界裏,她還是個擁有多家養生餐廳的女老板呢。

想起那些明明距離不久,卻已遙遠得像是幾輩子之前的事情,她有點感傷。

她的死也許已經被以意外墜谷來結案,也或者,她的身體已經腐敗在深谷之中,根本沒人發現。

她的養生餐廳此時已落入薛意民跟鐘佳綾的手中了吧?想起他們的背叛,她的心還是隱隱作痛。

瞥見她眼底那一抹傷痛,周教傑微楞。她是個開朗的胖妞,他沒想到會在她眼底看見那樣深刻的哀傷。

他不知道她想起了什麽,但他莫名的介意著。

可他什麽都沒說,甚至沒稱讚她的廚藝,只是徑自坐了下來便開始吃飯。在這裏,周叔跟花嬤嬤是和他同席用餐的,一開始他們不敢也不要,可因為周教傑的堅持,最後便是主仆三人同桌吃飯。

可那是以前,如今來了個「少奶奶」,兩老未敢逾矩。

「你們兩個在做什麽?」周教傑看著站得直挺挺的兩人,「不坐下用膳?」

花嬤嬤看看他,再看看秦又冬,「少爺,這不合規矩……」

在秦家,能上桌吃飯的都是主子,奴仆當然是只能在一旁伺候著,然後待主子吃完飯,大家才另外找個地方填肚子。

秦又冬以為在周家也是如此,但聽周教傑催促周叔跟花嬤嬤坐下,她才驚覺在這莊子裏,主仆是同席用餐的。

她很驚訝,同時也對周教傑生了好感。

他雖冷淡倨傲,給人一種目中無人又陰晴不定的難搞感覺,但似乎也是個不拘小節,待人平等的好主子。

「周叔,花嬤嬤,你們快坐下吃飯呀。」她笑說:「飯桌就是要坐滿了才熱鬧。」說著,她起身親自拉著周叔跟花嬤嬤坐下。

主仆四人用完晚膳,秦又冬幫著收拾整理。雖然花嬤嬤一直拒絕,可她卻堅持幫忙。這一切,周教傑看在眼裏,心裏十分驚異。

因為秦又冬的所有舉止表現,都跟他先前托人打聽到的訊息不同。

他聽說她好吃懶做,可她雖然吃得不少,卻勤快敏捷。

他聽說她驕縱任性,可她只是性情倔強,卻通情達理。

他所聽說的秦又冬幾乎沒有長處跟優點,可他現在見著的秦又冬,除了身形不佳,卻是個好姑娘。

他想,也許他得到的訊息有誤,或是秦又冬只是初來乍到做做樣子,不用多久便會露出馬腳。

晚上,他自己找了個房間鋪了床,便要睡下。

門外,花嬤嬤叫道:「少爺,少爺……」

他起身,問了句,「做什麽?」

「你怎麽不回新房睡呢?」花嬤嬤有點焦急的問:「昨晚是洞房花燭夜,你徹夜不歸就罷了,今天還放著少奶奶獨守空閨,象話嗎?」

周教傑濃眉一皺,懊惱地答道:「奶娘,你怎麽連我們夫妻間的事都要管?」

「唷,少爺也知道你跟少奶奶是夫妻啊?」花嬤嬤纏功了得,繼續疲勞轟炸,「少爺也二十八了,仍沒一兒半女,難道是想絕後嗎?少奶奶福態豐腴,身體健康,一定能幫少爺生下白胖的娃兒,你得加快腳步,不要再浪費時間了。」

周教傑聽著,不覺煩躁起來,可又對她發不了脾氣。

「奶娘,你饒了我,行嗎?」

「老太爺死前最掛心的就是你,還說未能見你有後,真是死不瞑目,如今好不容易有個像少奶奶這樣的好姑娘不計較你失勢而嫁給你,你真要好好珍惜啊。」花嬤嬤搬出對他恩重如山的周老太爺,不死心地又勸:「無後便是不孝,你怎麽對得起老太爺?他日我死了,又怎麽到九泉之下面對他?」

周教傑什麽好聽的難聽的話都受得了,可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花嬤嬤的疲勞轟炸,每當她像念咒似的在他耳邊嘮叨,他真有種想一頭撞死的感覺。

雖然她每次念的都差不多,不是拿對他恩重如山的周老太爺及養父壓他,就是詛咒自己死後無顏面對老主子,但對他就是有效。

他知道他要是不回新房去睡,花嬤嬤便會整夜在門口對著他訓話念咒,於是百般無奈的下了床,走向門口。

打開門,他一臉懊惱無奈的看著花嬤嬤,原本還想說些什麽,但終究什麽都沒說的嘆了一口氣,然後邁開步伐往新房而去。

在他身後,花嬤嬤露出了勝利的笑容。

「老太爺,老爺,您們在天之靈,可要保佑少爺少奶奶感情和睦,趕緊給周家生下子嗣呀。」她喃喃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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