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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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要解衣睡下,忽聽見敲門聲,秦又冬楞了一下,心想可能是花嬤嬤要跟她說什麽,問都沒問便去開了門。

門開,看見站在外頭的不是花嬤嬤,而是周教傑,她呆住。

周教傑看著她,沒說什麽便徑自走進房裏,「我睡哪裏?」

「欸?」她一楞,「什麽?」

周教傑轉過身,兩只眼睛直視著她,「床上沒我位置了吧?那我睡哪裏?」

她聽著,又楞了楞。

他是說他要跟她同房?也是,他們是夫妻,夫妻同床共枕是再尋常不過的事了。

不過,他說床上沒他位置是什麽意思啊?

她是胖,但頂多也只是只豬,還不是大象呢。那張床不至於睡了她,就沒他的位置了吧?

真是的,嘴巴一定要這麽壞嗎?但……慢著,他想跟她同房,甚至同床嗎?

喔不,就算他無所謂,她可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呢!

「我們要一起睡嗎?」她一臉困擾的說。

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周教傑先是一怔,然後有點懊惱。她那是什麽百般不願的表情啊?她以為他那麽想跟她同床共枕嗎?要不是花嬤嬤像念大悲咒般的嘮叨他,他也不想跟她擠一張床。

「你那是什麽不情願的表情?」他一臉不悅的看著她,「是我委屈?還是你委屈?」

「委屈?」這話聽了真夠刺耳的,「既然委屈,幹麽還來?」

「因為我不來,奶娘就會站在門外念我一整晚。」他說著,徑自往床的方向走去。

「欸!」她飛快的趕在他之前,先一屁股往床沿坐下。

他瞪著她,「做什麽?」

「我要睡床。」她說。

「我睡哪?」他濃眉一皺。

她指著窗邊的那張長椅,「你先睡那兒。」

他臉一沈,「我個兒這麽高,你讓我睡那張椅子?」

「我這麽胖,難道是我睡那張椅子嗎?」她反問他。

「你腿短,還能伸長兩條腿,我腳往哪兒擱?」他不悅的道。

「什……」可惡,說她胖就算了,還笑她腿短?她雖然樂天,可也是有自尊心的。

「你嘴巴真壞。」她氣怒的瞪著他。

「把自己吃成這樣的是你,還怪我嘴壞?」

「我才不是自己願意吃成這樣的呢!」她氣憤的反駁。

「難道是有人把你綁起來餵食嗎?」

「你……」什麽?他是說她是像神豬一樣被餵大的?

她趙馨予是個很養生很健康的人,才不會不知節制的把自己養成這樣,如今宿在秦又冬的身軀裏也不是她願意的,如果能選擇,她才不要變成秦又冬,而且還得嫁給他這個自大狂!

今兒個白天她還一度覺得他是個溫暖的好人,可原來那根本只是在外頭做做樣子,一旦他們獨處,他又露出討人厭的真面目了。

「你自己找地方睡,哼!」她朝他扮了個鬼臉,徑自往床上一躺,擺明了不讓就是不讓。

見狀,周教傑不知怎地,心裏一把火直往上燒。

原本他還想著好男不跟女鬥,想委屈點就在窗旁的長椅上睡一晚,明天再想辦法在房裏擱張床,可見她這種態度,他可火大了。

他連鞋都不脫就直接上了床,然後將她往裏面推。

她嚇了一跳,氣呼呼的直嚷,「你、你幹麽?!」

「往裏面去!誰讓你一個人占兩個人位置?」他邊說著,邊使勁的將她往裏面推。

秦又冬羞惱,「餵!男女授受不親,你怎麽……」

「男女授受不親?」他哼了聲,「你不是我妻子嗎?」

「你也知道我是你妻子?你是這樣對待妻子的?」

「你又是怎麽對待丈夫的?霸著床?」他一鼓作氣的將她往裏邊推的同時,衣鞋都不脫便躺下。

秦又冬又羞又氣的瞪著他,「你、你走開!」

見她一臉發窘害羞的表情,他興起了捉弄她的念頭,壞心眼的挑眉,「你害羞?放心吧,我連你一根頭發都不想動。」

她一聽,哈哈兩聲,「那太好了,我也不想讓你碰我一根頭發。」

可說著的同時,她又莫名覺得受傷。她當然知道他不會想碰她,但他何必說出來呢?看著閉上眼睛,一臉得意的他,她惱極了。

她原本想著要跨過他,然後到窗邊的椅子上睡覺。可轉念一想,又覺得如了他的意就被他占了上風,於是又作罷。

既然他不會碰她,她又何必防著他?這床,她肯定是不讓的,就看誰先被踢下床。

「哼!」她哼了一聲,心裏暗撂狠話,他倆走著瞧。

秦又冬一夜好眠,迷迷糊糊中,有人在拍打她的腿。

「唔……」她踢了踢腿,懶懶地啟口,「幹麽?」

「肥豬,把你的蹄膀拿開。」

聞聲,她倏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的兩條腿就掛在周教傑的肚子上。她趕緊挪了一下,將腿自他肚子上移開,有點尷尬。

周教傑起身,臭著臉瞪著她,「我得跟奶娘知道我跟你同床有生命危險,看她還逼不逼我跟你睡在一張床上。」

「我又不是故意的。」她有點糗。

「我看你是存心的。」他起身,伸了伸懶腰便下了床。

走到門口打開門,花嬤嬤竟已候在門外,涎著笑臉。「早,少爺,睡得好嗎?」

他一臉難看,「她壓了我一晚,你得問問她。」

花嬤嬤往房裏一探,見秦又冬羞紅臉坐在床邊,忍不住笑了笑。

「我說嘛,夫妻一定要同床共枕才能培養感情……」

「奶娘,你想到哪兒去了?」周教傑語氣懊惱,「是她的兩條腿壓了我一晚,沒見過睡相那麽差的人。」

花嬤嬤楞了一下,眼底帶著詢問的睇著秦又冬。

秦又冬尷尬的笑笑,「我睡覺時習慣有東西擱著腳,所以……」

周教傑回過頭,「敢情你是把我當擱腳的?」

「我睡著了嘛,又不是故意的,你這人還真小氣。」雖然知道自己理虧,可她就是不甘示弱。

「我小氣?」他瞪大了眼睛,惱火的看著她,「我到了天亮才喊你,你還說我小氣?」

「咦?」她一怔,「所以說,我壓了你一夜?」

「對,沒錯!」他咬牙切齒。

知道自己把他當枕頭壓了一整晚,秦又冬有點不好意思了。

自己這兩條腿的重量擱在他肚子上,肯定不是太舒服吧?這麽一想,她真覺得對不起他了。

「好啦,是我不對,那我今天做好吃的補償你,向你賠罪總行了吧?」她釋出善意。

「今晚你睡椅子。」他沒好氣的說。

「欸?什麽?」她皺眉撅嘴的瞪著他,「你少得寸進尺,不過是壓了你一下,你就想趁機拗我?」

「拗你什麽?」

「拗我睡椅子呀!」

「床本來就是我的。」

「我是這個家的一分子,床也有我的分!」

兩人你來我往,鬥得渾然忘我,把花嬤嬤忘在一旁。看他們小兩口鬥嘴,花嬤嬤忍俊不住哈哈大笑。

這一笑,打住了他們的戰爭。

「這就是人家說的打情罵俏啊,看來少爺跟少奶奶的感情可真好。」她說。

周教傑濃眉一擰,「誰跟她感情好?」

「我也不是跟你打情罵俏!」秦又冬說著,朝他扮了鬼臉,「小氣巴拉!」

「你!」周教傑惱火的瞪著她,半天說不出話來,索性一拂袖,邁開大步走出了房間。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花嬤嬤掩嘴竊笑。少爺一直是個冷淡拘謹且壓抑的人,從不讓人看見他的喜怒哀樂,也不曾與誰交心,被夫人逐出周家大門後,變得更加沈默且消沈,可秦又冬才來了兩天,就有辦法激得他跳腳。

在周家受了那麽多氣的他,從來不曾反抗或是抱怨,即使身邊的人都為他抱屈,他也從來沒說過什麽。她知道他心裏不是沒有情緒,腦袋不是沒有想法,但他太壓抑、太重情義,因此寧可受盡委屈也不說夫人的不好。

久而久之,他變成一個不管遇到什麽事都不會有反應、有情緒的人,說是行屍走肉當然是誇張了些,但有時也相差無幾。

那樣的他竟然在碰到少奶奶後,仿佛活了過來般的生猛有力。看來,這門親事,她沒給他弄擰了。

「奶娘,讓你看笑話了……」秦又冬見她掩著嘴笑,有點難為情。

她跟周教傑剛才像兩個沒長大的孩子似的鬥嘴,實在有夠幼稚的。想想,她雖寄宿在二十一歲的身軀裏,可她是個三十歲的女人,該有三十歲女人的思考及成熟度,怎會……唉。

「少奶奶,我可不是在笑話你。」花嬤嬤拉著她的手,笑睇著她,「我是替少爺開心。」

聞言,秦又冬不解。「替他開心?」

「是呀。」花嬤嬤頷首微笑,「你不知道從前少爺是個多沈悶的人,這宅子又是何等的寂寥呀,可如今因為你,少爺仿佛活了過來,這偌大的莊子也添了許多不同的聲音。」

秦又冬尷尬一笑,「都是吵嘴嚷嚷的聲音……」

「呵,那多熱鬧呀。」花嬤嬤話鋒一轉,「對了,少奶奶剛才說要做好吃的向少爺賠罪,可是真的?」

「嗯。」她點頭。

花嬤嬤一臉期待,「我跟老周都不擅長廚房的事,昨兒個難得吃一頓特別的,真是回味無窮,想不到今天又托少爺的福,能享用少奶奶做的飯菜……」

「奶娘,我很喜歡做菜的。」她以真誠的目光註視著花嬤嬤,「以後三餐都讓我來料理吧。」

花嬤嬤一聽,既驚又喜,但仍不安的說:「少奶奶,這不成體統啊,世上哪有主子做菜給下人吃的?」

「什麽主子下人?」她笑嘆:記,「奶娘跟周叔都是長輩,讓長輩伺候我,我才真的是過意不去呢。」說完,她反握住花嬤嬤的手,「我先梳洗一下,然後就去做飯。」

秦又冬輕輕松松的做了一桌子菜,還親自將在書齋寫字的周教傑請了出來。

這是周教傑自幼被周老太爺養成的習慣,雖然如今周老太爺不在,人事全非,

他還是維持著這個習慣,仿佛這是他跟已逝的周老太爺之間的唯一聯結。

來到飯廳,看見一桌看似尋常卻令人食指大動的早膳,周教傑又是驚訝。盡管昨晚他已見識過秦又冬的廚藝,但看她在最短的時間裏以有限的食材做出好幾道菜式,他得說他真的很佩服。

看來,她不僅會吃,懂吃,還會做吃的。果然,那身材不是三兩天養成的。

用完早膳,秦又冬開始整理她那一方園圃。雖是深秋,但因拓城位於南方,僅僅只是早晚天涼,白天時還是挺暖的。

忙了一上午,她又空出時間來做午膳。午膳用畢,歇息片刻,她又繼續忙著她的農活。一整天,周教傑都有意無意的經過,然後觀察她的進展,看她揮汗如雨,

不畏辛苦也不怕臟的整頓著園圃,他對她真是越來越好奇。

但對於這門親事,他還是感到抗拒。

他並不是嫌棄秦家的身家不如周家,而是秦又冬的樣子實在太……他真的無法接受一個比丈夫有分量的妻子。

他打聽到她在家是個嬌嬌女,心想她肯定受不了氣、捱不了苦,所以打定主意在她進門後不理會她、冷落她,教她受不了而主動求去,沒想到她不只能做粗活,燒得一手好菜,耐力還超乎他的想象……

他得說,她真是個奇葩。

傍晚,秦又冬剛燒好菜,主仆四人正就位準備用膳,門外傳來敲門聲。

花嬤嬤要去應門,秦又冬攔住她,「奶娘,你先吃,我去應門。」說著,她便起身走了出去。

看著主動又勤快的她,周教傑楞了一下,但沒說什麽。

花嬤嬤睇著他一笑,悄聲地道:「少爺,我可幫你覓了個好媳婦呢。」

周教傑瞥了她一眼,「路遙知馬力,才剛開始。」

「日久見人心,少爺等著瞧。」花嬤嬤一臉自信,「老婆子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飯還多呢。」

周教傑眉梢一挑,沒再多說。

此時,秦又冬走到門口,「哪位?」

門外的人頓了一下,「在下方世琮。」

「哪裏的方世琮?」她問。

「在下是周家少爺的損友。」他說。

秦又冬一楞。居然有人自稱是損友?這人也挺鮮的。不管,既然他是周教傑的朋友,她理當開門相迎。

打開門,門外是位玉樹臨風,風度翩翩的美男子。這難道就是人家說的物以類聚?周教傑長得好,朋友也不遑多讓。

方世琮看見門裏的秦又冬,不禁楞住。

身為周教傑好兄弟的他,當然知道好友在花嬤嬤的「脅迫」下娶了繼室——來自秦家村的秦又冬。

同時,他也從周教傑口中得知秦又冬是個嬌生慣養,好吃懶做的肉肉女,周教傑還為了抗議這門親事而故意在她進門時缺席,跟他在外飲酒。

看著眼前的秦又冬,他多少能理解周教傑的心情。

他認識周教傑是在五年前,他第一次來到南方的拓城時,人生地不熟還被扒走錢袋,在茶樓吃完一頓豐盛大餐後才發現錢袋不翼而飛,掌櫃的看他衣著一般又不修邊幅,一口咬定他就是要吃霸王餐的無賴。

就在所有人看他笑話,對著他指指點點時,周教傑出手相救,不只替他付清了帳,還借給他一筆錢當急用。

當時,周教傑還不知道他的真實身分其實是當朝禮王的世子。三個月後,他再次回到拓城將錢還給周教傑,兩人因年紀相當,相談甚歡又十分投緣,於是在半年後結拜為異姓兄弟,他也告知周教傑自己的真實身分。

知道他是禮王世子後,周教傑對他的態度還是一貫的不卑不亢,不曾想利用他的權勢為自己解決任何的問題。

這些年,周教傑在周家的處境困難,可周教傑沒向他抱怨或求援。兩年前,好友遭養母李氏以分家名義趕出周家時,他曾想以自身的權勢及人脈幫忙他重返周家奪產,可他斷然拒絕,說周家能對他不仁,他卻不能對周家不義。

周教傑是個一身傲骨又重情重義的人,而這也是令他激賞之處。因此,即使周教傑失勢,他仍是他最好的、不離不棄的兄弟。

他認識周教傑時,周教傑的妻子已經不在。可他看過周教傑亡妻的畫像,她是個與周教傑般配的美人。曾經是城裏姑娘爭著要嫁的周教傑,如今卻娶了個來自偏村富戶家的胖女兒,他想周教傑:定很難忍受。

看著秦又冬,他忍不住同情起周教傑。

「你該不是……教傑的新婚妻子吧?」他打心底不願相信眼前的胖女人就是秦又冬。

他想,搞不好來應門的只是秦又冬陪嫁的胖丫鬟。

秦又冬微怔。從方世琮的眼裏及臉上多少可以判讀到一些訊息,他一定無法接受及相信像周教傑那種條件的男人,居然娶了她這種模樣的女人為妻吧?

突然,她為自己的樣子感到罪惡。

往後的日子裏,周教傑還要承受多少同情及訕笑?想起昨天在市集上的事及遇到的人,她有點難過了。

「你是秦家小姐,秦又冬?」她不語,方世瓊又語帶試探的問。

她吶吶的點點頭,「是的。你要找他嗎?他正在吃飯,你先進來吧。」說著,她將方世琮迎進門。

關上門,她領著方世琮來到飯廳。

其實方世琮對這兒一點都不陌生,他到拓城游歷時,偶爾也會在這兒住上幾宿,以往都是花嬤嬤或是周叔替他開了門,然後他就自個兒在宅子裏自由亂走,可現在宅子裏有了女主人,他總得規矩一些。

進到飯廳,周教傑還沒開始動筷,正等著秦又冬應門回報。見方世琮來了,他先是一楞,然後站起身相迎。

「不是說要住萬福客棧?」他問。

「不是要來留宿,只是來找你聊聊,順便……」方世琮說著,不自覺的瞥了秦又冬一眼。

其實,他今晚來的最大目的就是一睹秦又冬的廬山真面目。

拜把兄弟娶妻,就算是出於無奈,他也得來拜會一下新嫂子。

周教傑知道他是來一窺秦又冬的真實模樣的。「那你見到了。」他沒有太多情緒起伏,十分平靜。

「是啊,見到了。」方世琮點頭,說話小心翼翼:「嫂子看來真是福氣。」

福氣?秦又冬聽著,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他是想說福態吧?

「世琮,用過晚膳了嗎?」花嬤嬤問。

除了周教傑,沒人知道方世琮的世子身分,因為不知道,花嬤嬤才敢直呼他的名字。

方世琮雖是尊貴的世子,卻喜歡四處游歷,結交江湖朋友,性情奔放豪邁,不拘小節。與他相較,周教傑反倒顯得拘謹嚴肅,沈穩內斂多了。

「還沒,本打算把教傑帶出去吃呢。」方世琮說著的時候,覷見了桌上的幾道菜肴,尤其是那尾漂亮的紅燒魚跟那盤一看便知燉得軟嫩,香味撲鼻的雞肉吸引了他目光。

「哇,花嬤嬤,你的廚藝精進了呢,真是可喜可賀。」他跟周教傑相識五年,跟花嬤嬤及周叔都十分熟稔,一點都不客套。

「你錯了,這些菜都是少奶奶做的。」花嬤嬤迫不及待的獻寶,像是恨不得拓城人都知道秦又冬是個好姑娘。

方世琮一楞,驚疑的看著秦又冬,「是嫂子做的?」

他聽周教傑說秦又冬是秦家村富戶的女兒,從小嬌養得好吃懶做,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千金小姐竟有這樣的好手藝?

「只是一些家常菜,你若不嫌棄就坐下來一起吃飯吧。」秦又冬盛情邀請。

「這好嗎?」基於好奇,方世琮其實很想一嘗她的手藝,但因為跟她不熟,還是得客套一番。

秦又冬一笑,「只不過添雙碗筷。」說著的同時,她已經動身去取碗盛飯,而周叔則取來一張椅子給方世琮。

五人圍著飯桌,開始進食。

只吃了一口魚肉,方世琮的眼睛就亮了起來。「嫂子這紅燒魚太好吃了!」

「那就多吃一點。」秦又冬說:「試試這燉雞肉,我用了一些香料跟藥草,風味很特別。」

藥草是她昨天在慶老那兒順道買的,香料則是慶老送她的。這是她從沒做過的新菜,而成果讓她很滿意。

方世琮吃了一塊燉雞肉,露出驚奇又滿意的表情。「真是太好吃了,嫂子的廚藝比起那些酒樓大廚可一點都不遜色。」

「可不是嗎?」花嬤嬤藏不住得意,開始說起秦又冬的事,說她在宅子裏整了一塊園圃種植藥草及香草,說她信手拈來,隨隨便便就能做出幾道菜,說她勤勞務實又敬老尊賢,說到最後,連她身體健康都是天大的優點了。

其實跟秦又冬共進一餐飯,又吃了她做的飯菜後,方世琮對她的想法已完全改觀,初見到她時,他還同情周教傑娶了一個胖姑娘,可現在他深深覺得周教傑一點都不委屈。

女人的身形是可以改變的,但本質卻是與生倶來。秦又冬根本不是嬌貴任性的千金女,他所看兒的秦又冬性情開朗和善,待人處事面面倶到,若不看她的身材,她絕對是個不讓丈夫丟臉的妻子。

膳後,秦又冬又幫他們沏了一壺茶送到書齋。

她出去後,方世琮立刻啜了一口她沏的茶。「唉呀,連茶都泡得這麽好。」他一臉愉悅的喝著茶,然後覷著不發一語的好友,「我說教傑,嫂子跟你說的好像不一樣。」

「唔。」周教傑啜著茶,虛應一聲。

「體態是真的胖了一點,不過似乎是位好姑娘。」他說,「看來花嬤嬤沒給你添亂,幫你覓了個好媳婦。」

「你是來尋我開心的?」周敎傑白了他一眼。

「不,我是真心誠意的。」方世琮一臉正經,「第一眼看見她的時候,老實說我挺同情你的……」

聽著,他濃眉一皺,斜瞪了方世琮一記。

方世琮咧嘴笑笑,「我都說了是老實說嘛,不過現在我改變想法了,我覺得你娶了個好妻子。」

「你才吃了她一頓飯,就覺得她好了?」

「花嬤嬤不也說了嗎?她很勤勞,而且很和善客氣,重點是她身體健康,肯定不會像你第一位妻子那般體弱多病。」方世琮拍拍他的手背,「兄弟,這新嫂子肯定能給你生白胖娃兒。」

周教傑懊惱,「為什麽我老覺得你是來笑話我的?」

「天地為證,我方世琮若有半句玩笑或謊話,天打雷劈。」方世琮正經八百的發著重誓。

「夠了,我還真怕你被天打雷劈。」

「放心,我說的是真心話,不怕。」方世琮說著,話鋒一轉,「我說真格的,她給我的感覺不壞,好好跟她相處吧。」

「那是你沒跟她相處過。」周教傑眉心一擰,「你以為她真那麽溫良恭儉讓嗎?那是對你們這些外人,私下對著我的時候,你不知道她活像女惡霸。」

聞言,方世琮先是一楞,然後哈哈大笑。

「能讓你形容成女惡霸,可見她性情真的相當強悍呀。」方世琮語氣認真又帶了一點幸災樂禍,「你這人不冷不熱,軟硬都不吃,能遇到一個讓你在意的人,真是老天保佑。」

「在意?」周教傑不以為然,「我什麽時候說過在意她了?」

「你如此認真反駁,便是在意。」方世琮說:「若你不在意,不會用任何字眼形容她。」說著,他目光一凝的直視著周教傑,「我倒是很期待……」

他微怔,「期待?」

方世琮點頭,「期待她能把你變成什麽樣子。」

他微頓,正色道:「我還是我,不會因為她而改變。」

「那咱們就拭目以待。」方世琮一臉興味,深深一笑。

每天,周教傑跟秦又冬都上演著吵吵鬧鬧的戲碼,花嬤嬤跟周叔看著也覺有趣,每次見他們鬥嘴,兩老就差沒拿個板凳坐下來看戲。

他們天天睡在同一張床上,一開始總是楚河漢界,可秦又冬一睡死了就開始越界,常常不是手拍在他臉上,就是腳掛在他肚子上。周教傑覺得惱,卻不知怎地沒有抗拒。

兩個月過去,她種的藥草已經可以收成,而她也在宅子裏又新整了幾塊園圃繼續播種。拓城位在國境之南,即使是在深秋及初冬,還是有著暖暖的陽光,因為這樣的地理優勢,秦又冬的藥草都長得很好,收成之後,她還能拿到慶老那兒換錢。

因為每天都非常忙碌,自己又開始註意飲食均衡及調配,她掉了幾斤,但因之前真的養得太肥,雖然掉了一點體重,身形還是比大多數的拓城女子還要大上一兩號。

為免丟周教傑的臉,自從初來時跟他一起出門一趟後,她再也沒跟他一起出過門。每次出門,她不是一個人就是由花嬤嬤陪同,可後來她也不愛拉著花嬤嬤一起,因為花嬤嬤逢人就介紹她是周教傑的新媳婦,她就是不想讓人知道她是周教傑的妻子才不跟他一同出現,偏偏花嬤嬤像會走路的大聲公一樣,到處放送。

這天,她帶著一些剛風幹好的藥草到慶老的店裏去。

這些日子,她跟慶老已培養出友誼,他們經常交換種植心得及藥草知識,她也會做些以香草或藥草入味的餅幹或糕點與他分享。

來到慶老的藥草鋪,上前招呼她的是慶老的兒媳萃娘。

萃娘今年二十九,是三個分別十一歲、八歲跟六歲孩子的娘。為人開朗和善且熱情,她也喜歡下廚,經常跟秦又冬研究切磋,兩人十分投緣。

「欽,又冬,今天又拿什麽來了?」

「是上次那種五爪紫草。」她說著,往店裏頭探了一下,「慶老不在?」

「嗯,」萃娘點頭,「公公跟我那口子,父子倆一起出城了,得要後天才回來。」

「又去找草了?」

「是啊。」萃娘說:「你這些藥草先擱著,待公公回來再幫你估個價吧。」

「嗯,不急。」她點頭一笑。

這時,後頭傳來聲音——

「我要幾包滿山紅、矮地茶跟虎杖。」

「周夫人。」萃娘收起剛才跟秦又冬聊天時的笑意,一臉正經八百,「夜咳還沒好啊?」

萃娘口中的周夫人正是周教傑的養母李氏,李氏以分家名義將周教傑逐出,並占盡他便宜之事,拓城人無人不知。雖然很多人替他抱不平,但這畢竟是人家的家事,外人管不著也管不了。

慶老從前跟周老太爺頗有交情,是最替周教傑抱屈的人,因此身為他兒媳婦的萃娘也知曉不少周家的事。

慶老一家子都不喜歡李氏跟周教豐這對母子的嘴臉,也看不慣他們的所做所為,但來者是客,打開門做生意是不能挑客人的。

李氏一身華服,天氣雖不算冷,她肩上還是披了件短狐裘,這玩意兒在南方並不多見,喜愛豪奢的她是透過商隊以高價購得的,當然得穿出來炫耀一番。

秦又冬轉頭一看,只覺她貴氣逼人,金光閃閃,一看就知道是大戶人家的富太太。她沒見過李氏,僅覺得李氏有點面熟,像是在哪兒見過,聽萃娘喊李氏一聲周夫人,她也沒聯想到什麽。

她熱心,聽說李氏夜咳得厲害,便另外推薦了兩種藥草。

「夫人可以再試試加入凡煙跟浙貝。」她說:「再加點甘草也很好。」

李氏微頓,疑惑的打量著眼前這豐腴的年輕姑娘,可她沒直接跟秦又冬對話,而是問萃娘,「這是你們家的誰?」

「是客人,她熟知藥草的種類及效用。」萃娘怕她知道秦又冬是周教傑的妻子會趁機欺侮,於是避重就輕的回答了她的問題。

李氏眼神睥睨的上下打量了秦又冬一下,然後冷冷淡淡地道:「你若這麽厲害,應該先想想吃什麽能除去你一身的肉。」

聞言,秦又冬一怔。

哇,想不到這貴婦這麽嘴賤又無禮,一般人這個時候應該會說聲謝謝,不管是出自真心還是客套,可她竟然對著一個陌生人說出這麽失禮的話,最讓人生氣的是,她身後跟著的那兩個家丁跟丫鬟,竟然也訕笑著。

真是什麽人養什麽鳥。主子沒禮貌,仆婢亦然。

罷了,算她秦又冬雞婆,活該被損吧。

這時,有個披著鬥篷的年輕人走過來,「娘,給我二十兩,我剛才看見……欸?」

年輕人不是別人,正是兩個多月前於市集縱馬的周教豐。看見他,再聽他喊一聲娘,秦又冬恍然大悟。

難怪她覺得貴婦面熟,原來她就是周教豐的娘親李氏,瞧他們母子倆長了同一張狐貍臉,孩子真是不能偷生。

周教豐看著秦又冬,先是一楞,然後露出討人厭的怪笑,「呵,原來是大嫂。」

一聽他叫秦又冬大嫂,李氏微頓,疑惑的看著秦又冬。

「娘,大哥的繼室就是她,秦家村的秦又冬。」周教豐上下把她瞧了一遍,「大嫂似乎又胖了。」

秦又冬真想問他是不是眼睛脫窗,她明明瘦了幾斤,哪裏更胖了?

李氏一知道眼前的胖姑娘便是周教傑的妻子,嘴角不自覺的上揚。兩個多月前,周教豐自外面返家,說他在市集上看見周教傑帶著新媳婦,而且是個肥婆娘時,她有種快感。

她甚至找人去查探秦又冬是什麽樣的女人,而得到的回覆更讓她覺得快活——好吃懶做、驕縱任性……這就是秦家村人對秦又冬的評語。

想到周教傑竟淪落到娶這種貨色為妻,她心裏真是舒坦。

「你就是教傑的妻子秦又冬?」李氏笑睇著她。

「是,我正是秦又冬。」看著眼前的李氏母子倆,秦又冬不知怎地有點惱。

這些時曰,花嬤嬤跟周叔跟她說了很多李氏欺壓周教傑的事,雖說她常跟周教傑拌嘴鬥氣,但他們畢竟夫妻一場,合該同進同退,面對欺壓周教傑的李氏,她實在給不了好臉色。

李氏又上上下下的瞧著她,「我聽豐兒提起過你,沒想到你竟然是這種模樣……」說著,她訕笑一聲,「真是委屈了教傑,想當年他可是拓城姑娘們爭著要嫁的人呀。」

聽李氏毫不客氣、夾槍帶棍的損她,她也不甘示弱的開口,「又冬常聽奶娘提起夫人的事……」

李氏微頓,警覺的瞇眼:「花嬤嬤都說了我什麽?」

「奶娘說……」秦又冬挑眉一笑,「夫人雍容華貴,氣勢非凡,但尖酸刻薄,小肚雞腸,心黑又嘴壞。」

「什……」李氏一聽,氣極敗壞地吼道:「花嬤嬤那老婆子居然這麽說我?!」

「是呀。」她氣定神閑,「我常常覺得是奶娘誣蔑夫人,說的全是不公正不客觀的謊話,可今天我才知道她所言不假。」

聞言,李氏惱羞成怒,「你說什麽?」

「方才我還覺得夫人面熟,想不起在哪兒見過,直到看見小叔出現才知道原因……」她笑笑地反將一軍,「夫人跟小叔都長了一張陰險的狐貍臉。」

此話一出,萃娘忍俊不住的笑出聲音來。

「肥婆娘,你竟敢這麽跟我娘說話?!」周教豐斥喝著。

「怎麽?你又想抽我鞭子?」秦又冬無畏地揚起下巴。

這時,李氏突然一個巴掌搨過來,啪的一聲,清脆響亮的打在秦又冬臉頰上。

瞬間,她那白皙的臉頰上多了一個紅通通、熱辣辣的巴掌印。

秦又冬一楞,驚疑的看著她。

李氏露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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