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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趙餓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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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櫪仍是那副好聲好氣的模樣,雙手交叉懶洋洋地往府上正廳的椅子上一坐,口稱:“師弟師妹莫慌,城中亂著呢,為兄亦不過為著你們安全著想。”

衛玠不慌也不忙,心平氣和地拉著霏霜坐到一旁,全不顧四周蒙面殺手們手中明晃晃的大刀。

伏櫪安之若素反倒調侃起兩人來:“看來你們兩個小子也越發成熟了嘛。”

衛玠話裏有話:“若是我急了,身上的五石散起了,豈非正好著了師兄的道?”

原來自從遇著伏櫪的那一刻起他便嗅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五石散的味道,後來趁著上次令司馬乂和朝露脫身的時機又暗中吩咐中書閣的人馬去起了朱宮坊的老底。果不其然,這伏櫪正是在朱宮坊經營多年的大當家,也就是那夜他遇著的“朱宮”本人。

伏櫪確乎露出些許驚訝,不過很快又被滿不在乎的笑容掩蓋過去:“噢,師弟知道了麽也無妨。日後要用時,也不必偷偷摸摸的。”

霏霜憤憤然瞪他一眼:“說,你為何要設計害他?”

“師妹你這語氣可不對啊。眼下也不看看誰是誰的階下囚。”

哪知話音未落已然有數十道箭矢破窗而入,也不知從哪冒出又一支軍隊與伏櫪的死士們纏鬥起來,很快地衛玠和霏霜這邊的人馬已然是占了上風。

他二人可沒忘了囑咐司馬乂和朝露,待得攻城之日必定派遣軍士從金鏞城的密道直入衛府。一來可在城中亂局裏護得二人周全,再來亦能來個裏應外合誅殺叛逆。

伏櫪望見越來越多的兵馬似乎絲毫不心慌,順著霏霜的問題答道:“師弟呀,看來師兄給你用的藥還不夠多,可真是頭疼。”

提起那害人的五石散衛玠便恨不得將他拆皮剝骨,厲聲吩咐道:“來人啊,將他拿下。”

伏櫪還是滿不在乎的樣子,連連擺手:“別別別,衛師弟,眼下可只有我能救你了呀。”

霏霜聽著似乎不對,令人住手,問他:“你想說什麽?”

伏櫪用手指背敲著桌子,隨後指向衛玠:“衛師弟,你夜裏熟睡之時,可是巨闕有滯脹之感?再用手按膻中,可是不能喘過氣來?”

衛玠刷的一下臉色難看許多,再加上霏霜悄悄往他胸口前的穴位一按,果然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

霏霜急了:“你,你一直就這樣麽?為什麽不告訴我呢?”

伏櫪趁他咳嗽的時候替他答了:“那自然是師弟求醫無方,於是瞞著你咯。”

“住口!”衛玠被說中心事,沖他大喝一聲,結果氣息嗆得更厲害了。

霏霜朝圍著伏櫪的將士揮揮手,他們立馬向後退開幾步。

衛玠反對道:“霏霜,他狼子野心……不能……不能讓他走了去!”

一句話被咳嗽打斷好幾聲,顯然是極重的病情。

“師弟,依我看你這病可撐不過幾年。”伏櫪幸災樂禍的樣子。

衛玠面色慘白嘴唇幹裂:“你休要……休要危言聳聽。”再後面便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霏霜忙扶著他坐回椅子上,臉色嚴厲地訓斥:“你聽話!坐著不要動。”又對伏櫪道:“師兄有什麽法子便快說,說完便請快走!”

“法子嘛不是沒有。待我出了城,自然有人將法子奉上。”

霏霜急道:“你如此陰險,我如何信你會不會一走了之?”

伏櫪說走就走,儼然旁人無人,眾將士沒有霏霜的命令也不敢拿他,只得看著他大搖大擺地從面前走過,待得就要跨出門檻,伏櫪還是春風滿面:“放心吧師妹,這八陣圖的秘密還得衛師弟來破,我怎麽隨他一死了之?”

在詭秘的笑聲中,那背影已然消失在血紅的天幕底下。

洛陽城內的血就跟這天一般的紅,有戰死士兵的血,有平民百姓的血,有皇宮貴族的血,還有衛玠咳出來的血。

霏霜亂成一團,只慌忙派人去找大夫。然而此刻城中兵荒馬亂的,人人自顧不暇,哪裏還尋得到大夫給人治病。

衛玠咳了幾口血,把白嫩的臉漲得血紅,氣息逐漸平轉下來換成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見霏霜滿臉的擔心,握住她的手勉力擠出一副笑容道:“沒事,我歇一會兒就好了。”

結果霏霜更加憂心忡忡:“什麽叫歇一會兒就好?你經常這樣麽?”

其實衛玠沒告訴他,這毛病即使不是因為按著了膻中穴也會隔個七八天便發作一次,每次都把他從睡夢中驚醒,而後他趕緊假說出恭到茅廁裏嘔出好些血來。待得好轉些了才又若無其事地回床上陪她睡到天明。

以前不對她說,現在更不能與她說,只是蒙混過去:“沒有,你耳根太軟,被伏櫪那家夥騙了。”

“他是死是活不足惜,你有事沒事才是要緊。”霏霜輕輕地幫他撫著胸口,好叫他氣更順些,又忙著叫下人熏些養氣凝神的香料助他平心靜氣。

衛玠可不想耽誤大事,精神稍好些便從書房將城中的要津關卡全圖取來,指揮勤王軍從裏頭出擊清洗逆賊。才一個時辰不到便有探子回報,東海王司馬越於墻頭自盡身亡,城外的勤王軍亦順利破城而入。

喜訊一波一波地傳來,什麽惠帝親自出了宮城迎接司馬乂,什麽太子當場正名覆職,還有城裏百姓如何如何得到安撫,三軍如何如何得到賞賜,看來井然有序。

兩人也該盤算著回潁川的事情了。

霏霜卻還不想走得那麽快,因為太子遣來的禦醫醫術高超,於衛玠的病情實在大有裨益。比起伏櫪後來隨意叫人送來的什麽胡亂藥方子不知要實在許多。

可是洛陽乃是皇權之中心,亦是兇險漩渦之中心,衛玠實在不想再多待下去,於是夜夜都給霏霜吹耳邊風,或條陳利弊或好言相勸,然而在霏霜心裏無論如何都比不過他的病情要緊,說什麽就是不肯離開。

如此拖了十來日,果然洛陽城裏又出了大事。

本來各地藩王將軍就要帶兵撤回各自駐地,卻不知哪個好事者把朝露師姐的曹家後人身份給宣揚了出去,結果好端端一場餞別宴硬是成了逼宮宴。

本朝有制,越是親近皇室的藩王大臣駐地便越能親近京都。是以這些個從洛陽鄰近地帶調來的將軍個個都是晉室的近臣,也是多與前曹魏有深仇大恨之人,得此消息後當即作難,勢必要逼得太子將朝露廢棄處死不可。

司馬乂自是不肯,然而前番有著司馬越那個逆賊在前他方才得以號令三軍,如今逆賊既死,他這空有名頭的太子還能起得著什麽作用?據稱在宮宴上竟無一人買太子的賬,幾個老嬤嬤硬生生上來給朝露師姐灌了□□,師姐當場便魂歸西天。

霏霜聽著這消息的時候尚在飯廳吃著蓮藕羹,當即把自個兒舌頭咬得流血不止,借勢哇地一聲哭將出來,直直嚇得信使把後半段的話給縮了回去。

他後半段想說的是,殿下當場發了狂,後來跌跌撞撞地從城樓上摔了下去,也升了天。

雖然太子空無權力,可這太子一沒,四方人馬登時又不安分起來。原本說好的班師回城又變成了無有盡頭的駐守洛陽,人人都想去奪那塊丟失的肥肉罷了。

霏霜和衛玠此刻是想走也走不得,城中勢力交錯覆雜,誰都生怕這座城飛出只蒼蠅去,然後再把成群的蒼蠅引回城中。

不過,城外的野狼早對城內的肥羊虎視眈眈,兵囤洛陽,地方必然兵力空虛,北邊匈奴單於劉淵的部屬長驅直入,頃刻之間便已兵圍洛陽。此刻從前那些勤王軍的兵馬如今自個兒成了籠中之鳥,城裏再次亂作一團。

自司馬乂死後,城中諸勢力明爭暗鬥已久,各自元氣大傷。匈奴軍來得又急又快,還未等城中那些將軍藩王們達成共抗外敵的協議,洛陽城的大門再次被攻破,緊接著便是血腥的屠城之災。

洛陽城的街道再度被鮮血染紅,那血蔓進深宮大院,蔓上龍椅龍床,就是蔓不進冼馬府的大門。

領兵那人是受過衛玠和霏霜恩惠的,多年以前與他們同門修習的石世龍。如今他有了新的名字和新的身份:漢趙國征南大將軍石勒。

石將軍踏過被鮮血沖刷得變了色的銅駝街,一雙黑靴邁過冼馬府的門檻,在裏院裏留下一行整齊的血腳印。他沒有往內堂裏走,只是站在門口恭敬地喚兩人出來:“世龍不請自來,還請霜師姐和衛師弟出來一敘。”

跟隨他的那些蠻族兵似乎很服他的威嚴,站在門外安安靜靜的絲毫不敢放肆。

金鏞城裏也早是石世龍的人馬,自那邊出逃也是無望。

此刻除了出去與他相見,還能有別的選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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